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六月中旬,仙姝考完试的第二天,与爸爸一同去机场接到了爷爷奶奶。

这个暑假仙姝并不打算回陵城,二老过来过端午,像是怕她吃不上一样,粽子要包好了带过来,咸鸭蛋也是陵城买的更好吃,还有她喜欢的水蜜桃、白玉枇杷和糕团,要不是飞机不让带酒,奶奶甚至想把她亲酿的青梅酒带过来。

仙筠将二老的大包小包搬上车,仙姝站在车旁给沈碧梧摇扇子,说:“在这儿又不是买不到,奶奶干嘛带这么多呀,路上多累啊。”

仙鸣帮着仙筠整理后备箱,笑呵呵道:“说的好像你奶奶路上累着似的。”

沈碧梧瞪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大早上就去买糕团,让你少买点还不肯。”

仙姝笑得合不拢嘴,挽着奶奶坐上车,问她想去哪儿玩。

沈碧梧说:“这大城市都差不多,到哪儿都是人,也没啥好玩的,我跟你爷爷是专程过来看你的,多给你做两顿饭吃才是正经事儿。”

“哎呀,我哪吃得了这么多呀。”仙姝撒着娇,“你没看我都被爸爸养胖五六斤了。”

沈碧梧打量她一眼:“瘦成这副德行还五六斤,蒙我呢吧。”

“真没有!”

仙姝将裙子腰身收紧,试图向奶奶展示她最近胖了多少,但猛地想起闵淮君昨夜说她胸-大了不少,她又赶紧松手,含糊说:“就是胖了。”

近来他工作繁忙,应酬也多,一连十多天只有他推掉饭局的那晚可以接她吃顿饭,上次在玉尘居过夜之后,她死活不肯再去,他每晚只好忍着西裤的紧绷送她回家。

只是夜夜都要在车内磨蹭许久,昨夜这人更是直接将她内-裤带走了,害她空着下身回家,进门连话都不敢说,赶紧就进浴室洗漱。

回到家里,沈碧梧看到小鱼热情迎接,心里也对仙姝的感情状况有个大概了解,能长胖,证明心情不错,为什么心情不错,她都不用猜。

收拾好行李,父子俩在厨房洗水果煮粽子,仙姝带着奶奶去茶室喝茶。

白纱帘将日光过滤得很清透,琴桌上那床湘江秋碧古朴雅致,沈碧梧走上前去,拉开凳子坐下问仙姝:“不是要将琴还给淮君吗?怎么还在这儿。”

仙姝从柜子里取了一套碧色茶具,犹豫了一下说:“我和他,又和好了。”

沈碧梧呵呵一笑,仙姝坐下将茶具放好,打开茶叶罐子取茶、投茶。

水还没烧好,她抬眼望。

墙上还挂着闵淮君之前送的《芝兰药圃》,桌边的落地灯干净无尘,盘香炉里的香灰还没来得及清理,文竹枝叶细密,似一缕青雾。

她莫名其妙添了一句:“他对我很好。”

沈碧梧轻抚着琴弦,食指一抹一挑,琴音清灵,她缓口气道:“奶奶知道。”

仙姝又补充:“他妈妈前段时间也来拜访过爸爸了,还说等你们过来要一起吃顿饭。”

沈碧梧没说话,缓慢勾动了琴弦。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一曲《欸乃》弹完,沈碧梧也整理好了心情。

既然铁了心要在一起,她这时候也没有阻拦的必要,自她在陵城见到闵淮君的第一眼起,就知这位闵先生不简单,几番话说得谦和有礼,实则毫不退让,他对自家孙女,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有时候她很想问问仙姝,闵淮君有没有强迫过你?为难过你?

但见仙姝回回提起闵淮君都是笑意甜蜜,她既开心,又忧心。

无可否认,闵淮君一定对她很好很认真,否则不会大费周章为仙筠伸冤。

可这世家大族走出来的人,没一个简单,她这孙女傻乎乎的,连出了车祸都能轻拿轻放,别的委屈肯定只字不提。

“他妈妈对你好吗?”

