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

周雨拿着那包烟,她想差不多这样就行了,用不着尬聊了,也没什么好聊的。

她转过身,朝外面走,走出去十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没回头,马丁靴踩过积水,步子踏得又快又重,走到机车旁边,插钥匙,戴头盔,发动,排气管的低吼在巷子里回荡,她拧了把油门,车身弹出去,发尾和衣摆同时扬起来,后视镜里的那人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周雨收回视线,压弯过第一个路口,风灌进来,头盔里全是风声,她忽然想起那个梦,酒店房间,云盐抱着她说别哭,她想起云盐在她身上的样子,像藤蔓攀着树干,缠绕着,共生依存。

她捏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下来,然后又拧上去。

刚下过雨的地面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倒映出路灯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周雨把车停在天河租住的小区楼下,摘了头盔,头发被压塌了,她没拢。

上楼,开门,钥匙扔在玄关。

周雨走到阳台,对面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几层,高架桥上的车尾灯连成红色的河,她趴在栏杆上,把烟点着了。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离开星城之后,来穗城第一个月。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晚上睡不着,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灯,她下去买了一包烟,第一口呛得眼泪直流,蹲在路边咳了半天,后来就学会了。

说起来可笑,自己伤心个什么劲,人家过得好好的,跟没事人一样。

她和云盐根本算不上分手。

没有告白,没有确认关系,没有说过喜欢。

只是朋友,朋友不会因为对方跟别人笑就吃醋,朋友不会冷战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着,朋友不会在毕业聚会上哭着问你到底爱过我吗。

她连问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什么都不是。

她们只是用朋友的名义做完了所有情侣的事,然后连一句分手都不用说,就可以结束了。

*

她跟云盐差五岁。

那时云盐十九岁,她二十四岁。

现在她三十岁,云盐二十五岁。

十九岁的云盐很瘦,手腕细得个婴儿,她不爱说话,但开口就能说到点子上,不笑的时候眉眼是冷的,笑起来也淡,但是看她的时候,眼神是化开的柔。

她们是怎么开始的,周雨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某次社团活动,她作为学姐带新人,云盐跟在队伍最后面,全程没说几句话,周雨那时候觉得这小孩真闷。后来熟了,云盐过来问她借专业课笔记,周雨把笔记本递过去,云盐翻了两页,抬眼看她,表情平静说学姐你的字真好看。

周雨心想,夸人夸得这么冷淡,也是头一回见。

再后来就说不清了。

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饭,一起逛操场,一起去玩。

云盐话少,但会听,周雨说什么她都听,偶尔回两句,都很对她的思路。

周雨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撒娇的时候云盐就看着她,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发脾气的时候云盐也不急,就等她闹完,然后笑笑摸摸她的头。

朋友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周雨说没怎么回事,朋友说放屁。

周雨自己也说不清,她们什么都没说过,没有告白,没有确认关系,没有说喜欢,但所有人都觉得她们已经在一起了。

那种苦涩,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以至于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冷战也是。

她们冷战过很多次,为一些周雨现在都记不清的原因,可能是云盐跟谁多说了两句话,可能是周雨又莫名其妙闹了脾气,云盐从不跟她吵,只是沉默。

云盐的沉默像一堵墙,周雨撞上去,疼的是自己。

最后一次冷战,就是毕业聚会那次。

云盐要走,周雨不知道怎么办,她不会说留下来,她只会问你能不能不走,只会问你爱过我吗。

云盐没回答,所以周雨走了。

离开这件事没告诉任何人,她换了手机,电话卡扔了,以前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她是这样的想的,告诉自己要重新开始。

周雨看着远处,穗城的夜空阴沉,所有的云都压在城市上空不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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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在指尖,快燃到尽头,周雨转身,把烟扔进客厅垃圾桶,远处楼下的流浪猫叫了一声,跳进灌木丛里,消失不见。

