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冬至那天，仙姝去了趟穆家。
自那次寿宴之后，她再未踏足这座四合院，穆奶奶每周都会打电话邀请她到家中吃饭，但她怕闵淮君生气，从未应过。
车祸一事，闵淮君全面封锁了消息，但她和钦明都是棱镜的管理层，自然瞒不过宋时清。
车祸的第二天他就想来看她，但那时，闵淮君的处境不好，她也不能轻举妄动，后来又忙于学业，直到今天，她才与宋时清见上面。
她不想让穆奶奶知道她出了车祸，因而说起这事时，还特地避着她老人家。
她今天穿的白色高领毛衣，全然看不出异常，但宋时清看她的眼光总含着担忧，穆奶奶一走，他便问：“伤都好了吗？”
仙姝往窗外看一眼，确认穆奶奶不在，才说：“都好了，别担心。”
一连隐忍许久，宋时清的情绪已经逼近临界点，他语气不好：“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眼前人黯然地垂下眸，双手握着面前的白瓷茶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停止。
待到心绪渐平，他才说：“你重返棱镜的时候跟我说，他对你很好，你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尽管当时我心有不甘，但看你每日笑容满面，我也认了。可自从程若雪泄露公司机密和你的隐私之后，你的烦恼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到今天，还被人恶意报复受这一身伤。”
一想到仙姝因为男人受委屈受苦，他就需要深深吸气来缓解心中的酸苦。
她本不必受这些苦。
“你的快乐幸福与他有关，但你的委屈痛苦也与他有关，甜酒，你是家境不如他，可你也是爷爷奶奶宠着长大的，你这些事要是让爷爷奶奶知道，他们该多伤心？你那一身伤带回家，奶奶看了怕是要整夜整夜地哭。”
其实这么久以来，无论闵家如何为难，仙姝都不觉得委屈，可一想到爷爷奶奶，她就猛然心酸。
她是不委屈，但爷爷奶奶一定会替她委屈。
她抿抿唇，微笑着说：“我会藏好的。”
宋时清沉默看她许久，听见奶奶在外头跟保姆说话的声音，没再提车祸，转而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复工？”
仙姝想想近来的风波，以及之后的打算，说：“我可能不会再回棱镜了。”
宋时清刚把茶碗端上，立马又放下，看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茶室门忽然打开，穆小英进来打断了对话，仙姝没再说，换了表情笑吟吟与她聊乐团的事。
仙姝很喜欢和穆奶奶呆在一起，那是远离故乡又忽逢家人的温暖，穆小英目前在央音任教，她今日来也是想谈正事。
她与配乐组那些民乐大师共事了好几个月，往常一般的表演还好，毕竟她有十几年的功底，技艺和表现力都没得说，但一涉及到作曲编曲，以及在曲意上的创造表达，她虽有些亮眼的创意，但毕竟是年轻，还是显得稚嫩，因此她才决定要继续深造。
以她目前的状态来看，按照专业学生的课程规划来学习肯定不现实，她没有这么多时间，理论方面的东西她可以在私下恶补，但配器和作曲都要老师指导，在乐团里实践远比在学院里学习快速。
穆小英听她想进乐团，开心得不得了，她本就不满宋时清让仙姝太忙碌，以至于仙姝都没时间来看她，这要是进了乐团，不说天天见，一周见个三五天也是可以的。
宋时清听了却忧虑：“你不是已经辅修了金融？哪有这么多时间？”
仙姝说：“我下学期就想申请取消了，资本运作都有你们教，哪还需要从课本上学？”
