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仙姝在一阵激烈的撞击声中醒来，破碎的车窗外，被汽车折断的枝桠似无数冰冷利剑朝车内刺来，引擎早已熄灭，车身高低歪斜着，她被安全带挂在副驾驶，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尖，她第一时间朝钦明的位置看过去，夜色太深，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那件白色的外套被更深的颜色浸染，她伸手过去，摸到一手湿凉。
“钦明......”
主驾驶毫无反应，一股强烈的悲伤在瞬间将她席卷，她提高了声音喊：“钦明！钦明！”
“砰砰”几声巨响，有人强行拉开了她这边的车门，喊了声：“仙姝小姐。”
隆冬的风声呼啸，但这个声音她莫名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并没有时间多想，邢晓立马问：“四肢能动吗？有没有哪里有明显疼痛？能不能解开安全带？我抱你出来。”
仙姝活动了下双腿，试着往安全带的位置摸了摸，车身变形，座椅也被挤压，安全带完全卡死在缝隙里，她立马回：“我解不开。”
昏暗中，她看见邢晓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你避开点，我来割开。”
匕首朝她靠近，她偏头往钦明的方向继续喊：“钦明，钦明。”
很突然地，钦明的声音钻进她耳朵，是今日他来接她，说他自己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既不想成就什么大业，也不想惹是生非，他就想安安稳稳过点自在日子，现在却与她共同困在这狭小的金属盒子里，生死不明。
她的眼泪一颗颗往下落，但随即又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强行逼自己镇定，问邢晓：“叫救护车了吗？”
说话间，玉尘居的警卫已经匆忙赶到，仙姝被邢晓从扭曲的车内抱了出来，几名警卫带着工具迅速将车身摆平，主驾驶变形的车门被液压钳剪开，邢晓配合着急救人员将担架稳定在车旁。
仙姝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眼见钦明满身是血的躺在担架上，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可她不敢哭得很大声，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出去，直到上了救护车才彻底崩溃。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快又浅，像要断气般，急救人员看她情绪激动，立马将一个塑料袋罩在了她的口鼻处，命令她慢慢吸气，慢慢吐。
救护车顶部的灯光冷白中泛着幽蓝，她怔怔盯着，逼自己冷静。
待到呼吸缓慢平复，急救人员才重新为她测量血压。
她身上有几处开放性外伤，车祸发生的那一瞬，肾上腺素飙升让她感知不到任何疼痛，这时候趋于稳定，身体四处的痛感才争先恐后地涌来。
震碎的车玻璃嵌在她裸露的皮肤里，折断的树枝划伤了她手臂、脖颈、前胸，剧烈的碰撞让她浑身多处淤伤，连颧骨和嘴唇也肿了起来。
急救人员在为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脑子里满是那辆路虎朝他们撞过来的画面，那不是意外，是处心积虑的谋杀。
她捏紧了拳头，浑身发抖，又逼得急救人员提醒：“冷静！”
抵达医院，她不管不顾追着钦明跑到了急救室外等候，邢晓跟在她身后，指挥着护士带她去仔细处理伤口，她却一屁股在地上坐下，说：“我要等钦明出来。”
她身上的伤已经在救护车上简单处理过一遍，并不算严重，只是流了很多血，全染在衣服上，看着很吓人。
邢晓也没强求，给闵淮君发过消息之后，也靠着墙陪她等。
好一会儿，她听见仙姝用很低的声音问她：“我见过你对吧？在陵城机场。”
“影子保镖”最忌讳暴露，按照任务准则，她当初是不该帮仙姝捡东西的，毕竟仙姝不知道她的存在，她的“保护”就有“监视”的嫌疑。
但闵淮君也下过“必要时可以暴露身份”的命令，而她的“每日汇报行踪”，也只是保护的一部分。
她便答：“是。”
以为仙姝会继续追问，但身旁的小姑娘只是抱着双膝沉默，瘦弱的身躯团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缩在墙边，表面看着无波无澜。
她多嘴了一句：“回京之后我的任务就结束了，今晚是临时接到的通知。”
仙姝将下巴搁在双膝之间，她轻轻点头，很是理解地说：“我知道，他是保护我。”
当她决定要好好爱他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他的全部。
哪怕他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事。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掌控，掌控事业、掌控家庭、掌控情绪与欲望，爱上她的时候，也下意识在掌控，掌控她的行踪、社交、工作、家庭与人生。
他想要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永远也离不开他的。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接近，守在通道入口的警卫被一把挥开，那只强劲有力的手臂时常霸道地环在她腰间，她将视线微微偏侧，看见闵淮君朝她大步而来。
今夜的风像是掺着刀子，他却只穿一件衬衣就来了，裸露的脖颈已经被风吹得红，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还未站稳，那柔暖和顺的沉香就立刻将她包围。
他焦躁地怒喝：“医生护士呢？！就这么看她满身是伤在地上坐着吗？！”
两名护士立刻跑了过来，闵淮君退开一点，拿视线从上到下替她做着检查。
“我没事。”
不知怎么一开口就哽咽了声音，仙姝望向那紧闭着的急救室，说：“钦明，钦明伤得比较重，都......”
