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积雨·(一)

周雨来穗城的前两年,是她烟瘾最重的时候。

第一年还撑着,觉得抽烟是某种投降,后来因为工作焦虑失眠,晚上睡不着,她下楼买了一包爱喜,薄荷味的,细支,白色烟身,第一口呛得她差点吐出来,她想,真他妈难抽,是假烟吧。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只要你沉沦一次,往后无数次,都会妥协。

她的烟友叫张肆,小名爆爆,周雨取的,因为他脾气臭,骂人毒,一款留着长发的艺术生男同,一个基佬和一个姬佬的友情展开得十分顺利,彼此惺惺相惜。

她们在附近网吧认识,那天周雨蹲在路边抽香芋味爱喜,张肆看她抽烟,烟瘾也犯了,问她要了一根,点了后评价,说你这烟抽着跟没抽似的,周雨说关你屁事,我喜欢就行。

张肆看她一眼,呦呵,竟然有比自己还吊的人,可以,性格直接,他欣赏,转身进了身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叼着一根蓝星芭乐,递给她一包百乐酸奶,说试试这个,这款适合女生。

周雨抽了一根,甜的,说还行,张肆说,以后想换口味找我。后来两人经常在网吧碰面,一起抽烟,一起组队打游戏,一来二去,就这样熟了。

周雨口粮很杂,爱喜,江南韵,阿里山,芙蓉王,各种各样换着来,有时候抽了几根不喜欢了,随手扔给张肆,张肆说她是神农尝百草,一样尝一点。

周雨说人生几多风雨,不多来甜甜的烟怎么活?张肆翻白眼,说你少看点头咯噔文学,别玩尬的。

有一回张肆给了她一包利群,周雨看了一眼,说这个太凶了,张肆说,心事重的时候拿这个压,别的没用。周雨收下了,放在抽屉里,一直没拆。

她偶尔也抽ZNH,有一次早上整了两根,周雨恶心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下。张肆说那个是清味的,单抽很恶心,但配酒还行。

周雨说感觉像在抽纸,张肆说那是因为你没心事,有心事的人抽是另一种味道。

周雨说我也有心事,我的心事是什么才能发财暴富,成为富婆,然后给你点八个男模。张肆啧了一声,说你就装吧,嘴硬。

周雨最爱的是初恋,那款烟叫天天向上,粉色包装,草莓味。

每次她买这包,张肆就要笑她,又抽初恋啊。周雨说滚,张肆说,是被初恋抽过吧。周雨把烟盒砸过去,张肆接住了,又丢回来,说开玩笑的,急什么。

周雨把烟点上,烟雾从嘴唇间慢慢溢出来,说初恋,她想起云盐,不知道这算不算初恋。她们没在一起过,没确认过任何关系,但后来她抽这包烟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云盐。

张肆说对了,她确实被初恋抽过,一段不那么愉快的记忆。

六年前那件事,周雨没跟任何人提过,因为太难看了,太丢脸了。她每次回想,都觉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闹到那种地步。

像是把五脏六腑全摊在桌上,血淋淋的,还问人家你为什么不要。

*

那年周雨宿舍转来一个女生,叫林柚。从隔壁系调过来的,短发,长相清纯,一双小鹿眼,澄澈清明。

搬进来第一天就把宿舍所有人的微信都加了,挨个发消息说以后多关照,开始还不怎么说话,跟谁都保持距离。观察了几天,摸清每个人的脾气性格之后,开始自来熟了。

周雨第一眼就不喜欢她,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一个感觉,大概她们的磁场不合。

后来生活中诸多小事验证了,这姑娘小心思太多,她不喜欢,说出来都是小事,但就是膈应她,让她不舒服。

比如某次,林柚走到她面前,突然说:“你的名字不好,名字有雨的人,一生注定要流很多眼泪,叫这个名字的人命都很苦。”

周雨没理她,不想跟小女孩计较,她看了林柚一眼,林柚也在看她,没有躲她的眼神。宿舍四下无人,林柚没有像平常那样露出纯真无害的笑容,只是静静看着周雨,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对她笑,那双小鹿眼睛,突然变得很深。

后来周雨跟云盐说:“我不喜欢林柚,你少理她。”

云盐笑着说:“好。”

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或者说,还没确认那种“在一起”的关系,但周雨已经把云盐当成自己的了。

云盐对谁笑一下,她心里就梗一下,云盐跟谁多说两句话,她那天就不怎么说话。云盐知道她脾气,每次都哄,买周雨喜欢的冰淇淋放在她桌上,或者在她生气的时候叫她周周,只叫一声,叠在一起的两个字,每次听到,周雨的气就消了一半。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云盐叫她全名的时候,她想云盐是我的。云盐叫她周周的时候,她也想,云盐是我的。云盐什么也不叫,只是笑着看着她的时候,她也想,这是我的我的我的。

