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仙姝一直等到九点多闵淮君才回家,陶伯说他有应酬,她已经提前把醒酒汤煮好了,听见声响,她起了身到门口迎。

桥头临水处,有一株开得如霜似雪的流苏,今夜的月色淡,风也轻,那些细碎的花丝斜斜飘落,似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梦中人从五月的细雪中走来,肩头落满清霜。

不过几日不见,他就好像瘦了些,侧脸轮廓更深邃,眸光也更凛冽,像带着刺骨的风雪朝她侵袭而来。离得近了,她嗅见风里流苏的芬芳,和他身上馥郁的红酒香。

“淮君。”她还是像以往讨好他那样亲切地称呼他,她也不敢再用“闵先生”这个词。

被他无声凝视是件压力很大的事,她不敢对上他双眼,只好平视着他胸膛,说:“我煮了醒酒汤,甜的,你进来喝点吧。”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自在堂,玻璃壶还冒着热气,她取来杯子倒了大半杯。

闵淮君在她对面落座,接过她递来的醒酒汤也未置一言。

饮过酒的男人,气息比往常更重,落到仙姝心里便是无声的威压,她知道,他在等她开口。

她掐着自己掌心,深吸了口气说:“我那天听烨然说,我摔坏的那个杯子要四百八十万,对不起,淮君,我不知道它是古董,这个价格......这个价格也超过了我的赔偿能力,我......”

她的为难和内疚被闵淮君尽收眼底,他也觉得好笑:“这就是你这些天躲着我的理由?因为赔不起一个杯子?”

就算有其他原因,仙姝也不敢说呀。

她默默点头。

“所以呢?你现在是想赔偿?”

仙姝鼓起勇气看他,咬咬牙:“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闵淮君没忍住笑开。

从那晚之后就一直盘算着要离开他,若不是他追到程书黎那里,她应该不久就要向他提辞职。

那个杯子......

若不是她提,他都快要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

倒是个责任感很强的姑娘,硬生生被这四百八十万绊住了离开的步伐。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要她赔,别说四百八十万,就是四千八百万他也不稀罕。

可既然她要赔,那......

“跟你男朋友分手就行。”他简明扼要地说。

夜风拂窗,携来湖中睡莲清香,仙姝屏息几许,瞬间如释重负,又忐忑。

男朋友是假的,分手很容易,可这话,显然不是表面听起来这么简单。

“......您这话,是要我和他分手,然后和您在一起的意思吗?”

说实话,闵淮君被她这疑惑又忐忑的神情可爱到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但换作一般人,应该不会这么单纯直白地问。

他不介意帮她确认:“是。”

在那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仙姝想了很多。

林董事长的提醒,刘羽琦的劝告,棱镜的投资,杯子的赔偿,以及她内心那一点类似心动的萌芽。

在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她就已经把自己和他划成了两个世界,他们之间的雇佣关系,不会,也不应该改变。

可转念想,他想要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雇佣关系?

他付出一点时间和金钱,换取她的身体和情绪价值,不平等,却足够现实。

总不能,她真的去占一个“闵淮君女朋友”的位置。

闵淮君静静看她神色几变,也不知她那个小脑瓜子这时候正在想些什么?

舍不得和宋时清分?

“决定好了吗?”

隐痛的心口有一瞬发凉,仙姝谨慎地跟他确认:“只要这样,就可以抵消杯子的赔偿吗?”

“当然。”

“嗯。”她垂着眼,轻轻点头,“我答应你。”

眼前的姑娘比闵淮君想象中还要低落,尽管他心中清楚,她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这时候要分手,对宋时清表现出不舍也很正常,但他就是无法面对这样一双凝着愁绪的眼睛。

“那好,”他起了身往后头走,“一会儿来我房间。”

仙姝心头一紧,慌忙将他叫住。

“怎么了?”闵淮君回头。

仙姝将眉头紧紧皱着,粉润的唇瓣嗫嚅半天,最后艰难地问了句:“今晚,今晚就要陪您睡吗?”