她满脸是泪，缓着气说：“都没醒。”
护士重新替她检查伤口，她抽泣着说：“是有车故意撞我们，我都看到了，都看到了，我该提醒钦明的......”
她因少说的那句提醒陷入了巨大的自责之中，如果她在察觉有车跟的时候就提醒钦明，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事故？
邢晓上前来，在闵淮君耳边说了什么，他点了下头，邢晓立刻转身离开。
紧接着林月蘅的声音响起来，她跌跌撞撞跑出电梯，喊钦明。
仙姝因失血过多有些头晕，只能靠着墙站。
林月蘅一把抓住了医生问：“钦明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说话间，她已红了眼睛，紧攥着医生的手也克制不住在发抖。
钦明刚送进抢救室不久，除了检查外伤，还要确认内脏是否有出血，医生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只能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这句话，像是什么回环不绝的咒语在林月蘅脑海回荡，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当初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
大哥尸骨未寒，大嫂寻死觅活，年迈的母亲在哭，刚出生的钦明也在哭，海外的资产尚未完全清算，国内的业务又堆积成山，所有人都在哭，她不能哭，她得咬牙硬撑着，扛起大哥的责任，顾好他的妻儿，平息海外的纷争，稳住林家的地位，守住那巨量的资产。
只要她不倒，林家就不会倒，可现在，林家唯一的血脉倒下了，生死不明。
那团阴云像是从二十多年前穿越而来，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她转过身，扬起巴掌朝着那个罪魁祸首挥下去。
仙姝脸上还挂着泪，对上林月蘅视线时，连呼吸都停止。
她看见她通红的双眼，紧咬的下颌，感受到她手掌扬起时那被扇动的凉风。
“啪”一声，疼痛并未抵达，闵淮君挡在她身前，抬手握住了林月蘅手腕。
他压抑着愤怒：“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就要打她了吗？！”
“你放手！”
林月蘅双眼含泪，情绪激动地与闵淮君较劲，闵时雍赶紧上前去拉：“你冷静一点，月蘅！”
“冷静！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大哥唯一的儿子！”
仙姝被林月蘅的声音震得心颤，眼泪不间断地往外涌，可她什么都做不了，说不出，她只能无助地躲在闵淮君身后，由他去应对母亲的愤怒。
闵淮君撒开她的手，语气不善地追问：“医生说他有生命危险了吗？车祸是仙姝造成的吗？你打她一巴掌是能把钦明喊起来吗？你不能冷静就回家呆着！别在这儿对着无辜的人发疯。”
“要不是她钦明会出事吗？！”林月蘅双眼通红，死死盯住闵淮君，“钦明在你身边呆得好好的，她一句话你就让钦明去跟什么游戏项目，自己无能还要害人，这就是你的眼光！你看中的人！好优秀！好威风啊！把我林家人当司机使唤来使唤去，几个亿的项目当过家家，现在哭一哭就要逼得你我母子反目，太了不得了！你为她顶撞爷爷，顶撞父母，这些我都不说了，躺在里面的人可是你舅舅唯一的儿子，你这些年的平步青云如日中天，可是你舅舅用命给你换来的！没有你舅舅替你打下江山，你也有今天？！”
“够了，月蘅，先别说了。”闵时雍将妻子搂进怀里，尽力安抚着她的情绪。
他的随行警卫早已将通道封锁，除了医生护士以外，不会有闲杂人等靠近，但这终究是在外头，不该说家事。
林月蘅挥开他的手，朝侧边挪了两步，刚与仙姝对上视线，闵淮君又用身体挡住。
她哼笑一声：“你最好求神拜佛祈祷钦明没事！”
