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Lawrence,I don‘t need you anymore.”

“Happy for you, Reign.”

对话结束,闵淮君点开了那个私密app。

底部的小字显示:

“您与目标距离<1m,UWB测距饱和,暂无法提供更细维度信息。”

仙姝从他身边离开,什么都没有带走,包括她曾日日不离的腕表。

当他那晚在衣帽间看到这只腕表,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罪证,明晃晃地摆在那里,提醒他当初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过分。

跟踪、监视、掌控,每一项都是死罪。

但她选择了原谅。

也选择了离开。

时针又一次转到了零点,午夜伊始,新一天降临。

他删掉了那个私密app,清除了原始文件不再启用。

Nothing comes free.

他已经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

车展结束,仙姝恢复了正常的学习生活,但周围的环境似乎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她因“甜酒儿”的爆火收获了越来越多的关注,不光是身边的同学,就连本专业的教授都知道有游戏公司以她的形象创作了一个游戏人物。

首先找她谈话的是教她们古代文学史的刘教授。

刘教授对先秦两汉文化的研究颇为深入,知道她是古琴名家之后,自然也希望她能深入研究古代文学。

下学期就要选择细分专业方向,刘教授对仙姝寄予厚望。

没想到她却说:“我想选现当代文学研究。”

刘教授表示不理解:“传承古琴竟然不选古代文学?”

仙姝直言:“因为我想为我爷爷写一本回忆录,他经历了一个特殊的时代,古琴文化在那时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现在的古琴名家和专业学生已经对古曲有了相对深入的探索,我更想聚焦在现当代的发展和传承。”

刘教授意味深长地看她:“那可是个敏感话题。”

仙姝笑得娇俏:“我也不提政治呀,就写我爷爷的成长经历,我想好好写,所以更需要冯教授多指导我。”

尽管有些遗憾,但刘教授从一开始就知道仙姝并不想搞学术,那在专业选择上务实一些也没问题。

他又提醒:“那你可得好好写,别被其他事情耽误了进程。”

仙姝明白刘教授的忧心,满口应下,还说写完了初稿给他看,这才让他放心。

晚上楼朝云过生日,约她到幽篁里吃饭,她一下课就接到了闵烨然的电话,两位姑娘一同带着礼物赴约,仙姝也时隔许久见到闵淮君的那一帮好朋友。

晚宴还未正式开始,楼朝云先拉她到旁边说话,说:“我哥好像叫了二哥来,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仙姝笑笑说:“他跟你们的关系本来就很好啊,不叫他才奇怪吧?”

楼朝云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有好几个月没能见到二哥了,上次见他还是在过年之前,他来找我哥谈事情,看上去可憔悴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好一点,不过他那么忙,我过生日他不一定会来。”

仙姝点头表示知晓,笑说:“来也没关系啊,我和他又不是仇人。”

听到她这么说,楼朝云才放心道:“那行,你不介意就行,反正他来也是跟我哥他们聊天吃饭,碍不着我们。”

闵烨然最见不得楼朝云和仙姝独处,仙姝还没来得及回话,这姑娘就从仙姝身后跳出来质问:“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楼朝云白她一眼:“请你对仙姝的占有欲低一点,她现在不是你嫂子。”

闵烨然一把搂住仙姝肩膀:“那她也先是我朋友才是你朋友,你才应该占有欲低一点吧!”

又开始了,仙姝转身就跑。

事实证明,两人的担心都是多余,闵淮君并没有来。

宴上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匣子都跟着打开,容屹每回喝多了都要说胡话,这回一开口就问楼望津:“楼二,你还记不记得闵二刚和小仙在一起那会儿?”

厅内语笑喧阗,他们这一桌忽然沉寂。

楼望津看仙姝低着头,拿手怼了怼容屹,偏偏这人看不懂脸色,还抬手挥开说:“当时我拍那视频多绝啊!他后来还管我要来着,前些天我去云沣找他,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本来想让他别说,现在一桌人的兴趣都给他勾起来了。

“看见了什么?”闵烨然追问。

容屹哈哈笑道:“他搁那循环播放呢!”说着他还将手搭上楼望津肩膀,“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闵二就是个超绝恋爱——”

“脑”字还没有说出来,楼望津就将一颗虾饺塞进了他嘴里。

“多吃点吧你!”

