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花谢

“是且微师祖!”典朝惊喜大叫。

褚承也在心底无声松了口气。

黎上原却骤然僵住, 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

陈缈依旧站在原处,目光从容无波, 甚至在他看过来时,微微侧过脸, 眸底浮出一丝淡淡的疑惑,似在询问。

黎上原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他本以为陈缈会借故离去, 而后自然而然以师尊本体再出现。

可不论他如何打着掩护, 陈缈都不为所动。

莫不是……他听错了不成!!

可明明是他亲耳所听!那魔尊分明唤陈缈为师尊的名讳,怎会凭空同时出现两个师尊?

不, 肯定不是,他已然确信,陈缈就是师尊。

可万一呢?万一那天他听到的是错觉?

魔气……魔气会致幻么……

他攥紧袖中的手, 指节泛白,一时有些怀疑那天听见的是否是真实。

若是……陈缈不是师尊……

黎上原思绪凌乱, 一时间没控制住面上神情。

沈观复悬在水面,漫不经心的余光将黎上原的神色尽收眼底。

莫不是这蠢徒弟发现了什么不成?

脑子在动,手却未停。

沈观复抬手,衣袖一扬, 漫天煞气霎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正一寸一寸地将他们重新压回河底, 动作干脆利落。

见状,黎上原又看了一眼陈缈。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此刻面对着师尊本尊,对身侧明知是师尊的另一个“师尊”说话,实在有些怪异。

其次则是, 若师尊是用什么耗费心神的术法支撑着“陈缈”,那恐怕自己贸然开口,会让师尊分神,影响他压制煞气。

沈观复哪里知道自家弟子弯弯绕绕的心思,方才的那一点疑惑,也不过一闪而过,并未放在心上。

煞气源源不断地被压入河底,丰水河的墨黑之色也越来越淡,依稀可以瞧见些原本河水澄澈的影子。

可残存的煞气仍旧很浓,沈观复设下一道结界,将三人隔绝在外,三人无法靠近,也听不见内容,只能远远驻足观望。

殷红袖立在桥栏之上,周身血煞气已散得个七七八八,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未平的震惊与惶恐。

“你是谁?你为何会……”她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夹着一丝颤抖。

沈观复没理她,踏水而行,缓步走到她面前停下,抬手一指,径直点在殷红袖眉心。

殷红袖浑身猛地一颤,那些翻涌的怨念像被抽走了筋骨一般,软绵绵地垂落。

罢了,罢了。

她怎么连杀人也做不到。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身子逐渐软倒在桥边,等待着眼前这位昳丽之人,落下最后一击。

“封了。”沈观复收回手,声音很轻,“几百年的怨念,你待如何,才能消散?”

殷红袖刹那骤然睁眼,她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魂飞魄散,而是一句询问。

平静的询问。

不带诘责,不带评判,不带半分善恶对错,只是纯粹的一句询问。

殷红袖诡异地平静下来,偏头,目光死死锁视远处那些村民。

一字一句,句句泣血:“我要他们永生永世都不得好死,要让他们日日受尽煎熬折磨!”

沈观复垂眸看她,“他们已无法入轮回。禁锢太久且不完整的魂魄是没有轮回一说的。而你想要的折磨,已有人替你做了,”他顿了顿,目光微斜:“譬如你身后的那一行人。”

殷红袖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愣在原地。

是啊,若真是如此,那她的怨气如何才能消散?

她低下头,久久沉默不语,她也不知了。或许,自始自终,她本就不想让这股怨念消散吧。

“这幕后之人,我们亦可替你找寻,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沈观复额前细碎的墨丝被微风拂过,轻扫过纤长的眼睫,落在他莹润的脸上,宛如一副泼墨山水落于洁白的宣纸之上。

他声音依旧很轻:

“怨念还是很重啊……”

他低头,与怔愣在原地的殷红袖对视。

“还有呢?”

殷红袖茫然地眨了眨眼,半晌,依旧未言语。

沈观复也不催,仍然静静站着。

好一会儿,殷红绣的声音才微微响起。

“村民说,是我夫……是李家公子与那黑袍人勾结,设下此等阴谋,目的就是为了我殷家的家财……这件事……”

殷红袖声音抖得厉害,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不是。”沈观复平静道。

此时,煞气已尽数被压入河底,没了煞气笼罩的河面,连风都是柔的,柔得水波漾漾,像极了情窦初开时少女那颗柔软悸动的心。

“他终身未再娶,直至……死去。”沈观复缓缓道出后半句。

河面上又停了只蜻蜓,轻轻一点,翅尖晃悠悠地掠过水面,很轻。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涟漪,却越漾越远,越涌越汹。

这界里世界,一切都是该死的真实,又该死的没那么真实。

殷红袖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黎上原几人此时终于得以靠近,可结界内的两人早已停止了对话。

几人行过礼后,一时有些拿不准该开口说些什么。

褚承与典朝默契地将目光投向黎上原。

黎上原离沈观复极近,正欲对殷红袖开口,偏头际,高高束起的发梢不经意擦过沈观复的脸颊。

沈观复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黎上原立刻乖乖地后退半步,这才重新看向殷红袖,语意里满是歉意:“抱歉,我们未能寻到有关剪绺妖的踪迹。”

殷红袖抬眸,怔怔望着眼前眸色澄澈、满含歉意的少年,目光穿透他的身影,又仿佛透过他的身影在追忆着什么。

她很轻的笑了笑,“方才是骗你们的。它早已散了。”

黎上原面露不解,这是,在何时散的?

