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朗月疏星下的吻,温柔缱绻,像山风卷着薄雾缠绵,远看是雾,近触是风,不分你我。

仿佛世界的喧嚣都在此刻平息,连突生的情欲都显得不合时宜。

游廊曲曲折折,阶梯上上下下,短短一程,闵淮君抱她走了好久。

一如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时间,任凭事如风云,人心诡谲,她都安稳在他怀抱,不受风霜。

夔龙纹窗格里,烛火跳动,一池春水满溢,被热水泡得浑身粉红的小姑娘还有兴致掬一捧泡泡捏爱心。

她将双手举到闵淮君眼前,满怀诚意地讨巧:“我的心,送给你。”

闵淮君靠在浴缸,双臂舒展搭在边沿,掌心的泡泡接触空气很快消散,他宠溺地笑着,右手潜入水中抓住她:“我要这颗心。”

仙姝缩了一下,没能逃脱,就任由他抓着,看他缓慢催开一朵饱满的白莲。

明明吸入肺腑的空气那么潮湿,仙姝仍觉喉咙干涸,连发出的声音都断断续续不成语调。

闵淮君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从手指到掌心,极尽温柔。

“现在还会害怕吗?”

丰盈的泡泡阻隔了视线,看不到的时候便不觉得骇人,她抿抿唇,说一点点。

手腕被他拽着,一整个潜入水中,他惬意地靠着,看着,也教她:“和他玩玩就不怕了,他很乖。”

一瞬间头皮发麻,她本能地想要松开,但闵淮君将她的手完完整整包裹着,仅剩的行动力也只听他差遣。

她能感觉到他正在放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正舒服地喟叹。

他松了手,一把将湿发往后捋,双臂重新搭在边沿,水珠顺着他五指缓慢往下淌。他闭着眼,全然沉浸在感官体验,像是瘾。君子重获药物性的快乐,金相玉质的一张脸也生出堕落神态。

仿若一场夜雨忽至,曲径通幽处半涨潮水,有道是说白莲出淤泥而不染,圣洁如她,也忽然向往别样的色彩能将她浸染。

似古琴演奏,左右手各自分工,复杂的指法带出规律的节奏,低鸣的琴音只供二人聆听。

一曲《良宵引》婉转杳袅,却也并非只有缓而柔的曲调,急奏之时,视线里尖锐的喉结不安地滑动,腔体共鸣加重,音低而性感,余韵悠长,缭绕而不散。

她俯身朝他贴近,他单手将她揽着,徐徐睁眼,温柔亲吻她红透的面庞。

湿发被他顺至一边,他吮住她小巧的耳垂,低哑的嗓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愉悦:“甜儿好棒。”

仙姝紧紧搂着他脖颈,任由他将残余的泡沫冲净,也心安理得享受他细致的照顾。

她裹着浴巾坐在洗漱台上,湿乱的长发在吹风机的嗡鸣声中渐渐干爽,她乖乖低着头,视线里是他修长的小腿和没怎么系好的浴巾。

她想起那日在门口撞到他,由于视觉冲击太强烈,她一度以为那一团是浴巾折角,今夜已用双手丈量过,倒是货真价实。

她忽然轻笑。

“笑什么?”

仙姝甩甩半干的发尾,说:“笑你货真价实。”

闵淮君想半天也没能想出来他究竟在什么时候让她以为自己虚张声势。

他不是一直这么大?

头发吹干了,他抱她下来,往她臀上轻拍了一下:“去等着。”

仙姝小跑着离开:“才不要。”

一回到床上,仙姝就缩进被子里趴着翻一本旧书,那是一位古琴大家的口述回忆录,从他的童年开始讲起,完整记录了他从第一次看戏,到接触音乐,到考进音乐学院学习古琴的经历。

闵淮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仙姝刚翻到一章的第三小节。

帐幔之内,不是适合看书的光线,闵淮君抬手将床幔挂高了一点,坐在她身旁,问她在看什么。

仙姝露出书名,闵淮君并未看过。

“这是讲什么的?”

仙姝头也没抬:“这是成老先生的回忆录。”

闵淮君凑过去看了两行,书页上是建国时期的南方小镇,作者正在讲述当时的风貌和人们的生活日常。

“是学校的任务?”

仙姝摇摇头,扭过身子看着他说:“我想为我爷爷写一本回忆录,先看看别人的做参考。”

“不错的想法,可以多给我讲讲吗?”

眼见闵淮君有兴趣,仙姝干脆也不看了,将书合上放在了一旁。

挑落半边帐,闵淮君上床将她圈进怀里,仙姝趴在他胸膛说:“其实我爷爷挺有名的。”

陵城派名师,又有一手斫琴的好手艺,只是少了些资本运作和营销,没能占领一定的市场份额,加之古琴制作周期长,回报率并不高。

闵淮君弯了下唇:“我知道。”

仙姝一歪脑袋:“你知道?在认识我之前就知道?”

闵淮君挑眉:“当然。”

仙姝来了兴致:“你都知道些什么?”

眼前的小姑娘明显是副“我考考你”的神态,闵淮君不好夸张,只能照实了讲:“我知道你爷爷有一床宋琴叫罗浮梦,龙池下方有一朵梅花。”

仙姝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还真知道啊。”

闵淮君觉得好笑:“我还能骗你?”

“你为什么知道啊?”她很好奇,也听得陶醉。

闵淮君说:“我学着斫琴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就被仙姝打断:“你竟然还会斫琴?!”

