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雨

“从朋友开始”这句话,周雨忍了两周。

第一天还好,她给云盐发消息问“朋友,吃饭了吗”,云盐回她“吃了,你呢朋友”,她盯着“朋友”那两个字乐了半天。

第四天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走在街上,手臂偶尔碰到又各自移开,像两个头一回约会的高中生,心跳得厉害,面上还要装镇定。

第九天云盐穿了一件oversize黑皮衣,搭黑色抹胸短裙,脚上一双带扣饰的高筒黑靴,又A又拽。转身时云盐的发尾扫过她的脸颊,周雨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手指动了动,又硬生生塞回口袋里。

——然后她就疯了。

不是说云盐不好,是太好了,好得让人窝火。她们之间的气氛像一锅快烧开又总被压住盖子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翻涌的蒸汽。

云盐跟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得久一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微微张开,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舌尖,又咽回去,换成一句不咸不淡的“那明天见”。

周雨看得出来,云盐也在“装”。

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端着朋友的架子,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可眼神是藏不住的,哪家的朋友会用那种眼神看人?那种带着温度、带着钩子、看一眼就让人胸口发烫的眼神。

装什么啊装。

*

周雨蹲在家里的阳台上,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答应了云盐不抽烟,但是烟瘾哪是说戒就能戒掉的。她很想抽,但是一想到这烟味沾在衣服上,沾在皮肤,沾在头发,沾在呼吸里,洗都洗不掉,下次见云盐的时候就被闻到,虽然她们现在是“朋友”,但她还是不想让云盐闻到烟味。

有病,真的有病。

周雨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扔,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清吧进门一桌有人点了一排B52,杯口跳动着几簇幽蓝的小火苗,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周雨坐下来,也点了一样的。

酒端上来的时候火还没灭,小小的烈酒杯,深褐色的咖啡甜酒垫底,上面浮着一层百利甜的白,一簇蓝色火焰幽幽地悬在杯口,安静燃烧着,像一小片会发光的雾。

周雨撑着下巴看了那簇火苗好一会儿。

清吧里人不多,背景放着很慢的爵士,萨克斯风的声音淌过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方只悬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吊灯,光晕刚好笼罩住桌面的范围,再往外便是大片的阴影。

周雨坐在那道光的边缘,半张脸被照得温暖,半张脸隐在暗处。

她看着那簇蓝色的火焰,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云盐。

云盐的裙子,她今天穿的那条好像是蓝色的,又好像是灰色的.....好多个云盐,在脑海里重叠。

火苗在她注视下轻轻跳了一下,周雨把吸管插进杯底,俯下身,吸管从底部往上喝,一层一层地穿过百利甜和伏加特。

火焰在上面自顾自地烧着,与你喝到的液体无关,这是这杯酒最妙的地方:

火是火,酒是酒。你喝你的,它烧它的。

第一口吸上来的是沉在杯底咖啡的浓,带着百利的微甜,温热的液体顺着吸管滚过舌面,周雨咽下去,伏加特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喉咙,再沿着食道往下坠,最后在胃里炸开。

周雨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中午那顿饭和云盐一起吃的,但她就扒拉了几口米饭,光顾着看云盐夹菜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了,下午回家也没觉得饿,满脑子都是自己说的“从朋友开始”,哪还有心思想吃饭的事。

空腹喝酒不是个好选择,但她管不了那么多。

周雨又喝了一口,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脑袋埋进胳膊里,在吧台幽暗的灯光下发出了一声沉闷后悔的哀嚎。

“我们从朋友开始吧。”

她需要个屁的朋友!

她需要的是云盐!!!

她要的是爱人,是云盐的手穿过她的头发,是那天发烧时云盐把手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是黄昏里云盐说“我对你问心有愧”时嗓音里的那一点颤,是今天下午云盐的裙摆扫过她手背时她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她需要的是把这些天所有装模作样的“朋友你好”,“朋友再见”统统撕掉,把云盐拉进怀里,说别演了,我们不演了,好不好。

但是话是她自己说出去的——

“我们从朋友开始吧。”

周雨想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云盐是怎么看她的?云盐说“好”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当时觉得自己做得对,慢慢来,给彼此空间,从朋友做起,一切都来得及。

她甚至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能说出这么成熟的话。

从朋友开始,多体面啊,多大度啊。

多他妈自欺欺人。

周雨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不得劲。

浑身都不得劲。

B52杯口的蓝色火焰燃尽了,最后一点火苗在杯沿上挣扎着跳了两下,然后无声熄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和一杯已经变温的酒。

周雨低下头,剩下的几杯被她一口气吸完了。三种酒在胃里汇合,烧成一片,她的眼眶更酸了,不知道是酒精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喝完把杯子重重搁在吧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酒保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你说。”周雨忽然偏过头,目光阴恻恻地扫向旁边的座位。

桑霁正托着腮,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晃着手里那杯曼哈顿。她今天穿了一件银色吊带裙,锁骨上亮晶晶的高光闪得人眼晕,整个人往吧台边一坐,就像一颗裹了糖衣的定时炸弹。