仙姝专心分茶,闻言微顿,沈碧梧看她神色凝滞,便也懂了,转而问:“他的兄弟姐妹呢?”

仙姝将分好茶的瓷杯放在对面,说:“他的大哥常年在部队里,我还没有见过,他的妹妹和表弟跟我关系都很亲近,也很尊重我。”

知道奶奶的忧心,仙姝又道:“奶奶,你和爷爷宠了我那么多年,应该清楚我并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人,他要是对我不好,家人也总让我受委屈,我不会跟他和好。”

“他的母亲的确没有那么好相处,之前也对我说过一些不好听的话,但我并不想再计较,淮君的家庭很复杂,林董事长的经历也很坎坷,我尝试去理解她的行为逻辑并不代表我认同她的做法,而是我不想将那几句难听的话和冲动的行为牢记在心反复回味。”

“他们一家人都是能屈能伸的狠角色,这几个月她在淮君那里也受了不少气,但她还是笑呵呵地带着礼物来拜访爸爸,她已经表了态了,我不能不懂事。她不是我能直接无视的外人,她是淮君的妈妈,我不能让她觉得她儿子要娶的人还没进门就仗着宠爱给她脸色瞧,哪怕是为了表面的和气,我以后也会尽量让着她。”

“我知道,你和爷爷都希望我找个家庭简单的普通人,但家长里短人情世故不分贵贱,糟糕的人和事并不会因家庭普通就不存在,既然如此,那我就要选最好的那一个。”

沈碧梧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眼神里的忧虑淡褪,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欣慰。

她起了身,来到茶台前入座,端起仙姝为她倒的茶一口饮尽。

她抬眸静静看了仙姝一会儿,说:“来之前,我跟你爷爷聊过一次,我问他,我们把甜酒养得这么单纯是不是不好?你爷爷跟我说,甜甜那丫头精着呢,跟我下棋看似走得平平无奇,实则步步下套,等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我那片棋都被她杀得差不多了。能给人下套的人,就不会是个简单的人,下棋如此,做人也是如此,我们看甜甜觉得她单纯,你问问她,看她自己觉不觉得自己单纯。”

仙姝听得笑,还几分傲娇地说:“我的功力还是不够深,得要让爷爷反应不过来我在下套那才是真厉害。”

沈碧梧跟着笑笑,欣慰道:“今日听你说这番话,奶奶倒是放心了不少,淮君是个厉害的角色,又肯向着你,你也能理智应对他家里的那些关系,那奶奶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是......”

话没说完,仙姝却突然红了眼:“您别说这些,我还没嫁给他呢!”

沈碧梧宠溺笑着:“好好好,我不说。”

稍晚时候,闵淮君带着闵烨然一同到了,近来这对兄妹关系融洽,大的那个不乱发脾气,小的那个不故意找事,仙姝好久没看到这种兄友妹恭的场面了。

年轻小姑娘招人喜欢,几句话就哄得沈碧梧哈哈笑。

闵烨然偷偷和沈碧梧说,仙姝现在可不得了,掌握着好些人的命脉,比如她,比如钦明,比如宋时清的棱镜,好多人想巴结她都找不到门路,威风极了。

沈碧梧自然知道这是闵烨然想哄她开心,不过她能在闵淮君的亲妹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证明仙姝没有刻意美化自己的处境。

与闵淮君父母见面是在端午节当天,家宴设在了归山堂,此处靠近国宾馆,一路进来均是高墙密林,戒备森严。

仙姝握着奶奶的手,说:“他们也为人父母。”

沈碧梧被她这话逗得笑:“小小年纪讲话这么老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这还真是仙姝跟闵淮君学的,以往遇事惊慌,哪怕表面不动声色,内心也极度不安,闵淮君总能将她看透,还教给她极为有用的缓解办法——自负。