但是冥冥之中,上天就喜欢捉弄她,她们还真就玩到一起了。

周雨第一次撞见云盐和林柚在一起,是在食堂。

她刚走进门口,一眼看见云盐对面坐着林柚,林柚在说什么,云盐听着,笑着看她,那种笑不是礼貌,是真的觉得有趣。

周雨走过去,林柚笑着跟她打招呼:“嗨!周雨~”

周雨没理她。

云盐微微皱眉看她:“周雨,她跟你打招呼,你怎么不应。”

周雨冷笑一声,盯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冷战好像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

她开始走在路上步子很快,云盐跟在后面叫她:“周雨,等我。”

周雨没停。

云盐又叫:“周雨。”

她还是没停。

走到宿舍楼下,云盐拉住她的手腕,被周雨狠狠甩开了。

云盐拉住她:“你怎么了。”

周雨心里烦躁,别过脸:“没怎么。”

云盐微微踮脚捧着她的脸,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因为林柚?”

周雨说:“不是。”

云盐看她,眼里有焦急:“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

周雨移开她的手,语气讽刺:“你跟谁都是普通朋友。”

云盐没再说话,她低头抿唇,一脸为难。

周雨被她气到了:“你为什么要对她笑?”

云盐有些无奈:“我对谁都笑啊。”

周雨冷声:“不行,你能不能离她远点?”

云盐问:“为什么?”

她像是真的不知道。

周雨心里闷,她叹了一口气,心里堵得慌。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在胡搅蛮缠,云盐爱跟谁玩是她的自由,她根本管不着,但她就是难受,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让她喘不过来气。

算了。

她转身上楼,这次云盐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追上来。

那天晚上,周雨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手机被她塞进枕头底下。她想起白天云盐捧着她的脸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云盐微微踮脚的样子,她比云盐高,云盐要看她的眼睛就得踮起来。

那个动作每次都会让周雨心里软一下,现在想起来还是软的。但软完之后就是酸楚,她要一次次说服自己接受,说服自己,她们只是普通朋友。

后来她又撞见过好几次。

图书馆,林柚坐在云盐旁边,借她的笔记,两个人靠得很近,操场边上,林柚和云盐一起从超市回来,拎着同一个袋子,两人有说有笑,走廊里,林柚拍了一下云盐的肩膀,云盐回过头,林柚笑着说了句什么,过来牵她的手,云盐没有推开,任由她牵着往前走。

每一次周雨都看见了,每一次云盐都没有主动跟她提。

周雨开始冷战。

不再发消息,以前她给云盐发消息是一长串:吃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路边有一只猫,今天云很好看,你帮我占座了没。

现在和云盐说话,只有“嗯”,“好”,“知道了”。云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云盐再问,周雨说你去找林柚啊,云盐就不说话了。

冷战的那段时间,云盐反而跟林柚走得更近了。周雨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的,她只知道自己在宿舍里每天听见林柚接电话,那头是云盐的声音。

林柚说:“好,几点。”然后挂了,换衣服出门。

关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周雨床头的便签纸吹落了一张,周雨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手指攥着被角,指甲陷进棉布里。

那段时间周雨的备忘录里存了很多东西。

“你不要喜欢她了,喜欢我吧,喜欢我吧,你可以只喜欢我吗?你为什么要对别人笑,你能不能离她远点?你去哪了,我讨厌她,你不要跟她说话。你们玩得开心吗,我没有生气。你只能对我好,不行吗?就像我也只对你好一样,我真的不能失去你。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那么关心别人干嘛,你对谁都好,你真是雨露均沾……”

一句一句,打在备忘录里,没有发出去过,像把刀刃往自己身上一下一下地划,划的时候不疼,血珠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才觉得疼。

周雨觉得自己像地下室墙角的苔藓,见不得光,只能在暗处疯长。

而云盐是太阳,照到哪里哪里就亮,所有人都会抬头看。

她蹲在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把云盐的光一点一点收集起来,不想让任何人分走。林柚不行,任何人都不行。但她说不出口,她只会冷战,只会甩开云盐的手,只会说没什么,只会把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全锁在备忘录里,一句也发不出去。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恨我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

最重的一次,是在KTV。

社团聚会包了一个大厢,十几号人。周雨到的时候云盐已经在场了,旁边坐着林柚,她们在合唱一首歌,林柚唱得很大声,跑调了,云盐拿着话筒在帮她找调,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林柚唱到高音上不去,笑得弯下腰,云盐也笑了,整个人开心明亮。