这个“你们”真是让宋时清又酸又甜。
“那好呀。”穆小英说，“省得又让你哥哥压榨你，等你过年回来我就着手安排，上次乐团的叶教授听了你的编曲赞不绝口，就说哪次要见见你，他现在就缺你这种文化底蕴深厚的学生。”
仙姝甜甜一笑：“那我跟着你们多学学。”
穆小英很欣慰，拍着她的手问：“小甜酒这是有职业规划了？”
仙姝笑着说：“算是吧，哥哥在我这年纪已经在开发游戏了，我总不能落后他太多。”
一句话就把穆小英说得心花怒放，她就知道她的眼光没有错，仙姝和自家孙子就是天生一对。
喝完茶，宋时清起身送仙姝回玉尘居。
路上，他问：“这就是你不回棱镜的原因？”
仙姝看着窗外，一行国槐落得光秃秃，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连树都知道，当外部环境不适合生长要主动落叶蛰伏，人怎能不知变通？
她说：“是，我总得对我的人生负责。”
宋时清听着这话还仔细反应了一下，须臾，他才明白。
“他家中很反对是吗？”
仙姝没说话，但在宋时清看来这已经是默认。
“你让林钦明来棱镜，也是为了以后的规划？”
仙姝依旧沉默。
“要和他分手了吗？”
话说到这里，仙姝极力隐藏的呼吸忽然生乱，宋时清便知道了她的答案。
他神色平静，也很理智，像是早就料到这结果，说：“虽然现在说这话不好，但我非常支持你的决定，也很高兴你并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无论他有多好，为自己考虑才是第一，你过得不快乐，那这段感情就不是你的归宿。”
汽车疾行在空旷的车道，仙姝忽然被那“归宿”二字击中了内心。
她怔怔望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路，掐着掌心想，明明是在回玉尘居，为什么她已经感觉不到深夜归家的安全感？
闵淮君应酬回家发现仙姝不在，习惯性点开那个加密app查看她的位置。
屏幕上，道路和街区都有清楚标识，但所有商业印记都被隐去，只有中间的红色目标醒目。
底部提示栏里显示着坐标，以及一行小字：目标相对距离6.782km，方位角东南122.5°，精确度±2m，信号：强。
看移动路线，她正在回家的路上。
他喊来陶伯问：“她今天下课没让司机去接吗？”
陶伯回答：“仙姝小姐说，晚上约了棱镜宋总吃饭。”
宋时清。
他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已经比以前淡定许多，只要仙姝的心在他身上，他愿意多给她一些自由。
他抱着小鱼在夜色里等了二十分钟，终于听见汽车引擎轻响。
车灯照亮半颓的绿林，他的仙姝终于回家。
小鱼在他怀中狂摇尾巴，他俯身将小鱼放在地上，雪白的小狗立马朝着那辆黑色汽车小跑过去。
副驾驶车门打开，她拿着围巾下车，看到他时，盈盈笑起来说：“今天去陪穆奶奶吃了顿饭。”
宋时清跟着下车来，客气地招呼：“闵董事长。”
他上前去，接过仙姝手中的围巾和包，搂住那截细腰冲宋时清讲：“辛苦你送她回来。”
宋时清微笑：“应该的。”
他不是那种会顺带邀请别人进门坐坐的客气人，接到了，他便搂着仙姝往回走。
大门关上，引擎声音也走远，他俯身吻仙姝，那柔软的唇瓣还有茶香。
“今天陪穆老太太吃了什么？”
仙姝如实说：“和穆奶奶一起包了饺子，好长时间没去看她老人家，她还跟我闹脾气呢，说要向我爷爷告状。”
闵淮君轻轻笑起来：“这是怪我。”
仙姝也抬手往他后腰一揽，笑着说：“没有啦，你是我男朋友呀，我多陪陪你是应该的嘛。”
她哄人开心的时候，总是会在一句话里增加许多语气词，那些语气词甜而俏皮，会让听者心情很好，从而忽略她这话的真实性。