突然拔高的音量惹得闵淮君笑,他伸手揉揉她脑袋,一抬下巴道:“外面那床寒露就是我斫的,那是我送给我奶奶的寿礼,只可惜,那几年她一直缠绵病榻,没能弹过一次。”

情绪大起大落,仙姝心头忽然百味杂陈。

怪不得她当时没在龙池里看到斫琴师的题字,原来那床琴是他亲手所斫。

她撑起身,双手抱住闵淮君脖颈,却不语。

闵淮君知道,这是她的安慰。

他拍拍她滑腻的背,温柔讲:“我没事,都过去了。”

但仙姝还是抱着他不放,好像多抱一会儿,他就能开怀一些。

沉默良久,她才在他耳边轻轻说:“以后我可以弹给你听。”

怀中的身体柔软而温暖,闵淮君紧抱着,片刻不愿松。

当她继续往下说,说寒露是她的生日,说她与奶奶有缘,说一定是冥冥中指引,她才来到他身边。

那一刻,他忽然相信命运,相信心之所愿会有轮回的归处,相信生命中的遗憾终有酿成馈赠的那一天。

“甜儿。”

“嗯。”

“甜儿......”

“我在。”

入世方知万般皆苦,幸得甜酒一杯。

朦胧暗光里,她双眸透润,小小的瞳孔映着模糊的他。

闵淮君低头,吻她舒展的眉心。

“甜儿。”

他反反复复喊着她的名字,她反反复复一遍遍地应他。

他拆开命运的馈赠,让坚硬孤独的心去温柔里长住,痛很短暂,幸福无限绵长。他的甜儿,包容他所有莽撞和冲动的甜儿,消融他所有尖锐和暴戾的甜儿,滋润他所有荒芜和干涸的甜儿。

“甜儿。”他咬着她的耳朵,吻去她嘤咛时眼角渗出的泪水,“酒儿,我的酒儿,说你爱我。”

仙姝缩在他肩膀之下,不争气地抖着身子流眼泪,她似一匹细滑的绢,正由技艺卓绝的画师熨平舒展,不停歇的吻是他任性的画笔,每落一处盛开一朵娇艳的梅。

敌不过血气翻涌的凶兽,她着急匆忙地讲安全词:“我爱你,我爱你。”

他突兀地停住,静等潮涌过去,海浪不停歇地将细沙推挤,在仙姝平坦的肚皮隆起丘壑,她不敢看,闭上眼调整呼吸,薄汗还未凉透,又被卷进新一轮巨浪中翻腾。

......

夜半起了风,窗外松竹声重,昏灯歇了,怀中人的呼吸也渐渐静了。

只是偶尔还会惊颤,是她忽然记起灵魂脱离身体时的感受。

有什么声音钻进耳朵,闵淮君定神去听,竟是仙姝在骂他混账王八蛋。

他忽然失笑,搂着她后腰贴在她耳边讲:“我两次的时间你可以五次,是你赚了宝贝。”

仙姝张口就给他胸肌来一下。

他吃痛“嘶”一声:“不愧是小鱼妈妈,第一天就学会了咬人。”

仙姝还想再咬一口,被他轻松躲开了。

她气得直喘:“干嘛突然买小鱼给我?”

闵淮君故作无奈:“那怎么办?我的甜儿既不牵挂我,也不爱回家,我不想独守空房,只好另辟蹊径。”

仙姝哼一声:“干嘛讲得这么可怜?什么独守空房,我不在的时候你不也好好的?”

闵淮君半撑起身,在黑暗中凝望她模糊的眉眼:“甜儿,你还记得你来我这儿工作的初衷是什么吗?”

仙姝愣一下,瘪瘪嘴不说话。

“你还没有辞职就先把我炒了,没这个道理的吧?做人要讲诚信,宝贝。”

“听这意思,你是还想当我老板咯?”

闵淮君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怎么敢?你听听你这话,你是我老板还差不多。”

仙姝轻盈地笑出声来:“有人当过你老板吗?”

闵淮君仔细想了想:“你可以是第一个,仙老板,有事儿尽管差遣小闵,小闵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仙姝被他这声“小闵”哄得直笑,所以哪是上位者冷漠不好相处呢?上位者分明人情练达,深谙相处之道,三两句话就能哄得她心花怒放,原则尽失。

她忽然脸热,含糊讲:“可是我受不住你每晚都要。”

今夜的浪潮一叠胜过一叠,她差点晕过去。

心机小闵察觉她这话里的松动,赶忙说:“你早上有课我都不闹你,好吗?”

仙姝正要答应,忽然又想:“那万一我们吵架了怎么办?大半夜的,学校关了门,我都没地方去了。”

尽管闵淮君心中清楚,吵架生气一整夜这种事永远也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但为了打消她的顾虑,他还是说:“那你把我赶出去和小鱼睡。”

“你真的会听我的吗?”

一句话,暴露了她对这段关系所有的不确定。

不确定他的脾气,不确定他的品性,更不确定他对她,真的是爱。

也许是开始的方式不够体面,这才让她心存畏惧,但时间不能倒流,事情不可以重来,他只能尽力去消除强迫带来的后遗症。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叫她清清楚楚将他的心跳感受着。

“我是你男朋友,甜儿,是你随时可以骂混账王八蛋的人,不要怕我,这会让我很难过。”

头一次,仙姝从他这里感受到了示弱的情绪。

当高傲的兽王低下头颅,俘获的,不仅是猎物的血肉之躯。

她闭着眼,任由爱情将她撞昏了头。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小闵吧。”

瞧瞧,多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不愧是他的小甜儿。

“仙老板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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