闵烨然听完,将椅子往仙姝身边挪了挪,低着头问她:“什么视频啊?”

仙姝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应该是她第二次来幽篁里,那时候她和闵淮君刚确定了关系,那天闵烨然被楼朝云的小狗咬伤了手腕,薄令骁带着她先走,因而,她并没有看到楼望津容屹拿手机偷拍他们拥抱。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密,还被抓了个正着。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你哥抱了我一下,正好被他们看见了。”

她没有见过那支视频,自然不清楚容屹口中的“多绝啊”究竟有多绝。

以为自己已经遗忘,可再一次被提起,那个傍晚依旧清晰。

那时候的天是灰调的暗蓝,水面投着金光粼粼,园中青竹在夜风中摇荡,他抱她时,身体很热,嗓音略带一点疲惫,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大会逃离,他拥住她,有种拥住自由的松快与惬意。

闵烨然听了高高挑起眉尾,心道,的确是个恋爱脑。

自己病成那样,还要顾着仙姝知道他的病情会不会难过自责,将一切可能令她内疚的消息渠道都切断。

好几次,她都想直接跟仙姝说,哥哥病得很严重,你去看看他。

可这关她什么事呢?看过了又能怎么样呢?

是她们闵家对不起仙姝,她也开不了这口。

一家人管不住哥哥,现在又要来管她,还要给她联什么姻,她现在一想起薄令骁那张脸就烦,仗着跟闵淮君关系好就得寸进尺!谁给他的胆子?!

闵淮君赴宴前,被林月蘅的突然造访打乱了计划。

钦明顺带来汇报工作,他听完平淡道:“羲和的项目你向你姑姑汇报就好,不必来问我。”

林月蘅坐在一旁慢悠悠饮茶,听见这话手上动作猛然一顿。

索性放下茶盏,她将视线转向他,温柔问:“我听陶伯说,你最近在喝中药调理,是哪位医生给开的方子?”

闵淮君忽然笑起来,投向她的视线锐利又冷淡:“这世上还有林董事长不知道的事?”

钦明一听这语气就知大事不妙,偏偏他还不能走,只能杵在这办公室中央当哑巴。

林月蘅视线固定,忽然心酸,又无奈。

自那姑娘遵守承诺和他分手,她这好儿子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我是关心你。”她道。

闵淮君却不领情,毫无情绪地开口:“母亲还是多关心钦明吧。”

钦明在心中哀嚎:怎么又有我的事儿?

沉默对峙,林月蘅终是起了身,没再多说。

出了门,她问林钦明:“你最近和仙姝还有联系吗?”

钦明道:“有是有,但我哥压根儿不让我见她,也就闵烨然能稍微见一见。”

说完他觉得不对劲,赶紧提醒:“姑姑,您别再去找仙姝麻烦了,你看我哥病成那样,半条命都没了,你再为难仙姝这不要他死吗?”

“什么死不死的?!”林月蘅厉声一喝。

钦明赶紧呸呸两声:“我不是那意思,是——”

“我知道。”林月蘅利落打断了他,“我没想为难她,你以为随便一个医生开的药你哥都肯喝?”

“那是......?”

林月蘅道:“仙姝爸爸开的。”

钦明还是忧虑:“那您问仙姝是想做什么?”

骄傲了一辈子,林月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儿子的感情事上向他低头。

她当初在医院没能打下去的那一巴掌,如今结结实实地打到了自己脸上。

她若不主动去修补,这段母子关系也就这样了。

“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钦明纳闷儿:“我有那么蠢?”

小鱼在仙姝那儿一呆就是一个多月,五月中旬了,仙姝已经开始备考,仙筠又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不仅菜色丰富,营养也很均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参加高考。

她边吃边吐槽:“我觉得您当个健康中心主管实在是太屈才了。”

仙筠笑了下:“那我应该当什么?”

仙姝使劲儿嚼着嘴里的虾仁,咽下后说:“食堂主管,你们学校的学生要是吃了您的营养餐保准膘肥体壮。”

仙筠哈哈笑:“那我应该改行养猪,保准财富自由。”

“您还知道呢!”仙姝掐着自己的脸肉,“我都胖了六斤了!六斤!”

一瞥身旁的小狗:“小鱼都胖了!”

“汪!”