但这些，闵淮君已不想计较。
“想家了吗？”他问。
仙姝盯着脚下的路说：“是有一点，但马上考完试就可以回家了。”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回去。”
“好的。”她说。
跨年夜那晚，北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琉璃瓦覆上一层白霜，褪去一身华贵伫立在山水之间，那雪粒子纷纷扬扬，飞过檐角，穿越松林，覆上横斜的梅枝，也落进无澜的漱玉湖里。
须臾间，玉尘居朱色尽褪，只剩雪覆亭台阑干。
陵城每年也会下雪，但江南水乡的雪更像调皮的精灵，夜静时分杂沓而至，天明时消失，躲躲藏藏的，一点不磊落。
雪一落，仙姝就披着斗篷往室外跑，像是生怕追不上这雪精灵的步伐。
小鱼追在她身后，那兜帽迎风而落，她轻盈的发丝在雪中染白。
“小心些，别摔了。”
闵淮君跟出去，像个操心的老父亲絮絮提醒。
她跑到自在堂东边那棵腊梅树下等小鱼，小鱼呼哧呼哧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她顺势倒在雪中，仰着头，看雪从空中落，挂满枝头。
腊梅香气在飞雪中逸散，小狗前腿踩在她身上，舔着她脸上的落雪。
“不许舔！”
她一边笑一边躲，双手将小鱼推远，小鱼又厚脸皮地凑上去，反复拉锯。
闵淮君走上前，高大的身材挡去自在堂的暖光，他蹲下身，将小鱼抱开。
“地上躺着舒服吗？”
被飞雪亲吻的小姑娘欣悦地笑开：“舒服呀，从这个角度看雪很漂亮。”
说完，她又将视线转到他脸上，说：“从这个角度看你也很漂亮。”
他轻轻蹙着眉：“漂亮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吗？”
她语气娇蛮地说：“是我专门用来形容你的。”
他们隔着霏霏落雪对望，同时笑起来。
那一瞬，仙姝心头涌过许多情绪。
两天前，她从钦明那里听说了遗嘱的事，因为这份遗嘱，他在家里几乎是寸步难行。
两家人都不能接受家中的顶梁柱做这么冲动的决定，这并非是家产旁落那么简单，而是一次巨大的信任危机。
一个家族要想长久地繁荣鼎盛，就得把力气往一处使，闵淮君是家中最出色的孩子，两家资源自然会向他倾斜，他很强，却也不是白手起家，是两家无条件的信任和付出他才有今日的稳固，这是权力的让渡，是繁荣的继承，它并非无中生有，就不该成为他冲动的资本。
一旦信任崩塌，那些已经被他攥在手中的权力就会被一点点稀释，往后他说话做事，便不会像现在这么容易。
与家中对抗是被动稀释，妥协，是主动稀释。
无论被动还是主动，他的处境都会越来越难。
视线忽然模糊，她揉揉眼，哎呀一声说：“雪落我眼睛里了。”
他着急将她扶起来，小心地观察她泛红的眼睛：“是不是雪里有灰尘？”
她快速眨眨眼：“可能是吧，有点刺痛。”
他靠近，轻柔地扒开她眼皮替她吹吹。
那温热的气息流过，本该拂走灰尘，却偏偏，吹落了她的眼泪。
“好讨厌呀。”她说，“连雪都欺负我。”
他牵着袖子替她擦泪，将她抱起来说：“那不看它了，回房看我，我比它漂亮。”
忽然破涕为笑，眼泪却止不住。
怕被他察觉，她埋进他肩膀，笑着，也哭着。
那一晚，她一反常态主动向他索取，如饮酒酣醉，不愿停歇。
他温柔配合她的起落，在她力竭时托着她上下。
他疼惜地吻过她身上交错的伤痕，那新生的皮肤异常敏锐，清楚记得他嘴唇的柔软和温度。
她紧紧拥着他，吻着他，试图将这些时刻烙印在心间，以求不被时间磨平。
纠缠到最后，她咬着唇不停流眼泪，他担忧地停住，她娇蛮地催他继续，好让他以为她的眼泪是因情爱愉悦，而非离别悲苦。