她是被周雨一个电话薅出来的,来的时候还带了张肆,但张肆中途接了个电话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她一直没出声,安静地喝着她的酒,安静地看周雨把那杯火喝成一堆情绪。

“你俩的事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桑霁终于开口,“说实话,看你们这样我也挺急的。”

周雨哼了一声,把脸转回去,不说话。

“你们俩现在这个状态吧,”桑霁要了一根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就像两个人在一锅温水里泡着,谁也不敢点火,谁也不敢跳出来。你觉得她在装,她觉得你在装,然后你俩就对着装,装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你能不能别说了。”

真扎心。

周雨听着更郁闷了。

“我还没说完呢,”桑霁放下杯子,往周雨那边凑了凑,一双妩媚的狐狸眼亮得惊人,“我觉得,你需要给她点刺激。”

周雨侧过头看她。

桑霁伸出一根手指,在周雨面前晃了晃,指尖上的亮片是让人垂涎欲滴的红:“你们都需要一点刺激。”

周雨眯起眼睛,看着桑霁嘴角那道逐渐翘起的弧度,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认识桑霁太久了,太清楚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意味着什么,这老狐狸又要出馊主意了。

“你想干嘛?”周雨警惕问。

桑霁冲周雨眨了眨眼睛:“明天周末,带她来吃饭,让我们见见你的‘朋友’。”

*

一家园景餐厅,圆桌,周雨和云盐挨着坐,张肆坐周雨对面,桑霁坐在云盐对面,四个人刚好围成一个四角齐全的修罗场。

局是桑霁组的,地点是桑霁挑的,连座位都是桑霁安排的。

菜还没上齐,酒已经开了两瓶,桑霁给每个人倒上,动作行云流水,像个运筹帷幄的导演。

云盐今天穿了一件极简小白裙,清冷干净,头发披下来,吃东西的时候偶尔会把碎发别到耳后。

周雨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布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然后过了几秒,又碰上了。

第一杯酒大家说些场面话,第二杯桑霁说敬周周之前大病初愈,多谢云盐妹妹照顾,第三杯是张肆倒的,他话不多,喝酒痛快。

几杯下肚,气氛松下来,话也开始往没边没沿的方向跑。

转折点出现在桑霁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说起来,云盐妹妹,你知不知道周周第一次跟我们喝酒的时候,喝了多少就倒了?”

张肆闷笑了一声,竖起两根手指。

“两杯?”云盐偏过头看周雨,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好笑。

“啤的。”张肆补充。

“小趴菜,”桑霁翘着嘴角,“那会儿她整个人往桌子上一趴,跟断电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大半夜把她从酒吧里扛出来,她一米七的个子,跟扛一袋水泥似的。”

云盐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周雨伸手去捂桑霁的嘴:“你够了啊——”

桑霁灵活地躲开,眼睛往云盐那边瞟了一眼,看见云盐正笑着看周雨,目光里那种柔软的纵容几乎不加掩饰,于是桑霁决定再加一把火。

“后来更绝,”桑霁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我把周雨扛回家,结果张肆那时候我第一次见,我心想这男的谁啊大半夜的跟着我们,别不是什么坏人。张肆也看我眼生,觉得我鬼鬼祟祟的。然后——”

“别说了。”周雨把脸埋进手里。

“然后我们俩就在周雨家门口打起来了,”桑霁说得眉飞色舞,“周雨躺在地上睡得跟死了一样,我跟张肆从门口打到电梯间,从电梯间打到楼下,最后保安报了警。三个人,一个醉得不省人事,两个互殴的,全给拉派出所去了。”

桑霁说着说着自己笑倒了:“在派出所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张肆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捏着嗓子学桑霁的语气:“警察同志,我真的以为他是来偷周雨的。”

云盐彻底笑出声来,整个人往周雨那边歪了歪。

周雨偏过头看她,看见她笑得眼角都弯了,包间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就不想捂桑霁的嘴了,但是周雨注意到,云盐笑着笑着,端酒杯的频率变高了。

云盐喝酒很安静,不像桑霁那样花哨,也不像张肆那样一仰而尽。她把杯子举到唇边,抿一口,再抿一口,酒液顺着杯壁慢慢往下走,像在一边喝,一边想事情。

她眼睛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可那笑意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回收拢。

糗事是听笑了,可听完了之后呢?

云盐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在想,周雨喝醉的那天晚上,是桑霁和张肆把她扛回家的,他们知道周雨喝多了是什么样子,他们见过周雨趴桌子的模样,见过周雨不省人事被扛着走的模样,他们和周雨之间有一段她从未参与过的、漫长而亲密的时间。

那些年她不在的时候,是这些人陪着周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心中滋生了一种自己惊诧,却不意外的贪念。

周雨,那些本该是属于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回忆,我们的亲昵。

可如今,没有我们,只有你,我。

只剩下你我,不再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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