“胖点多可爱啊。”仙筠看着小鱼,试图获得赞同,“是吧小鱼?”

“汪!”

仙姝看着这胖乎乎的小狗气愤一哼:“这人也真行,把小鱼扔给我这么久不闻不问,今天就给他送回去。”

“汪汪!”

仙姝指着小鱼:“不许反驳。”

“今天不去乐团?”

仙姝道:“团里面好几个人生病了,穆奶奶怕我被传染,叫我先别去。”

“你穆奶奶对你可真好。”

仙姝一点都不妄自菲薄:“那是因为我招人喜欢。”

吃完午饭,仙姝回房睡了一觉。

醒来已是黄昏,又白白浪费好几个小时。

她一开门就怨:“爸爸你怎么不叫我起床呀!都怪你让我吃那么多,吃得我都晕碳了,我下午本来是计划写稿——”

声音戛然而止,仙姝僵在原地,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宽敞的横厅装满了五月的夕阳,米白色的沙发上,身高腿长的男人穿米色亚麻西裤和橄榄绿的尖领衬衫,雪白的小狗趴在他腿上,毛茸茸的尾巴漫不经心地冲她一摇一摇。

他几乎没什么变化,薄软的衬衫之下,肩宽腰窄,胸肌鼓胀,衬衫袖子半挽,露着线条流畅的小臂和青筋交错的手,那手闲适地搭在小鱼身上,一白一粉的色彩对比,视觉冲击力极强。

还是那么抓眼,还是那么性感。

她猛地转过身,急切的声音反倒暴露她的慌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闵淮君将小鱼挥开,起了身道:“是叔叔让我进来的。”

“我爸呢?”

闵淮君道:“学校临时有事,他去处理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仙姝听完拔腿就跑,一路跑回房间关上门才大口大口喘气。

不对,不对。

是她漏掉什么了吗?

为什么爸爸会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他又为什么一口一个叔叔喊得那么亲热?

他们背着她见面了?

那么长时间杳无音讯,也不让她打听,忽然出现就是在她家里?

他该不会以为这是惊喜吧?

她忽然感觉气愤,走到床边拿手机给爸爸打电话,结果电话刚接通就听外头传来对话,她又赶紧挂断。

在房间磨蹭许久,她才换了衣服走出去。

厨房灯开着,爸爸正戴着围裙在洗菜,而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男人,竟然端着沥水篮在西厨岛台洗樱桃。

“爸爸。”她喊了一声,两个男人都朝她递来视线。

仙筠笑着看她,说:“你傅叔叔从大连带回来的樱桃,特地让我去拿,你先吃一点,爸爸简单做几样菜就好。”

这是一点都不解释啊?

仙姝“哦”了一声,走去沙发上坐。

小鱼紧跟着凑到她脚边来,她想起小鱼刚才趴在闵淮君腿上的样子,拿脚推了推它。

叛徒。

小叛徒不明白妈妈的心情,只知道爸爸妈妈都在身边,好开心。

闵淮君端着樱桃来到她身边,那熟悉的沉香明明是柔和的,这时候却平白多了些侵略性,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呼吸。

“尝尝。”

他坐在她身旁,端着盘子往她面前一递,她捡着一颗往嘴里送,边嚼边问:“你是来接小鱼的吗?”

他的回答比她想象得直接:“我是来看你的,甜儿。”

仙姝感受到他如有实质的目光,那样焦灼,粘稠,像一罐蜜糖倾倒在她身上。

从严冬到初夏,一百二十七个日日夜夜,每每想起他,她都无法平静。

猜到他可能过得不好,可能忧愁、可能烦恼、可能像她一样彻夜难眠、可能遗憾再也无法和她相见。

他也总是这样,总是喜欢把她蒙在鼓里,总是什么都不跟她提。

得要她费心逼问,或是从旁打听。

他以为这样会显得他很有男子气概吗?

“谁要你看了啊!”

堆积已久的情绪将她声音拉扯,叫她连句镇定的话都说不完全。

她将他的手拉过来,摊开,将樱桃核吐进他掌心,再瞪他一眼:“难吃死了!都怪你不会洗!”

掌心里小小的一点,带着她唇舌的温度与湿润。

她是生动的、鲜活的、真实的。

他将盘子放去一边,抬手将她按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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