自那次寿宴之后，她再未踏足这座四合院，穆奶奶每周都会打电话邀请她到家中吃饭，但她怕闵淮君生气，从未应过。
车祸一事，闵淮君全面封锁了消息，但她和钦明都是棱镜的管理层，自然瞒不过宋时清。
车祸的第二天他就想来看她，但那时，闵淮君的处境不好，她也不能轻举妄动，后来又忙于学业，直到今天，她才与宋时清见上面。
她不想让穆奶奶知道她出了车祸，因而说起这事时，还特地避着她老人家。
她今天穿的白色高领毛衣，全然看不出异常，但宋时清看她的眼光总含着担忧，穆奶奶一走，他便问：“伤都好了吗？”
仙姝往窗外看一眼，确认穆奶奶不在，才说：“都好了，别担心。”
一连隐忍许久，宋时清的情绪已经逼近临界点，他语气不好：“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眼前人黯然地垂下眸，双手握着面前的白瓷茶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停止。
待到心绪渐平，他才说：“你重返棱镜的时候跟我说，他对你很好，你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尽管当时我心有不甘，但看你每日笑容满面，我也认了。可自从程若雪泄露公司机密和你的隐私之后，你的烦恼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到今天，还被人恶意报复受这一身伤。”
一想到仙姝因为男人受委屈受苦，他就需要深深吸气来缓解心中的酸苦。
她本不必受这些苦。
“你的快乐幸福与他有关，但你的委屈痛苦也与他有关，甜酒，你是家境不如他，可你也是爷爷奶奶宠着长大的，你这些事要是让爷爷奶奶知道，他们该多伤心？你那一身伤带回家，奶奶看了怕是要整夜整夜地哭。”
其实这么久以来，无论闵家如何为难，仙姝都不觉得委屈，可一想到爷爷奶奶，她就猛然心酸。
她是不委屈，但爷爷奶奶一定会替她委屈。
她抿抿唇，微笑着说：“我会藏好的。”
宋时清沉默看她许久，听见奶奶在外头跟保姆说话的声音，没再提车祸，转而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复工？”
仙姝想想近来的风波，以及之后的打算，说：“我可能不会再回棱镜了。”
宋时清刚把茶碗端上，立马又放下，看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茶室门忽然打开，穆小英进来打断了对话，仙姝没再说，换了表情笑吟吟与她聊乐团的事。
仙姝很喜欢和穆奶奶呆在一起，那是远离故乡又忽逢家人的温暖，穆小英目前在央音任教，她今日来也是想谈正事。
她与配乐组那些民乐大师共事了好几个月，往常一般的表演还好，毕竟她有十几年的功底，技艺和表现力都没得说，但一涉及到作曲编曲，以及在曲意上的创造表达，她虽有些亮眼的创意，但毕竟是年轻，还是显得稚嫩，因此她才决定要继续深造。
以她目前的状态来看，按照专业学生的课程规划来学习肯定不现实，她没有这么多时间，理论方面的东西她可以在私下恶补，但配器和作曲都要老师指导，在乐团里实践远比在学院里学习快速。
穆小英听她想进乐团，开心得不得了，她本就不满宋时清让仙姝太忙碌，以至于仙姝都没时间来看她，这要是进了乐团，不说天天见，一周见个三五天也是可以的。
宋时清听了却忧虑：“你不是已经辅修了金融？哪有这么多时间？”
仙姝说：“我下学期就想申请取消了，资本运作都有你们教，哪还需要从课本上学？”
这个“你们”真是让宋时清又酸又甜。