闵淮君本来没这想法。

毕竟刚准备分手,情绪一时不佳他也能理解,他愿意多给她一些时间消化。

但她含着泪花的那双眼太动人了,像骤雨初歇的湖面,几片春花摇摇晃晃地坠进去,悠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她这副楚楚惹人怜的情态,就像兴奋剂一样令他无法招架,体内那团火越烧越旺,他克制不了。

“不愿意吗?”

仙姝那敢说不呢?她摇摇头,认命般应:“愿意的。”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只是多年的家庭教育让她没办法面对这样的自己,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小时候倒背如流,长大了却难以践行。可能圣人之所以是圣人,便确是有凡夫俗子不能企及之志。

她一个人坐在茶台前愣了许久,直到陶伯过来收拾茶具,她才起了身往东厢房走。

收拾完毕走出房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不敢挑战闵淮君的耐心,关了灯就往正房去。

她轻轻敲门,得到允准才推门进去,室内光线很暗,香气幽微,他已经准备歇下了,那就是不能弹琴了。

想到自己即将要与闵淮君同床共枕,她那小心脏就差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那夜虽是不着寸缕被他抱来抱去,但她意识恍惚,根本顾不上这么多。

今夜神智清醒,还没走到床边,她那后背就冒了一层细汗。

绕过屏风,那张挂着帷幔的紫檀木架子床重新出现在眼前,床品已经换过了,不是她那天弄脏的月光银,而是浓郁的深紫,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一小片水渍。

穿一身白色睡衣斜靠在床头看文件的男人无疑是温和的,可她就是在这样温和的蛊惑之中,才一步步丢掉了戒心,以为自己是可以与他平等对话的角色。

见她进来,闵淮君将手中文件放置一旁,抬手示意她过来。

仙姝很听话,几步走到床边,还没坐下,盖在他身上的薄被就被他掀开一角。

他正在邀请她上床。

她坐在床沿,脱了鞋将自己送进温暖的被子,独属于男人的荷尔蒙气息瞬间包围过来,她后背肌肉一紧,又碰上他横过来的手臂。

本就不听使唤的身体像木偶一样僵硬,他侧躺在她身旁,一手固定住她后颈,一手搭在她侧腰,他就这样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细细端详她,那眼神如有实质,从她面庞寸寸刮过,她一动不敢动。

仙姝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好歹也是成年人了,也不是第一次和他亲密接触,没什么好怕的,但颤动的睫毛和几乎不可察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她。

闵淮君伸手在她鼻尖刮了一下:“这么憋气不难受吗?”

她摇摇头,又点头,混乱地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才准确,随即腰上忽然被捏了一下,她这憋气神功被破,只好长长换了口气。

眼前人十分愉悦地笑起来,那被暖光浸染的黑眸有了极为温润的质感,唇边的笑意分明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畅快。

在她完全不知所措之时,视线里的男人低颈埋首,于她唇上印下温柔一吻。

柠檬草与薄荷的香气从鼻尖匆匆掠过,她与他用着相同气味的清洁用品,陡然间,他们就有了枕边人应该有的亲密。可她全然不敢放松,她不知道闵淮君还会不会有下一步。

他仍细细端详着她,柔软的指腹从她面颊轻轻划过,他看她的眼神,让她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那种如获至宝的欣喜和满足,她也曾有过。

陌生是,这样的眼神怎会出现在他眸中?

“被我吓到了吗?”

视线里的姑娘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他,被他吻过的唇瓣微微抿着,薄而透润的皮肤如丝缎般柔软光滑。她的呼吸是乱的,人也是紧张的,显然是被他吓坏了。

他疼惜地含住她饱满的唇瓣,感受她的气息在口中流转。

她那么甜,那么软,叫他的心也跟着软。

“抱歉。”

他又恢复了那副翩翩风度的绅士模样,为自己做过事,说过的话道歉。

“我太想要你了,甜儿。”

他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她,在衣物轻轻的摩擦声里,他低哑地忏悔:“原谅我,宝贝,逼迫你是我束手无策,对不起,宝贝,原谅我......”

滚烫的热泪从仙姝眼眶涌出,她从他缠绵不断的吻里抓到了一点她熟悉的温柔,也为过去这些日子不间断的恐慌和不安宣泄。

为什么要在她丢掉勇气和自尊之后对她温柔?