人在紧张的时候往往会丧失准确的判断力,会无意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想要冷静应对,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在认知层面弱化你的对手。

别人没有那么好,自己也没有哪里差,这句浅显易懂的话伴随她很长时间,也让她相信,她做什么都可以做得很好。

车门一打开仙姝就听到院子里的笑语,是闵烨然和她妈妈,其间夹杂林月蘅和林钦明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热闹。

闵淮君早就在门口等着,单手插兜低头看手机,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才将手机收进西裤口袋,脸上跟着挂上笑容。

仙姝心想,也就爷爷奶奶来,这位爷才肯纡尊降贵到门口迎接,别人哪有这待遇?

与他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一家人一并随他走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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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明首先迎上来喊嫂子,仙姝看了林月蘅一眼,小声说他:“你别当着大人的面乱喊。”

钦明又改了口叫:“甜儿。”

闵淮君瞪他:“甜儿也是你叫的?”

钦明哎哟一声:“那我叫什么?”

闵烨然几步跳下台阶:“你叫林钦明。”

仙姝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院子里笑声不停。

林月蘅上前招呼仙家二老,仙姝也一一喊过长辈之后,吵吵闹闹一群人才走进厅内。

这是仙姝第一次见闵淮君爷爷,尽管厅内还坐着闵淮君的姥爷,但仙姝还是一眼认出了闵啸坤。

那种无声的威压无法用言语来准确描述,尽管她在闵淮君身上也感受过压力,但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闵淮君对普通人的威压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是清晰可视化的,用对办法是可以有效规避的。

但闵啸坤不一样,他的气场柔和得多,也深沉得多,像林间一团浓雾,你以为你走进去可以看清路,实则两眼一黑,全程抓瞎。

所以哪怕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强行弱化了“对手”,此刻依然露了几分怯。

她愣着与闵啸坤对视,甚至忘了叫人。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快让爷爷奶奶坐。”她才后知后觉喊他闵爷爷。

他笑着应下,又冲闵淮君道:“给仙姝家人介绍一下家里。”

闵淮君照办,细细地介绍了姥姥姥爷,父亲母亲,三叔三婶,还有堂妹表弟,另外没到场的大伯一家也顺带提了一句。

倒是仙姝先前担心的爷爷奶奶比她镇定,也许是年龄摆在那里,也有一种“我孙女并不是非你不可”的坦荡,老人家交流起来反而自在。

一餐饭吃得并不算拘谨,钦明和烨然这对气氛组发挥了很大功劳,席上偶然提到了闵烨然和薄令骁的事,闵啸坤也表现得很和蔼,说:“淮君是兄长,你这个小妹的婚事的确不应该定在他前头,不过淮君年纪也不小了,早点定下来,后头的弟弟妹妹们才好跟上。”

这言下之意,便是要商议婚事。

仙姝朝斜对面的闵淮君望去,这人的视线似乎从未从她脸上移开,听见这话几分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仙姝没说话,身旁的爷爷开了口:“孩子们感情好,早点定下的确省心些,不过甜甜的学业还未完成,婚事恐怕还得再等等。”

闵淮君同样没说话,而是父亲闵时雍说:“婚礼可以等到小姝毕业之后再办,我和他妈妈的意思是,可以先订婚。”

林月蘅看了眼闵淮君说:“淮君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他一天没个着落,我们做父母的也一天不安心。”她又看着仙筠问,“小姝爸爸觉得如何?”

这话问到仙筠这儿,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这么温柔懂事的女儿刚刚养大,立马就要送去别人家,换谁谁能受得了?