“那好呀。”穆小英说，“省得又让你哥哥压榨你，等你过年回来我就着手安排，上次乐团的叶教授听了你的编曲赞不绝口，就说哪次要见见你，他现在就缺你这种文化底蕴深厚的学生。”
仙姝甜甜一笑：“那我跟着你们多学学。”
穆小英很欣慰，拍着她的手问：“小甜酒这是有职业规划了？”
仙姝笑着说：“算是吧，哥哥在我这年纪已经在开发游戏了，我总不能落后他太多。”
一句话就把穆小英说得心花怒放，她就知道她的眼光没有错，仙姝和自家孙子就是天生一对。
喝完茶，宋时清起身送仙姝回玉尘居。
路上，他问：“这就是你不回棱镜的原因？”
仙姝看着窗外，一行国槐落得光秃秃，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连树都知道，当外部环境不适合生长要主动落叶蛰伏，人怎能不知变通？
她说：“是，我总得对我的人生负责。”
宋时清听着这话还仔细反应了一下，须臾，他才明白。
“他家中很反对是吗？”
仙姝没说话，但在宋时清看来这已经是默认。
“你让林钦明来棱镜，也是为了以后的规划？”
仙姝依旧沉默。
“要和他分手了吗？”
话说到这里，仙姝极力隐藏的呼吸忽然生乱，宋时清便知道了她的答案。
他神色平静，也很理智，像是早就料到这结果，说：“虽然现在说这话不好，但我非常支持你的决定，也很高兴你并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无论他有多好，为自己考虑才是第一，你过得不快乐，那这段感情就不是你的归宿。”
汽车疾行在空旷的车道，仙姝忽然被那“归宿”二字击中了内心。
她怔怔望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路，掐着掌心想，明明是在回玉尘居，为什么她已经感觉不到深夜归家的安全感？
闵淮君应酬回家发现仙姝不在，习惯性点开那个加密app查看她的位置。
屏幕上，道路和街区都有清楚标识，但所有商业印记都被隐去，只有中间的红色目标醒目。
底部提示栏里显示着坐标，以及一行小字：目标相对距离6.782km，方位角东南122.5°，精确度±2m，信号：强。
看移动路线，她正在回家的路上。
他喊来陶伯问：“她今天下课没让司机去接吗？”
陶伯回答：“仙姝小姐说，晚上约了棱镜宋总吃饭。”
宋时清。
他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已经比以前淡定许多，只要仙姝的心在他身上，他愿意多给她一些自由。
他抱着小鱼在夜色里等了二十分钟，终于听见汽车引擎轻响。
车灯照亮半颓的绿林，他的仙姝终于回家。
小鱼在他怀中狂摇尾巴，他俯身将小鱼放在地上，雪白的小狗立马朝着那辆黑色汽车小跑过去。
副驾驶车门打开，她拿着围巾下车，看到他时，盈盈笑起来说：“今天去陪穆奶奶吃了顿饭。”
宋时清跟着下车来，客气地招呼：“闵董事长。”
他上前去，接过仙姝手中的围巾和包，搂住那截细腰冲宋时清讲：“辛苦你送她回来。”
宋时清微笑：“应该的。”
他不是那种会顺带邀请别人进门坐坐的客气人，接到了，他便搂着仙姝往回走。
大门关上，引擎声音也走远，他俯身吻仙姝，那柔软的唇瓣还有茶香。
“今天陪穆老太太吃了什么？”
仙姝如实说：“和穆奶奶一起包了饺子，好长时间没去看她老人家，她还跟我闹脾气呢，说要向我爷爷告状。”
闵淮君轻轻笑起来：“这是怪我。”
仙姝也抬手往他后腰一揽，笑着说：“没有啦，你是我男朋友呀，我多陪陪你是应该的嘛。”
她哄人开心的时候，总是会在一句话里增加许多语气词，那些语气词甜而俏皮，会让听者心情很好，从而忽略她这话的真实性。
但这些，闵淮君已不想计较。
“想家了吗？”他问。