林月蘅不再说话，闵淮君重新喊来护士，扶着她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她换上干净的病号服，由医生检查完外伤后，又做了全身的CT平扫，确认体内没有出血点才彻底放心。
全部检查做完已是深夜，钦明那边也传来消息，轻度脑震荡、左侧锁骨骨折、左大臂骨裂、右膝半月板撕裂，右脚踝扭伤，头部腹部小腿均有开放性外伤，内脏完好无出血，昏迷是因脑震荡和失血过多。
仙姝听完总算是松了口气。
林家人先后赶到医院，闵淮君为了避免另一场纷争，在仙姝做完检查后就带她回了玉尘居。
小鱼在门口守了半夜，陶伯怎么叫它都不肯去睡，直到看见爸爸妈妈完好无损地回来，它才重新恢复活力，只是仙姝没有多余的精力陪它，轻轻摸摸它后，交给陶伯带回了东配楼休息。
回来的全程，仙姝话都很少，今夜林月蘅说的那些话，似刀刻般深深印在她心上，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闵淮君的处境。
为了她，他已经顶撞过他的爷爷和父母，至于结果，今夜一闹，可见一斑。
她小声问：“车祸有在查吗？”
他回她：“邢晓已经在跟进了。”
绕进卧室，她放下手机，说了如梦初醒的一句：“原来她叫邢晓。”
跟在她身后的闵淮君身形一顿，张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忽觉言语苍白无力，万千字词堵在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说：“今晚多亏了她。”
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事发地点树多林深，汽车滚下车道直接被林子掩盖，又是晚上，视野不佳，经过的车辆也寥寥无几。
她当时被困在副驾驶，钦明直接陷入了昏迷，若是长时间无人发现，一直流血的钦明会有生命危险。
“甜儿......”
“我没有怪你，淮君。”
她打断了他的话，她不想他费心去解释，也不想这段感情因为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存有隔阂。
她转身看着他，眼前高大的男人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他蹙着眉，温柔地凝望，那眼神，她都懂的，是愧疚，是难过，是追悔莫及。
“我都知道的。”她说，“你很爱我，我也爱你，所以不要解释，淮君。”
爱能抵万难，所以在爱的时候，她什么都可以原谅。
她朝他伸手：“抱我去洗好不好？我好累了，想休息。”
她还是那么温柔，像幽静一潭水，利万物而不争，受百难而不怨，无论他这块顽石有多少棱角，她都包容、守候、爱护。
可不知为何，他竟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他感觉这潭水正在安静地、缓慢地从他领地流走，而那缺口越来越大，他堵不住。
他抓住她的手，拉近她，拥抱她，将灼热的鼻息留在她皮肤，一整夜的忧虑在此刻激发，比那晚掐住她脖颈还令人恐慌。
“别把那些话听进去，好吗？只要有我在一天，闵家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她轻轻地嗯一声，那么善解人意，叫他说不出别的话来继续。
她的伤口不能沾水，闵淮君便在浴缸放好了水，再抱她去边上坐着，拧着毛巾替她将身上的脏污一点点擦净。
他裸着上身，手臂肌肉在用力时微微鼓起，双手因热水浸泡而发红，擦得差不多了，他拿过花洒，将出水模式改得很柔和，再握住她膝盖分开。
温热的水流缓缓过，他轻轻抚，若是往常，他定会并两指进去搅弄风月，今夜却正经而慎重，生怕她哪里不舒服。
这份温柔，她要如何才能不贪恋？她不知道。
视线忽然变得很模糊，她呼吸渐沉，水声跟着停止。
他转过身去，拿浴巾时，双手撑在台面停顿了一下，像是难得的喘息之机，再回头，他已面色如常。