*

那次拍摄之后,周雨没再去摄影棚。

样衣全部确认完了,版型也定了,她回到九楼继续画下一季的稿。

日子恢复成云盐出现之前的样子,上班,画稿,下班,在工位和会议室之间两点一线,偶尔加班到八九点,骑机车回去的时候穗城的夜风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珠江的潮湿。

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周雨开始在公司各种地方看见她。

公司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云盐站在里面,手里端着杯美式,看见她,微微点一下头。

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人转过来,是她,周雨端着餐盘的手捏紧了,云盐已经端着托盘走过去了。

吸烟区,周雨刚把烟点上,余光就瞥见走廊拐角闪过一个人影,白色衬衫,披肩长发,她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那道人影已经走远了。

她们不同部门。

云盐是市场部新签的平面模特,在十二楼。

周雨的设计组在九楼,但云盐开始出现在九楼的茶水间。

第一次周雨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次她端着杯子推门进去,云盐正靠在窗边喝水,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什么都没说,第三次周雨走到茶水间门口,从磨砂玻璃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她停住,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一周以后,周雨习惯了。

习惯在电梯里遇见,习惯在食堂隔着几张桌子看见同一道背影,习惯那个人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渗透进她的日常。

她们不说话,偶尔视线碰上,周雨先移开,她不知道云盐有没有在看她,她不敢确认。

以前她经过茶水间不会往里面看,以前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不会下意识抬头,以前她抽烟站的那个走廊拐角,不会在每次走过去的时候心跳漏半拍。

周三下午,周雨去十二楼送面料确认单。

市场部在装修,临时搬到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她推门进去,把单子交给对接的同事,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过茶水间,云盐站在窗边,旁边围了两三个人,正跟她说笑,一个女生把手搭在她小臂上,凑过去说什么,云盐低下头听,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云盐抬起眼看她,眼睛笑开,在回应她。

周雨收回目光,走出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手指在兜里捏着打火机,没拿出来。

她想,云盐以前也会这样对她笑,在她说了幼稚的蠢话的时候,在她撒娇的时候,在她把云盐的花茶偷喝一口然后皱着脸说好苦的时候,云盐就会那样弯一下嘴角,眼睛亮起来,然后把她手里的花茶拿回去,笑着给她一颗糖,说吃这个就不苦了。

现在云盐对别人这样笑了。

周雨回到九楼,在走廊拐角蹲下来,把烟点着了,烟雾升起来,被穿堂风吹散,她叼着烟,没怎么吸,看着烟灰一点一点烧长。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家,周雨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工作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仰面靠在沙发背上。她想云盐的那个笑,以前她以为那个笑是她的,后来发现不是,现在她确认了,不是。

周五下午,周雨在走廊拐角抽烟。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她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云盐和另一个模特一起从走廊那头走过,那人在说什么,声音很大,笑声也大,云盐走在她旁边,披肩长发被风带起来。

周雨没抬头,烟雾从她指间升上去。

她们走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停,周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夹着,看着地面。

脚步声远了,周雨把烟摁灭,站的久了,腿有点麻。

走廊另一头,云盐回到临时办公室。

身旁人还在说什么,云盐应了一句,她走到窗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周雨站在烟雾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味道。

云盐想起大学的时候,她第一次在吸烟区附近经过,周雨拉着她的袖子走得飞快,说好难闻快走,那时候周雨闻到烟味会皱眉头,一脸嫌弃,后来她每次经过吸烟区,周雨都会拽她快走,有时候拽袖子,有时候直接握她的手腕。

现在周雨站在那里抽烟,点烟的动作熟练,夹烟的手很稳,弹烟灰的时候指尖轻轻一弹,姿势自然。

云盐站在走廊这一头,她没有走过去,她不知道走过去能说什么,她知道周雨不会抬头看她。

时光荏苒,改变了很多东西。

就像周雨,曾经亲口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抽烟,如今却烟不离手。

她们不是再当初的自己了,横亘在中间的,是六年的空白和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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