又为什么要亲手将她置于恐慌和不安之中,再亲手将她拽出?

她的心很软,受不了伤害也承载不住温柔。

既然选择了对她残忍,就不要再这么温柔。

她反复不断地摇着头,也不知是在回应他,还是回应自己。

“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他心疼地吻去她满脸泪水,像是痴迷某种精神药物,她不停,他也不停。

仙姝哭得浑身发热,后背额角满是细汗,在他温柔的安抚中,她的眼泪渐渐止住了,但一声声的抽噎还不停。

料想此刻是他最好说话的时候,她紧捏着拳头,瓮声瓮气小心翼翼地问:“今晚可不可以先不做?”

闵淮君没想到她竟然在想这个问题,身体的反应确实无法隐藏,哪怕他已经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但还是免不了会戳着她。

他有些无奈,轻轻吻她唇角:“害怕?”

她诚实地点头。

“怕什么?”闵淮君眸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又恍然大悟。

结合她那晚的单纯懵懂,他总算是反应过来,她没和宋时清做过,所以才会害怕。

沉默思索的这几秒钟,被怀中的姑娘曲解了意思,像是怕他不同意,她可怜兮兮地说:“你太大了,我怕我会被你弄坏。”早在门口撞见他裹浴巾那回她就已经吓得不行,更别提那晚在浴室她还实实在在将他感受了一回。

一瞬间气血汹涌,闵淮君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深深吸气,缓缓呼出,既好笑又无奈。他撑起身子,从床头扯来纸巾拭去她满脸的泪,极力保持着理智讲:“以后不要随便在床上说我太大了这种话,这对我来说,是兴奋剂,宝贝。”

仙姝一下子噤声了,一双眼瞪得老大,连气儿都不敢喘了。

闵淮君没忍住捏捏她软嫩的腮,也贪婪地提出要求:“你主动吻我一次我就答应你。”

这对仙姝来说,绝对不算是一个很难的请求,毕竟他们已经亲过好几回了。

只是主动和被动终究是有些区别,况且,她不懂怎么正确接吻。

心脏跳得很快,在这寂静悠长的夜里,她的心跳声甚至显得吵闹。

闵淮君循声垂眸,也忽然发现,他怀中的姑娘,其实是做好了要和他发生关系的准备的,她是空着上身来的,薄软的真丝面料藏不住那两朵小花的颜色,她心跳得太激烈,他甚至能看清小花颤动时那轻微起伏,但她现在情绪低落,显然不适合做。他滚了滚喉结,移开视线去对上她哭红的双眼。

仙姝还记得那晚主动埋在他颈窝哭泣的场景,那时候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主动攀住他脖颈的动作也显得十分自然。

这时候清醒着,难免有些别扭。

但她知道,眼前人等不了太久。

她伸出手,轻轻搭上闵淮君后颈,与他唇瓣靠近时,她闭上了眼。

这是她第一次细致地感受他双唇的形状和温度,尽管在此之前,她曾无数次因他漂亮的五官失神,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双唇会与她接吻。

仅是浅尝辄止,她便轻轻喘着气移开。

但显然,他还没够。

他收紧了怀抱,也霸道地将她后颈固定住不让她逃,他们鼻尖触鼻尖,无限亲密,他轻轻蹭她一下,不满足地开口:“就这样?”

仙姝面露为难,抽抽噎噎地说:“我不怎么会。”

已经教过她如何取悦自己,这时候他也不介意再教她怎么接吻。

他低下脖颈去贴她唇瓣,温柔地发出指令:“把舌头伸进我嘴里。”

做起来是很自然的动作,但就这么清楚明白地说出来还是凭空多几分色。情。

可仙姝不能不听。

她微微张口,忐忑着探出去触碰,那是一个温暖湿润又充斥着情。欲的特殊地带,可以使人。兽。性。大发,也能安抚猛兽的躁动。

她努力学习着闵淮君吻她时的动作,尽管笨拙,也将他唇舌吮得啧啧作响。

掌握主动权是件极为美妙的事,可以令她完全忘记恐惧,只沉浸在这一刻。

类似爱情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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