那种亮周雨很久没见过了,或者说,很久没有对着她亮过了。

周雨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雪花啤酒一瓶一瓶打开,她一瓶一瓶喝完,喝了五瓶,她数过。

包厢里很吵,有人在摇骰子,有人在唱情歌,灯光是深蓝红交错,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暧昧的颜色。

周雨隔着整个包厢,看云盐和林柚,她们坐得很近,林柚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云盐低下头听,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林柚替她挽上了,云盐没有移开。

周雨看着那只手,把手里的那瓶酒喝完了,她站起来,从角落走到云盐面前。

包厢里还是很吵,但周雨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拳头在砸她胸口。

“小盐,跟我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云盐抬起头,周雨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的,周围的人还在唱,没人注意到这边。

林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两人走到包厢外的走廊尽头。

周雨朝她伸手:“手机给我,我要看聊天记录。”

云盐把手机解锁递给她,周雨接过去,打开微信,找到林柚的对话框,聊天记录不多,大多是约饭、借书、分享歌单,没有越界的话,没有暧昧的字眼。

周雨往下翻,一条一条看,手指划得越来越快,没什么,确实没什么。

周雨按了删除键,云盐见状把手机拿回去了,伸手按住屏幕,把手机从周雨手里抽走。

“没必要。”云盐说。

周雨看她:“删掉。”

云盐没说话。

周雨重复了一遍:“我让你把林柚删了。”

“凭什么。”

“凭我不喜欢她。”

“你不要不讲道理,周雨。”云盐说,“你要我只有你一个人吗,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吗。”

“你跟谁做朋友都行。”周雨要疯了,“为什么是她?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她,你为什么要跟我不喜欢的人凑到一起?”

云盐没说话。

“你故意的。”周雨死死瞪着她,一步步逼近,把她堵到墙上,“你故意刺激我。”

云盐抬头,第一次对她露出冷漠的眼神:“你够了,周雨。你谁都不喜欢,谁都看不惯,我跟谁玩你都不允许,我跟谁在一起你都盯着,我为了让你放心,已经和所有人都疏远了。”

她停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下来:“你还不满意?你到底要我怎样。”

周雨不管,那眼神让她委屈想哭。她伸手去抢手机,手指抓住手机边缘,往外拽。云盐没松手,两个人隔着手机较劲,周雨的手指陷进云盐的指缝里,指甲刮过她的手背,云盐的手背被刮出一道白印子,那道皮肤红了。

手机被拽得晃来晃去,争抢间,云盐的手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手掌落在周雨脸上。

“啪——”

巴掌声音清脆,包厢里的歌刚好唱到副歌,鼓点砸下来。

周雨的左脸颊红起来,云盐的手还悬在半空,手心是僵的。

周雨转回来看她,左脸颊的巴掌印在慢慢变深,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滑过巴掌印,滑到下巴,滴在云盐的手背。

云盐慌忙把手落下,掌心贴着那个巴掌印,手指拢着周雨的脸。

“对不起。”云盐的声音在抖,“我不是故意的。”

周雨往后退了一步,云盐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云盐,那一眼有委屈,有伤心,也有看透的寒心。

她转身走了,包厢门在她身后关上,暗红色的灯光和副歌的鼓点全关在里面。

那个时候她想,云盐,如果我走了,你会伤心吗?你会想起我吗?你会后悔吗?

*

周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初恋的味道,不是烟的味道,是云盐的味道。

她吐出一口烟,六年前,她天真赤诚地爱过一个人,用尽全力,笨拙难看。像章鱼一样缠着她,像苔藓一样占有她,像疯子一样抢她的手机删她的好友。

她想,她是真的有病,病了六年,还没好。

张肆不知道这些。

周雨有分寸,不管是她的伤口,还是云盐的伤口,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打碎了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她不喜欢让别人去评论是非对错,好坏还是苦果,她都自己受着,从来没有怪过云盐。

千怪万怪,她也只怪自己。

我说我恨你,可是我更爱你,我心疼你,我为什么要为难你。

所以后来她走了。

周雨说出口的都是能说的事,一些无伤大雅的,被抹掉关键的,一句带过的话。

她和张肆是烟友,是姐妹,是可以躺在一张床上什么也不做的那种朋友。

有一回,周雨在张肆家喝酒,喝多了就睡在他那儿,一张床,一人一床被子,和衣而睡。半夜周雨踢被子,张肆骂了一句,把被子扯回来给她盖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个人面对面刷手机。

周雨突发奇想:“爆爆,不然我们结婚吧,现在不都流行形婚吗。”