仙姝盯着脚下的路说：“是有一点，但马上考完试就可以回家了。”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回去。”
“好的。”她说。
跨年夜那晚，北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琉璃瓦覆上一层白霜，褪去一身华贵伫立在山水之间，那雪粒子纷纷扬扬，飞过檐角，穿越松林，覆上横斜的梅枝，也落进无澜的漱玉湖里。
须臾间，玉尘居朱色尽褪，只剩雪覆亭台阑干。
陵城每年也会下雪，但江南水乡的雪更像调皮的精灵，夜静时分杂沓而至，天明时消失，躲躲藏藏的，一点不磊落。
雪一落，仙姝就披着斗篷往室外跑，像是生怕追不上这雪精灵的步伐。
小鱼追在她身后，那兜帽迎风而落，她轻盈的发丝在雪中染白。
“小心些，别摔了。”
闵淮君跟出去，像个操心的老父亲絮絮提醒。
她跑到自在堂东边那棵腊梅树下等小鱼，小鱼呼哧呼哧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她顺势倒在雪中，仰着头，看雪从空中落，挂满枝头。
腊梅香气在飞雪中逸散，小狗前腿踩在她身上，舔着她脸上的落雪。
“不许舔！”
她一边笑一边躲，双手将小鱼推远，小鱼又厚脸皮地凑上去，反复拉锯。
闵淮君走上前，高大的身材挡去自在堂的暖光，他蹲下身，将小鱼抱开。
“地上躺着舒服吗？”
被飞雪亲吻的小姑娘欣悦地笑开：“舒服呀，从这个角度看雪很漂亮。”
说完，她又将视线转到他脸上，说：“从这个角度看你也很漂亮。”
他轻轻蹙着眉：“漂亮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吗？”
她语气娇蛮地说：“是我专门用来形容你的。”
他们隔着霏霏落雪对望，同时笑起来。
那一瞬，仙姝心头涌过许多情绪。
两天前，她从钦明那里听说了遗嘱的事，因为这份遗嘱，他在家里几乎是寸步难行。
两家人都不能接受家中的顶梁柱做这么冲动的决定，这并非是家产旁落那么简单，而是一次巨大的信任危机。
一个家族要想长久地繁荣鼎盛，就得把力气往一处使，闵淮君是家中最出色的孩子，两家资源自然会向他倾斜，他很强，却也不是白手起家，是两家无条件的信任和付出他才有今日的稳固，这是权力的让渡，是繁荣的继承，它并非无中生有，就不该成为他冲动的资本。
一旦信任崩塌，那些已经被他攥在手中的权力就会被一点点稀释，往后他说话做事，便不会像现在这么容易。
与家中对抗是被动稀释，妥协，是主动稀释。
无论被动还是主动，他的处境都会越来越难。
视线忽然模糊，她揉揉眼，哎呀一声说：“雪落我眼睛里了。”
他着急将她扶起来，小心地观察她泛红的眼睛：“是不是雪里有灰尘？”
她快速眨眨眼：“可能是吧，有点刺痛。”
他靠近，轻柔地扒开她眼皮替她吹吹。
那温热的气息流过，本该拂走灰尘，却偏偏，吹落了她的眼泪。
“好讨厌呀。”她说，“连雪都欺负我。”
他牵着袖子替她擦泪，将她抱起来说：“那不看它了，回房看我，我比它漂亮。”
忽然破涕为笑，眼泪却止不住。
怕被他察觉，她埋进他肩膀，笑着，也哭着。
那一晚，她一反常态主动向他索取，如饮酒酣醉，不愿停歇。
他温柔配合她的起落，在她力竭时托着她上下。
他疼惜地吻过她身上交错的伤痕，那新生的皮肤异常敏锐，清楚记得他嘴唇的柔软和温度。
她紧紧拥着他，吻着他，试图将这些时刻烙印在心间，以求不被时间磨平。
纠缠到最后，她咬着唇不停流眼泪，他担忧地停住，她娇蛮地催他继续，好让他以为她的眼泪是因情爱愉悦，而非离别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