“眼睛不疼吗？怎么一直哭？”
她闭了闭眼，任眼泪流下，说：“也疼的。”
她声音轻颤着，细而软，像绵绵的针扎进闵淮君心脏，那么疼那么深，却找不准位置可以止痛。
他用浴巾将她裹着抱出去，又轻手轻脚替她穿好睡衣，哄她睡下才重新进浴室洗漱。
他一走，仙姝又撑起身来，手臂一伸，从床头拿了他的手机。
她从来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可她想知道车祸的调查结果，邢晓来的时候一定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这么多个小时过去，兴许已经有了结果。
她点开信息，果然看到了邢晓的汇报。
肇事者已经捉拿归案，是她完全没有想过的人物——赵星亮的母亲。
当她看到赵星亮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确定今晚的事故是冲她而来。
可赵星亮已经退学那么久了，他的母亲怎么会突然发难？
她尝试在网上搜索赵星亮的名字，能匹配上的，只有两年前的竞赛信息，她又挂了梯子打开Safari，终于在一则News中找到了他。
感恩节前一天，红岩峡谷车祸，中国留学生，法拉利，身亡。
她看得心惊，也全然不能想象几个月前还活生生的人，忽然就死了。
所以赵星亮的母亲是认为她应该为赵星亮的死负责？
可这未免也太扯了，虽说退学是她间接造成的，可选择去美国读书、不顾天气情况深夜飙车跟她毫无关系，这儿也不是美国，是中国，是天子脚下，有天网恢恢，她的“复仇计划”明显不能全身而退，这是要跟她以命换命？
闵淮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仙姝还坐在床上看手机，她并没有掩饰，她想听闵淮君为她解惑。
她直白地将邢晓的汇报摆到了他眼前，问他：“赵星亮的母亲是冲我来的吗？”
闵淮君在床边坐下，将手机放置一旁，沉默看她几秒，说：“是冲我来的。”
“钦明......”
主驾驶毫无反应，一股强烈的悲伤在瞬间将她席卷，她提高了声音喊：“钦明！钦明！”
“砰砰”几声巨响，有人强行拉开了她这边的车门，喊了声：“仙姝小姐。”
隆冬的风声呼啸，但这个声音她莫名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并没有时间多想，邢晓立马问：“四肢能动吗？有没有哪里有明显疼痛？能不能解开安全带？我抱你出来。”
仙姝活动了下双腿，试着往安全带的位置摸了摸，车身变形，座椅也被挤压，安全带完全卡死在缝隙里，她立马回：“我解不开。”
昏暗中，她看见邢晓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你避开点，我来割开。”
匕首朝她靠近，她偏头往钦明的方向继续喊：“钦明，钦明。”
很突然地，钦明的声音钻进她耳朵，是今日他来接她，说他自己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既不想成就什么大业，也不想惹是生非，他就想安安稳稳过点自在日子，现在却与她共同困在这狭小的金属盒子里，生死不明。
她的眼泪一颗颗往下落，但随即又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强行逼自己镇定，问邢晓：“叫救护车了吗？”
说话间，玉尘居的警卫已经匆忙赶到，仙姝被邢晓从扭曲的车内抱了出来，几名警卫带着工具迅速将车身摆平，主驾驶变形的车门被液压钳剪开，邢晓配合着急救人员将担架稳定在车旁。
