第83章 (修)

最后一道菜出锅后,酱汁在餐盘上化为一个极圆的小点,边缘还围绕着细腻的花纹图案简简单单的炸酱面在王尔德的巧手下,硬是被装点成了米其林大餐的模样。

房间里播放着肖邦的《夜曲》,餐桌上布置了纯白的锥形蜡烛台,刚换好衣服的茧一眠缓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深V的软料收腰衬衫,领口处是很大的蕾丝花边,脖子上是黑蕾丝缎带。

茧一眠双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等待着开饭。王尔德叮嘱他不许动,全权交由他来安排这场晚餐。

“请允许我为您上菜。”

王尔德托着盘子,右臂弯曲成标准的侍者姿态,左手则捏着餐巾的一角,指尖微微上翘。

“今晚为您呈上的是手工宽面,配以秘制豆瓣酱与五花肉丁炒制的特调酱汁。酱汁中融入了少许陈年花雕酒提味,使整道菜的层次感更为丰富。请您慢用。”他模仿着米其林大厨的口吻介绍道。

小小的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茧一眠用手指轻轻拍击:“真有派头啊,王先生。”

王尔德闻言,眼帘微垂,视线从上至下缓缓扫过茧一眠的脸庞,缓缓晕开,如同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知道自己的美丽,也知道怎么能更好释放自己的美丽。

“客人您就是再怎么夸奖,也无法让我给您打折的。”

茧一眠心头一震,哇,角色扮演。

在茧一眠身旁坐下,王尔德拿起一旁的酒壶,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淡黄色的桂花酿。小酌一口,甜润的酒液在舌尖上绽开,带着桂花特有的清香,作为餐前小饮料正合适。

餐桌上,一副刀叉,一双筷子,泾渭分明地摆在两人面前。

王尔德倒也尝试过学习使用筷子,可这项技能对他而言比学习中文还要困难。要么夹不住食物,要么漏洒一桌,实在有损形象。

因为不愿在茧一眠面前露怯,他坚持不用筷子,又因为不用,自然也就不会,于是便陷入了恶性循环。

“我在想,或许我该找份工作了。”茧一眠忽然开口,提起了他一直想说的话题。

离开钟塔侍从后,他就一直在吃老本。现在又没有经济收入,他自己倒是能省下钱,但和王尔德在一起,两人就会合体成一只巨型吞金兽。所以,他一直想去找个能赚钱的工作。

“不需要。”斩钉截铁的回绝从王尔德口中吐出。

他不喜欢工作,最讨厌工作了!之前不得不工作,现在有得选,他希望“工作”这种晦气词离他远远的。

“什么时候没钱了,我就去卖几幅画。我一幅画就能卖到上亿,你乖乖在家呆着就好,何必要去受那个罪呢?”

“不去工作我心里不踏实。”茧一眠坚持道,他现在太放松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懈怠的状态,“再这样下去,我的腹肌都要瘪下去了。”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王尔德的某个点,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下来,喉结明显地翻滚了一下。

“哦,那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处理的。”那些腹肌的手感可是相当不错,绝对不能没有。

茧一眠眯起眼睛。果然,你就惦记这个。

王尔德卷起一口面,慢慢地咀嚼着,脑子里转着念头。要不要给对方办个健身会员?但是他不是很喜欢那种汗津津的地方,尤其是和那些臭烘烘的男人共用一个器材,想想都觉得讨厌。可要是再置办器材,他估计会踩到茧一眠关于钱的底线。

茧一眠那边想的是他这样的身份能找什么高薪工作?难道要去做一些黑活,打手或者收债的?不,不行,他已经不想再做这种事了。他想做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之前他没得选,现在他想做个好人啊!

明天就去人才市场应聘,工资低点就低点!

“再来一碗。”茧一眠抬起头来。

王尔德托着下巴,眼里如一汪温水,盛满了宠溺:“好,锅里还有很多。”

窗外车水马龙,室内却是一片宁静。

忽然,门铃响起,清脆急促。茧一眠与王尔德对视一眼,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他穿过走廊,门把手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卡夫卡站在外面。他身着一件深灰色长风衣,风衣下摆被初春的风轻轻吹起。

他双手捧着一个青瓷盆栽,盆底下压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盒子上系着淡蓝色的绸带。

茧一眠将他让了进来,侧身避开门框,问道:“你去买东西了?”