可人家父母这话已经将姿态摆得很低了,他那宝贝女儿也满心满眼是淮君,他再舍不得,也只能说:“两个孩子要是没意见,就可以看个好日子。”

仙姝亲眼见到闵淮君唇边的笑容渐深,那是他奸计得逞后的畅快。

中途仙姝去了趟洗手间,闵淮君眼巴巴地跟出来,院子里茉莉浮香,她在一棵石榴树旁被截住了去路。

这人陪着长辈喝了不少酒,敞开的领口露着一小片白里透粉的肌肤,他身上酒气浓酽,伸手就来抱她,像耍酒疯,开口就喊:“老婆。”

仙姝觉得自己遇上了无赖,偏着脸躲他的吻:“谁是你老婆啊,烦死了,我都不想这么早跟你和好的。”

闵淮君紧抱着她不放,双手往她腰臀一勒,西裤里裹着的东西就恶狠狠向她示威。他低头吻她耳朵:“既然早晚都是我的,早一点有什么不好?”

仙姝噘着嘴不满:“我都没有享受到单身的自由。”

他嘁一声笑,像不屑,轻声嗔她:“小骗子。”

仙姝问他:“我骗你什么呀?”

他反问:“你真的觉得单身很自由吗?”

仙姝仔细想了一下,其实没什么感觉,只是对婚姻,她也存有未知的恐惧。

她按着他胸前的衬衫扣子,感受着他身体的热度和香气,说:“我可能当不好闵太太。”

“那你就做仙姝啊,我来做仙姝小姐的先生。”

他有些醉了,开始学她的语气说话。

而她就这么被取悦,抿着唇也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

她仰起眼,双目盈盈地望向他。

院子里只有稀疏几盏地灯,檐下宫灯光线昏暗,他的面容并不清晰。

她却能从那双迷离水润的眼眸里,感受到他倾泻而流的爱意。

她开心地笑起来:“你在向我撒娇吗?闵先生。”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低头将下巴搁在她肩膀,身子左右轻轻摇晃,让她像是在摇篮里,枕着他臂弯就能入睡。

月渐升高,草丛里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家人们的笑语就在灯火璀璨之处,这是这段感情让仙姝感受到最为安定的时刻。

只是抱着她的人忽然退开,而后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了那枚曾让她惶恐的蓝钻戒指,在她的怔愣中,单膝下跪。

他仰望着她,如同仰望此生唯一的光芒。

他说:“自从你回来之后,我日日都将这枚戒指带在身上,就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它重新戴在你手上,我时常在想,你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求婚场面?是要盛大的?还是私密的?是要有家人朋友见证?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刚才想,不管了,就是现在。”

仙姝双眼瞬间盈泪,视线里,黑夜与环境都模糊,只有眼前的蓝钻,和他双眼清亮如星。

“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遗憾的滋味,但生日那晚没有正式向你求婚,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遗憾。我明明知道你心思细腻,容易胡思乱想,却仍是在家人反对,你心不安的时候草率地给你套上了戒指。”

“你走后,我时常回想那一晚,也时常骂自己,真不是人啊闵淮君,以至于在刚才,我仍会犹豫我此时向你求婚会不会唐突了你,我已经不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你满意让你开心,但我又想,我的甜儿都在考虑当闵太太了,我不能再犹豫了。”

他缓了口气,像是换了种心情。

也更郑重地开口:“说爱你之前,我要先说对不起,对不起,甜儿,为所有过去的眼泪和委屈。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如果不是要问那句话,我可以说一晚上我爱你。以及......”

“谢谢你,谢谢你爱我,谢谢你这么爱我。”

他笑着:“所以今晚允许我撒娇好不好?嫁给我,让我名正言顺做仙姝小姐的先生。”

“嫁给他!”

忽然的声音传来,已经泪眼朦胧的两人同时朝檐下望去。

仙姝的眼泪滚滚而落,她看到爷爷奶奶,看到父亲,看到闵淮君的家人,看到兴奋的闵烨然和钦明拿着手机记录,她再看回眼前人,他持续仰望着她,等待着她回应。

她破涕为笑,朝他伸出手:“我允许你撒娇了,仙姝小姐的闵先生。”

钻戒缓慢推入左手中指,她再次感受到四个亿的分量,只是这一次,她对自己说:我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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