仙姝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眼见钦明满身是血的躺在担架上，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可她不敢哭得很大声，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出去，直到上了救护车才彻底崩溃。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快又浅，像要断气般，急救人员看她情绪激动，立马将一个塑料袋罩在了她的口鼻处，命令她慢慢吸气，慢慢吐。
救护车顶部的灯光冷白中泛着幽蓝，她怔怔盯着，逼自己冷静。
待到呼吸缓慢平复，急救人员才重新为她测量血压。
她身上有几处开放性外伤，车祸发生的那一瞬，肾上腺素飙升让她感知不到任何疼痛，这时候趋于稳定，身体四处的痛感才争先恐后地涌来。
震碎的车玻璃嵌在她裸露的皮肤里，折断的树枝划伤了她手臂、脖颈、前胸，剧烈的碰撞让她浑身多处淤伤，连颧骨和嘴唇也肿了起来。
急救人员在为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脑子里满是那辆路虎朝他们撞过来的画面，那不是意外，是处心积虑的谋杀。
她捏紧了拳头，浑身发抖，又逼得急救人员提醒：“冷静！”
抵达医院，她不管不顾追着钦明跑到了急救室外等候，邢晓跟在她身后，指挥着护士带她去仔细处理伤口，她却一屁股在地上坐下，说：“我要等钦明出来。”
她身上的伤已经在救护车上简单处理过一遍，并不算严重，只是流了很多血，全染在衣服上，看着很吓人。
邢晓也没强求，给闵淮君发过消息之后，也靠着墙陪她等。
好一会儿，她听见仙姝用很低的声音问她：“我见过你对吧？在陵城机场。”
“影子保镖”最忌讳暴露，按照任务准则，她当初是不该帮仙姝捡东西的，毕竟仙姝不知道她的存在，她的“保护”就有“监视”的嫌疑。
但闵淮君也下过“必要时可以暴露身份”的命令，而她的“每日汇报行踪”，也只是保护的一部分。
她便答：“是。”
以为仙姝会继续追问，但身旁的小姑娘只是抱着双膝沉默，瘦弱的身躯团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缩在墙边，表面看着无波无澜。
她多嘴了一句：“回京之后我的任务就结束了，今晚是临时接到的通知。”
仙姝将下巴搁在双膝之间，她轻轻点头，很是理解地说：“我知道，他是保护我。”
当她决定要好好爱他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他的全部。
哪怕他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事。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掌控，掌控事业、掌控家庭、掌控情绪与欲望，爱上她的时候，也下意识在掌控，掌控她的行踪、社交、工作、家庭与人生。
他想要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永远也离不开他的。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接近，守在通道入口的警卫被一把挥开，那只强劲有力的手臂时常霸道地环在她腰间，她将视线微微偏侧，看见闵淮君朝她大步而来。
今夜的风像是掺着刀子，他却只穿一件衬衣就来了，裸露的脖颈已经被风吹得红，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还未站稳，那柔暖和顺的沉香就立刻将她包围。
他焦躁地怒喝：“医生护士呢？！就这么看她满身是伤在地上坐着吗？！”
两名护士立刻跑了过来，闵淮君退开一点，拿视线从上到下替她做着检查。
“我没事。”
不知怎么一开口就哽咽了声音，仙姝望向那紧闭着的急救室，说：“钦明，钦明伤得比较重，都......”
她满脸是泪，缓着气说：“都没醒。”
护士重新替她检查伤口，她抽泣着说：“是有车故意撞我们，我都看到了，都看到了，我该提醒钦明的......”