卡夫卡微微摇头,嘴角忽然带了些笑意:“不,这是放在门口的,是给你的。”

“啊?”茧一眠疑惑地接过来,目光在盆栽和食盒之间游移。

王尔德也从餐厅踱步而来,他西装上的金丝花纹在行走间流动。他凑近盆栽,轻轻拨弄那株小小的幼苗,嫩绿的叶片在他指尖颤抖。

“这是什么?”王尔德问道,声音里带着被打断用餐的不满,却又掩不住好奇。

茧一眠地从盆栽底部摸出一张卡片,卡片上的字迹遒劲有力。

[这是一株小小的橡树幼苗,它的生命以百年计。当你抚触它柔嫩的叶片时,请记住我们血脉的联结如同它的根系,深不可见却永不断裂。我已年迈,或许无缘见证它参天的那一日,但你将见证。而当微风轻拂过它的枝叶,那沙沙作响的声音便是我穿越时光的絮语,亦是对你们美好的祝愿。欢迎回家。]

茧一眠读到“欢迎回家”四个字时,表面不显,鼻尖却忽得一酸,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内涌动。

他抬起头,本能地将卡片递给王尔德看,依旧有些不确定:“这真是给我的吗?”

王尔德接过卡片,草草扫了一眼:“是吧。”

全中文,字都认不全,反正不会是给他的。

他将卡片递回茧一眠手中,问道:“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认识新朋友了?”

茧一眠摇摇头,眉宇间的疑惑更深了:“没有啊。”

王尔德的目光落在那精致的食盒上:“打开另一个盒子看看吧。”

茧一眠解开丝带,掀开盒盖。盒中是一盒精致的点心,形状如同绽放的鲜花,层层叠叠,边缘镶着金箔,表面撒着细碎的红豆馅,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卡夫卡静静地站在一旁:“我想这就是给你的,为什么这么不相信呢?收下吧。”

王尔德怀疑地看着那盒来路不明的糕点,他靠近茧一眠,肩膀轻轻相碰,低声道:“先别管这个了,我们还没吃完饭呢。”

他的呼吸轻拂过茧一眠的耳际,满满占有欲。

卡夫卡也闻到了来自厨房的香气,那香气撩拨着饥饿的神经,让人无法忽视。

“还有多余的吗?”

王尔德瞥了一眼卡夫卡,心想给卡夫卡吃多少感觉有点糟蹋了,但最后他还是勉强嗯了一声,说:“还有,要吃你自己盛。”

卡夫卡走到锅边,熟练地将汤底舀入碗中,再用长柄勺将面条轻轻放入,最后撒上些许葱花。

随着面条滑入喉间,卡夫卡的表情柔和了几分。他微微抬首,目光越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对面那个黑发少年身上。少年低头吃面的模样专注安静,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这面很正宗,你做的?”

茧一眠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他用舌尖轻轻舔去,眼神瞟向身旁的金发男子:“不是我,王尔德做的。”

卡夫卡流露出几分惊讶:“哦,那倒是不容易了,练了很久吧。”

“当然没有,只是区区面条而已。”金发男人的音调裹着一层懒散的自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眼神温柔得近乎缱绻。

吃饱喝足后,王尔德像往常一样靠向茧一眠。两人通常会这样在餐桌边静静地坐一会儿,让饱足的胃部慢慢消化,在这短暂的宁静中分享体温与呼吸,然后再去做其他事情。

卡夫卡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问道:“你们两人在一起多久了?”

王尔德没有移动身体,依然保持着倚靠的姿势,却已带上些不耐:“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还是说你们俩还没在一起?”

王尔德立刻伸手亮出戒指,反驳道:“当然在一起了,而且已经很久了。”

茧一眠悄悄在桌子下掰着手指头数了下。其实好像不是很久,但是他们的进展很快,别人从第一步牵手开始,他们的第一步就是最后一步。

卡夫卡将目光投向茧一眠,眼神充满兴味:“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茧一眠不想回答:“这是我们的隐私,不想告诉你。”

卡夫卡不气反笑,语气中添了几分长辈般的慈爱:“有这样的隐私观念很好,细水长流慢慢来,感情要慢慢培养,时间越久越醇,急不得。”

王尔德和茧一眠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疑惑卡夫卡疯了?

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什么花样都玩了,此时再谈什么细水长流,未免太可笑了些。

卡夫卡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嘴角抹平了几分,问道:“你们没做什么不该做的吧?”

“做了又怎样,你到底要说什么?”王尔德直接不耐烦地打断他,“卡夫卡,你今天怎么脑子怪怪的?”

卡夫卡沉默下来,不作声,只是微笑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笑得令人发毛。

等待良久,他终于开口:“好吧,我是不太支持年轻人的感情发展太快的。太多年轻的爱情,都像是看一场被按下快进键的电影,所有的情节都在快速闪过,美丽得让人眼花缭乱,却没留下品味细节的时间。但我尊重你们的恋爱观,如果你们认为彼此都合适的话。”

没等两人吐槽卡夫卡话多,他像是有自知之明一般,唇角一抿,岔开了话题。

“对了,我准备离开了。王尔德,你要继续在这里待着吗,还是和我一起回去?”