张肆翻白眼:“滚,别想占我便宜,你没有人要,我有。”

周雨切了一声。

张肆嘴贫:“哦,这么多年还忘不了初恋啊。”

周雨把枕头砸过去。

张肆问:“所以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周雨把烟点上:“唉,我那会儿太年轻了。”

张肆白眼:“废话,谁没年轻过。”

周雨说:“我觉得她不爱我。”

张肆看她:“那现在呢。”

周雨吸了一口烟:“不知道,她说她找了我六年。”

张肆拿着枕头撑脑袋:“你当年让她删林柚,她不删。你觉着她不爱你,不在乎你。”

周雨点头:“嗯。”

张肆语气认真起来:“那你有没想过,她不删,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周雨疑惑:“什么意思。”

张肆手里玩着打火机:“她觉着你应该相信她,你不信她,她也难过。”

周雨把烟掐灭,她想起KTV那晚,云盐的手贴在她脸上,说对不起。

她当时哭了,不是那一巴掌,是因为云盐的手在抖。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对谁都淡淡的,从不失态的云盐,在她面前慌乱起来。手是冰凉的,声音是颤抖的,她想起来,当时云盐的眼睛里,好像也有泪光。

周雨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初恋。

张肆看了一眼:“又抽初恋啊。”

周雨嗯了声。

张肆意味深长:“不会真的被初恋抽过吧。”

周雨笑了一下,没说话。

*

周雨还有一个酒友,叫桑霁,在酒吧认识的,两人不打不相识。

那天周雨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

这件事说来话长,那会她刚到公司不久,业绩被一个老员工独占了,她在办公室大骂那个人厚颜无耻,服装厂订单她去对接的,布料市场她亲自跑的,直接在办公室发了一通脾气,都是跟张肆学的,骂得又脏又毒。

然后她休了几天假不上班,公道自在人心,大家也不是傻子,事情闹大,领导知道了,把她叫到办公室,把那人独占的部分还了,用现金给的,说姑奶奶,你的奖金。

周雨心情好了,说谢了,下了班就去喝酒。

出了社会磨炼,见的人多了,也懂对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脾气,该发火时就发火,不然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眼前酒杯就被人碰到了,湿了自己裤子,那人还想走。

周雨直接拽着那人衣服往回拉:“喂,你没长眼睛啊。”

桑霁这天正好和客户谈好合作出来,从旁边经过,转身时西装外套碰洒了周雨的酒,她没注意。

听到这话她本来想骂,转头看见一个美人嗔怒,心情瞬间大好,优雅俯身致歉,说赔你一杯。

周雨伸出手指,说赔三杯,桑霁说行。

后来两个人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周雨趴在吧台上,桑霁靠在椅背上。

周雨说你酒量还行,桑霁说你也不错。

从那以后的每个周末,只要周雨不加班,就去那家酒吧喝酒。

桑霁在投行上班,比她大几岁,平时穿职业装,制服衬衫包臀裙,黑丝配高跟鞋,妆容明艳大方,好一个都市精致丽人。

到了周末,纷纷脱下伪装,换上舒服的T恤短裤,穿着拖鞋,坐在吧台边,两个屌丝一杯一杯喝到打烊。

她们聊的东西很散,有时是聊工作,有时是聊碰到的一些煞笔人才,有时什么也不聊,就坐着喝酒。

有一回桑霁突然对她说,你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里藏了很多东西。

周雨说放屁,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桑霁摇晃着酒杯,说你每次喝多了就不说话,盯着杯子发呆,是在想人。

周雨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没接话。

周雨的生活就是这样,除工作以外,烟,酒,游戏,吃喝玩乐,她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身边围着狐朋狗友,看起来丰盛,什么都不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什么都没有。

这么多年,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却失去了心底最重要的人。

张肆说得对,她嘴硬。

她后悔。

桑霁说得对,她在想人。

她心里有一个忘不掉的人。

可爱上一个人,就有了高自尊,怕被看穿狼狈,于是赌气,较劲,暗自丈量谁爱谁更多,人变得斤斤计较,把小事攒成“你不爱我”的证据,攒够了,觉得对方不爱了,于是转身决然离开,又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后悔。

后悔自己意气用事,后悔做事太绝,什么回忆都没留下,想怀念的时候,满腔思绪如同孤魂野鬼,灵魂无处栖身安放。

她想云盐,云盐的声音,云盐的眼睛,云盐笑着看她的样子,云盐身上的香气。

周雨已经快淡忘了,在她觉得自己再也抓不住的时候,云盐又出现了。

她的灵魂,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章,周雨视角的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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