她因少说的那句提醒陷入了巨大的自责之中，如果她在察觉有车跟的时候就提醒钦明，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事故？
邢晓上前来，在闵淮君耳边说了什么，他点了下头，邢晓立刻转身离开。
紧接着林月蘅的声音响起来，她跌跌撞撞跑出电梯，喊钦明。
仙姝因失血过多有些头晕，只能靠着墙站。
林月蘅一把抓住了医生问：“钦明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说话间，她已红了眼睛，紧攥着医生的手也克制不住在发抖。
钦明刚送进抢救室不久，除了检查外伤，还要确认内脏是否有出血，医生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只能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这句话，像是什么回环不绝的咒语在林月蘅脑海回荡，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当初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
大哥尸骨未寒，大嫂寻死觅活，年迈的母亲在哭，刚出生的钦明也在哭，海外的资产尚未完全清算，国内的业务又堆积成山，所有人都在哭，她不能哭，她得咬牙硬撑着，扛起大哥的责任，顾好他的妻儿，平息海外的纷争，稳住林家的地位，守住那巨量的资产。
只要她不倒，林家就不会倒，可现在，林家唯一的血脉倒下了，生死不明。
那团阴云像是从二十多年前穿越而来，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她转过身，扬起巴掌朝着那个罪魁祸首挥下去。
仙姝脸上还挂着泪，对上林月蘅视线时，连呼吸都停止。
她看见她通红的双眼，紧咬的下颌，感受到她手掌扬起时那被扇动的凉风。
“啪”一声，疼痛并未抵达，闵淮君挡在她身前，抬手握住了林月蘅手腕。
他压抑着愤怒：“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就要打她了吗？！”
“你放手！”
林月蘅双眼含泪，情绪激动地与闵淮君较劲，闵时雍赶紧上前去拉：“你冷静一点，月蘅！”
“冷静！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大哥唯一的儿子！”
仙姝被林月蘅的声音震得心颤，眼泪不间断地往外涌，可她什么都做不了，说不出，她只能无助地躲在闵淮君身后，由他去应对母亲的愤怒。
闵淮君撒开她的手，语气不善地追问：“医生说他有生命危险了吗？车祸是仙姝造成的吗？你打她一巴掌是能把钦明喊起来吗？你不能冷静就回家呆着！别在这儿对着无辜的人发疯。”
“要不是她钦明会出事吗？！”林月蘅双眼通红，死死盯住闵淮君，“钦明在你身边呆得好好的，她一句话你就让钦明去跟什么游戏项目，自己无能还要害人，这就是你的眼光！你看中的人！好优秀！好威风啊！把我林家人当司机使唤来使唤去，几个亿的项目当过家家，现在哭一哭就要逼得你我母子反目，太了不得了！你为她顶撞爷爷，顶撞父母，这些我都不说了，躺在里面的人可是你舅舅唯一的儿子，你这些年的平步青云如日中天，可是你舅舅用命给你换来的！没有你舅舅替你打下江山，你也有今天？！”
“够了，月蘅，先别说了。”闵时雍将妻子搂进怀里，尽力安抚着她的情绪。
他的随行警卫早已将通道封锁，除了医生护士以外，不会有闲杂人等靠近，但这终究是在外头，不该说家事。
林月蘅挥开他的手，朝侧边挪了两步，刚与仙姝对上视线，闵淮君又用身体挡住。
她哼笑一声：“你最好求神拜佛祈祷钦明没事！”
林月蘅不再说话，闵淮君重新喊来护士，扶着她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她换上干净的病号服，由医生检查完外伤后，又做了全身的CT平扫，确认体内没有出血点才彻底放心。
全部检查做完已是深夜，钦明那边也传来消息，轻度脑震荡、左侧锁骨骨折、左大臂骨裂、右膝半月板撕裂，右脚踝扭伤，头部腹部小腿均有开放性外伤，内脏完好无出血，昏迷是因脑震荡和失血过多。
仙姝听完总算是松了口气。
林家人先后赶到医院，闵淮君为了避免另一场纷争，在仙姝做完检查后就带她回了玉尘居。
小鱼在门口守了半夜，陶伯怎么叫它都不肯去睡，直到看见爸爸妈妈完好无损地回来，它才重新恢复活力，只是仙姝没有多余的精力陪它，轻轻摸摸它后，交给陶伯带回了东配楼休息。
回来的全程，仙姝话都很少，今夜林月蘅说的那些话，似刀刻般深深印在她心上，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闵淮君的处境。
为了她，他已经顶撞过他的爷爷和父母，至于结果，今夜一闹，可见一斑。
她小声问：“车祸有在查吗？”
他回她：“邢晓已经在跟进了。”
绕进卧室，她放下手机，说了如梦初醒的一句：“原来她叫邢晓。”
跟在她身后的闵淮君身形一顿，张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忽觉言语苍白无力，万千字词堵在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说：“今晚多亏了她。”
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事发地点树多林深，汽车滚下车道直接被林子掩盖，又是晚上，视野不佳，经过的车辆也寥寥无几。
她当时被困在副驾驶，钦明直接陷入了昏迷，若是长时间无人发现，一直流血的钦明会有生命危险。
“甜儿......”