“它本就是我这支簪子所化。”殷红袖低声解释,“在你们将簪子合并时,它便散了。”她能感应到的。

那小傻子,以为偷阳寿可以救我,却不知道那些阳寿被阵法吸收,它越是努力,她便被禁锢得越久。真是个小傻子,傻得人心疼。

说来何其可笑,它在时,她不曾知道对方的存在,它散时,她才真切感应到对方的存在。连面都未来得及见上这孩子一面。

黎上原沉默片刻,将修复完整的簪子递了过去。那支断裂许久的玉簪,终于再次完整地回到了她的手中。

“谢谢。”殷红袖虚弱地接过。

簪子上那朵并蒂莲,玉质仍旧温润。

半晌,她抬头,看向沈观复,轻声道:“仙师,你一开始便封住我的怨念,是怕我执念太深,彻底消散,对么?”

沈观复长睫轻轻一颤,没有答话,却也没有否认。

殷红袖笑了笑:“多谢。”

她紧紧攥住玉簪,缓缓闭上眼,不再言语。须臾,身形化作点点微光,渐渐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那支玉簪,落在青石板桥上,发出哐当一声悲鸣的泣响。

簪子是实体,是没有办法陪主人一道的。

黎上原上前,再次将簪子捡了起来。

殷红袖彻底消散了,唯有这支玉簪,完好如初。

几人默然不语,身旁的玉兰花香气若有若无的飘来,黎上原渐渐回神,怔怔看向身旁的师尊。

沈观复对上他的眸子,半晌,轻声道:“不错,修为精进了许多。”

黎上原望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师尊,下意识想偏头看身后的陈缈,却硬生生忍住了。

沈观复并未等他回应,转而看向众人:“出界吧。”

典朝一脸疑惑:“师祖,可这界并未破开,咱们要如何出去?”

“这界本就是为收集煞气才存在,再把煞气封存在此即可。”沈观复看他一眼,淡淡道。

典朝懂了,简而言之这界不破了,直接封闭。

“可,那黑袍人若是再来此地怎么办?”

“我已留下灵力加持封印,他破不了。走吧。”

沈观复见众人无异议,率先转身,朝丰水河走去。

河水早已恢复澄澈,唯有河心处仍有一层浅浅的墨色,未曾散尽,宣纸上的最后一笔浓墨,固执地凝在那里,不肯化开。

沈观复踏水而行,衣袂拂过水面,半分水渍都未沾染。他在河心处停下,回眸看向仍愣在岸边的黎上原,无奈轻叹了一声:“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

黎上原回过神,正准备飞过去,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陈缈。可他还未开口,便听见陈缈一句“走吧。”

话音落,陈缈便径直朝河心飞去,身姿从容,头也没回。

黎上原又愣了愣,赶紧跟了上去。

不是,他快受不了!!

沈观复视线淡淡掠过陈缈,落在了黎上原身上,轻轻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么?怎的老是走神发愣?”

黎上原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飘忽,却又不敢做得太过明显,只能借着用余光偷偷打量。

沈观复觉得他这弟子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莫非是沾染了煞气?

“你过来。”沈观复秀眉微蹙,言简意赅。

可眼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却仍旧愣在原地。

沈观复没了耐心,拉住他胳膊,将他一把扯了过来。

微凉的指尖瞬间探上黎上原的额心。

黎上原呆呆地望着师尊清润的眼眸,霎时间仿若落入一片柔润的白玉兰花海。

也是浅清的琥珀色,与陈缈一样。

半晌,沈观复才将指尖收回。

黎上原终于回神,忙道:“师尊,弟子没事,弟子就是有些……有些……”

“晕水?”典朝指向脚下的水面,一脸疑惑插/嘴。

沈观复:………

沈观复没理,谁都没理。

只是衣袖朝河面一挥,河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却不是水波朝两边分开,而是像掀开一层帷幕,露出下方幽深的通道。

他率先进入,修长的身影瞬间没入那片幽光中,消失不见。

褚承拉着典朝紧随其后。

黎上原下意识迈出的脚一顿,再次转身看向陈缈,心中疑云翻涌。

他已确信,师尊就是陈缈。

既然师尊本人已经在此,那眼下的陈缈,是什么?

分身?亦或是傀儡?

陈缈似有所觉他的目光,侧眸看来,依旧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

“不走么?”

作者有话说:oi!!

这个副本告一段落!!

接下来要进入主线啦!!

后面感情戏越来越多啦!!

嘿嘿

黎上原心意快要溢出来啦

嘿嘿 今儿写强吻爽死我了!!(后面后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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