茧一眠偷偷看向王尔德,他不想对方离开,但是他知道异乡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那是一种针刺般扎在皮肤下的感受,日日夜夜提醒着你的格格不入。如果王尔德不想在这里呆着,他不会强行留下对方的。可是他还是私心不希望对方走。

王尔德在桌子下扣住茧一眠的手,摩挲着对方的指节,茧一眠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仿佛听到了肉眼看不见的蚕丝被一根根编织的声音。

“你先离开吧,我难得过一段安定的生活,还想在这里多待些时间。”

卡夫卡短促而平淡地“哦”了一声。

“东方和西方的差异还是蛮大的吧。我曾见过许多旅人初至异国,最初被陌生的色彩和香气吸引,被不同的语言和习俗迷惑,一切都新鲜得令人着迷。可时日一长,新鲜感散去,便会发现那些曾让你着迷的事物也会让你疲惫,那些曾令你惊叹的风景也会变得平淡乏味。思乡之情会像藤蔓一样慢慢缠上心头,让你无法呼吸。”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王尔德身上,“不会不舒服吗?”

王尔德微微一笑:“谁知道呢,一棵树移植到新的土壤,起初或许会萎靡不振,可若能扎下根来,不也一样会开枝散叶吗。”

他微微侧头,一缕金发落在额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顺带一提,我适应力一向很强。”

卡夫卡将目光转向茧一眠,似乎也想问什么。

茧一眠的小眼睛一眯,嘴角绷紧,语速很快,像是一把上了弦的机关枪:“你帮我离开我很感激,虽然你也狠狠的坑了我一把,之前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忘记,如果你有需要我会帮忙的,但是说好了我需要一个长长的假期,我想在我想在的地方呆着,目前我不想离开。”

“别这么紧张,你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只要你不想,不会有人强行带你走的。”

卡夫卡语气柔和,像是哄小孩一般。茧一眠却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些话本应温馨暖心,但从卡夫卡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反胃又诡异。

茧一眠吞下口水像是咽下了一口苦药,直白地说:“别这样……有点恶心。”

他们的关系没好到对方说这种话他会感动的程度。

卡夫卡沉默了一会,片刻的沉默被拉得很长,时间失去了原有的节奏,在这短短的空白中,分针走过了一整圈。

他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本以为这个样子能更好地敞开心扉交流,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其本人说得友好,是我误判了那还是换回原本的样子吧。”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卡夫卡身边萦绕起缕缕白雾,那雾气似有生命,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迅速扩散。雾气先是薄如蝉翼,转瞬间便如棉絮般厚重,将他的身形完全笼罩。

茧一眠反应极快,一把抓住王尔德的手腕,猛地站起身来,拉着对方迅速后退,拉开距离。

两人后退的同时,卡夫卡的脸开始发生变化,缓慢而诡异。

西方的五官逐渐转变为东方人的特征,高挺的鼻梁变得平缓,深凹的眼窝变得平滑,头发化作漆黑,皮肤的颜色也从白皙变为略带黄调。

片刻之后,一张温和儒雅的东方面孔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是谁,卡夫卡呢?”茧一眠撸起袖子,随时准备动手。

那张东方面孔微微一笑,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温文尔雅,丝毫不像是入侵者,反倒像是这里的主人:“在下蒲氏,别号栲栳山农。至于卡夫卡先生,他现正在我的妥善监管之下,大可不必忧心。”

茧一眠大脑飞速运转等等,蒲?不会是聊斋志异的作者!!

他该怎么称呼对方,蒲先生?蒲老师?

面对这位文学巨擘,他内心飘忽忽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但表面上,他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茧一眠认识他,王尔德可不认识,在对方做完自我介绍后,警惕更甚,他冷冷道:“管你是谁,很厉害吗?擅自闯入别人家中,变换容貌欺骗主人,你不觉得自己很没礼貌吗?”

蒲松龄的手轻轻一挥,仿佛东道主与客人调换,邀请两人入座:“既然两位对我的来访方式有所不满,那么想必也能理解,对于两位持假证件、冒用身份潜入本国的行为,有关部门同样会有诸多不满。”

“同样作为不速之客,谁也没有资格指责谁。若执意较真,恐怕双方都难以全身而退。不如坐下来,好好说话。”

他的话语温和,却暗含威胁,如同裹着糖衣的苦药,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室内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刚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渐渐消散。奇怪的态度转变以及对方给的台阶为这场对峙注入了一剂缓和剂。

片刻后,三人围坐一桌,形成一个诡异的三角,心照不宣的暂时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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