“我没有怪你，淮君。”
她打断了他的话，她不想他费心去解释，也不想这段感情因为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存有隔阂。
她转身看着他，眼前高大的男人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他蹙着眉，温柔地凝望，那眼神，她都懂的，是愧疚，是难过，是追悔莫及。
“我都知道的。”她说，“你很爱我，我也爱你，所以不要解释，淮君。”
爱能抵万难，所以在爱的时候，她什么都可以原谅。
她朝他伸手：“抱我去洗好不好？我好累了，想休息。”
她还是那么温柔，像幽静一潭水，利万物而不争，受百难而不怨，无论他这块顽石有多少棱角，她都包容、守候、爱护。
可不知为何，他竟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他感觉这潭水正在安静地、缓慢地从他领地流走，而那缺口越来越大，他堵不住。
他抓住她的手，拉近她，拥抱她，将灼热的鼻息留在她皮肤，一整夜的忧虑在此刻激发，比那晚掐住她脖颈还令人恐慌。
“别把那些话听进去，好吗？只要有我在一天，闵家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她轻轻地嗯一声，那么善解人意，叫他说不出别的话来继续。
她的伤口不能沾水，闵淮君便在浴缸放好了水，再抱她去边上坐着，拧着毛巾替她将身上的脏污一点点擦净。
他裸着上身，手臂肌肉在用力时微微鼓起，双手因热水浸泡而发红，擦得差不多了，他拿过花洒，将出水模式改得很柔和，再握住她膝盖分开。
温热的水流缓缓过，他轻轻抚，若是往常，他定会并两指进去搅弄风月，今夜却正经而慎重，生怕她哪里不舒服。
这份温柔，她要如何才能不贪恋？她不知道。
视线忽然变得很模糊，她呼吸渐沉，水声跟着停止。
他转过身去，拿浴巾时，双手撑在台面停顿了一下，像是难得的喘息之机，再回头，他已面色如常。
“眼睛不疼吗？怎么一直哭？”
她闭了闭眼，任眼泪流下，说：“也疼的。”
她声音轻颤着，细而软，像绵绵的针扎进闵淮君心脏，那么疼那么深，却找不准位置可以止痛。
他用浴巾将她裹着抱出去，又轻手轻脚替她穿好睡衣，哄她睡下才重新进浴室洗漱。
他一走，仙姝又撑起身来，手臂一伸，从床头拿了他的手机。
她从来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可她想知道车祸的调查结果，邢晓来的时候一定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这么多个小时过去，兴许已经有了结果。
她点开信息，果然看到了邢晓的汇报。
肇事者已经捉拿归案，是她完全没有想过的人物——赵星亮的母亲。
当她看到赵星亮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确定今晚的事故是冲她而来。
可赵星亮已经退学那么久了，他的母亲怎么会突然发难？
她尝试在网上搜索赵星亮的名字，能匹配上的，只有两年前的竞赛信息，她又挂了梯子打开Safari，终于在一则News中找到了他。
感恩节前一天，红岩峡谷车祸，中国留学生，法拉利，身亡。
她看得心惊，也全然不能想象几个月前还活生生的人，忽然就死了。
所以赵星亮的母亲是认为她应该为赵星亮的死负责？
可这未免也太扯了，虽说退学是她间接造成的，可选择去美国读书、不顾天气情况深夜飙车跟她毫无关系，这儿也不是美国，是中国，是天子脚下，有天网恢恢，她的“复仇计划”明显不能全身而退，这是要跟她以命换命？
闵淮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仙姝还坐在床上看手机，她并没有掩饰，她想听闵淮君为她解惑。
她直白地将邢晓的汇报摆到了他眼前，问他：“赵星亮的母亲是冲我来的吗？”
闵淮君在床边坐下，将手机放置一旁，沉默看她几秒，说：“是冲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