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主动归笼

“师尊!师尊!”

一声比一声急切的呼唤穿透混沌, 将沈观复从那片纷乱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他偏过眸子,视线落在握住自己指尖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力道大得有些过分,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似的。

视线缓缓上移。

对上一双写满焦急的眼睛。

那担忧仿佛要溢出来了, 浓得化不开。

“师尊,你没事吧?”黎上原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沈观复的手背。

沈观复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 又抬起眼, 目光平静无波:“无事。”

他抽回手,动作很轻, 却让黎上原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

大殿内的沉默已持续了太久。

久到金有道眉头越皱越紧,久到静姝的团扇忘了摇,久到众人的目光在沈观复脸上来回巡睃, 试图从那张清隽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虚听澜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

“且微真人,怎么不答?”他向前迈了一步, 玄色衣袍拖拽在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是答不上来,还是……不敢答?”

黎上原眸色一沉。

他方才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虚听澜话里话外的试探, 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无上宗上下,没有人亲眼见过勿念老祖销毁《阴煞决》, 可他们都默认勿念老祖的亲传弟子且微真人,亲眼见过。

按时间来说,确实该如此。

可沈观复醒来时,世间已过三百年。

“虚掌门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沈观复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他端坐在主位上,素色衣袍垂落如雪,眉眼清浅,仿佛方才那片刻失神从未发生过。

虚听澜目光微闪。

“好!且微真人爽快!”他一扬袖,声音陡然拔高,“那我便直说了。这《阴煞决》究竟是不是勿念老祖当年并未销毁,而是留给你?如今短时间内煞气横溢、生灵涂炭,且又恰好发生在且微真人离开宗门的时间。”

他话音一顿,却又不明着点名,只道:“且微真人身为勿念老祖的亲传弟子,难道不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静姝的团扇终于落了下来,露出半张神情复杂的脸。辰渊眉头紧锁,目光在沈观复与虚听澜之间来回游移。两人却未有说些什么的打算。

寂玄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金有道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虚掌门,”他沉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且微真人为飞升做准备,近些年来一直闭关修炼,从未插手宗门事务。你空口白牙,就想将这天大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金掌门急什么?”虚听澜不紧不慢地偏过头,“我又没说这事儿一定是且微真人做的。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毕竟,当年销毁《阴煞决》的是勿念老祖,亲眼见过那功法被销毁的,又有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沈观复:

“且微真人,你见过吗?”

沈观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虚听澜,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既没有心虚,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让人看不透的沉静。

虚听澜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且微真人不答,那就是没有见过。”他转身,面向其他几位掌门,“诸位,眼下煞气横溢,各宗弟子深受其害。而这《阴煞决》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偏偏无上宗地界没有煞气侵扰,为何偏偏且微真人对此事讳莫如深,难道诸位没有半分疑心?”

原本一开始也是如此想法的几人,在听过黎上原的解释后已然疑心消除一大半。且四处横溢的煞气,多半还得依靠无上宗出力,各宗门才能解决。

辰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虚掌门,话不能这么说。无上宗有护山大阵,煞气进不来也正常。”

“正常?”虚听澜冷笑一声,“辰掌门,你玉辰宗没有护山大阵吗?你门下的外门弟子,难不成就没有走火入魔之人?”

辰渊被噎住,面色愈发难看。

静姝叹了口气,开始两边打着圆场,轻声道:“虚掌门,你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这样绕来绕去,反而让人糊涂。”

虚听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过身去,面向沈观复,一字一句道:

“我要求将且微真人暂时关押,待此事水落石出后,再行释放。”

话音落地,殿内落针可闻。

黎上原顾不得心中怒气,下意识冲上前去,挡在沈观复身前,看向虚听澜,眸色沉如墨色。

“你说什么?”

声音低沉如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和沉稳。

虚听澜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黎小道友这是要护短?”

“护短?”黎上原冷笑一声,“虚掌门空口无凭,仅凭一番臆测就想关押我无上宗的人,究竟是谁在仗势欺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虚听澜面色微变。

“放肆!”他沉声痛喝道,“各宗掌门议事,岂容你一个小辈插嘴?!”

此言一出,其余人神色惊讶。

静姝掩着团扇,声音从团扇下柔柔传出:“虚掌门,黎道友按辈分,可与我们是同辈。”

虚听澜顿时面色有些不好看,他倒是将这忘了,一时只顾着对方的年纪。

他正欲再言。

“虚掌门。”

沈观复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明明很轻,却让虚听澜没由来地心头一紧。

他像是孤注一掷般握有底牌,心又松了下来。

沈观复缓缓起身,绕过身前的黎上原,走到台阶边缘。

素色衣袂垂落,明明此刻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可当他站在那里时,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虚掌门方才所言,可有证据?”

沈观复目光落在虚听澜脸上,淡淡的浅色琥珀眸子,此刻有些沉。

虚听澜心头一凛,却仍强撑着没有后退。

“证据?且微真人自己都拿不出证据证明那功法已被销毁,反倒问我要证据?”

“没有证据。”沈观复点点头,“那便是无凭无据。”

他转身,面向其他几位掌门,声音依旧平静:“

诸位也是这么想的?”

辰渊与静姝对视一眼,皆没有开口。

要说是且微真人所做,他们自然是有些不信。

方才明明已经解释过一遍了,怎的又绕了回来。

在一旁看戏,就不出声的寂玄此刻却站了出来:“且微真人,话不能这么说。正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您的清白,所以才需要暂时关押,待事情查清后再还您一个公道啊。这对您、对无上宗、对整个修仙界,都是最好的安排。”

“放屁!”

金有道此刻关于掌门的风度、气度、涵养全都抛向了九霄云外,终于忍不住爆了出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众人哪儿见过一向端重的金有道这个样子,面上均有些看戏的意思。

“寂玄,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什么叫最好的安排?把我无上宗的人关起来就是最好的安排?你们太虚宗不是一向自诩最重规矩么?”

寂玄被他骂得脸色有些皲裂,“金掌门,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真是吵死了。

沈观复心下叹了口气。

“好。”

清冽的声音很轻,却轻得很有分量。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争执。

沈观复缓缓站起身。

虚听澜眸色微动,他没想到,沈观复竟然自己往套里钻,这便同意了?

黎上原脸色大变。

“师尊!”

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沈观复的手腕,力道大得指尖泛白。

“师尊,您在说什么?!凭什么?他们没有证据,凭什么要关你?”

那声音里的慌乱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分明方才师尊的态度还是坚决的,怎得从虚掌门一来,就转换了态度,还转化得如此彻底。

沈观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起眼,对上黎上原那双写满焦急的眼睛。

那目光太烫了,烫得他心口有些发软。

“上原。”他轻声唤道。

黎上原身体一僵,已经料想到师尊要说些什么。

每次这个语气唤他,都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师尊……”

他声音哑了,眼眶发酸,却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沈观复看着他,倒是有些想笑。

这还是第一次见长大后的黎上原哭,这孩子,不知怎的,小时候爱哭,爱撒娇,长大后的性子反而愈发沉稳。

还只是一个少年郎啊!

沈观复心下叹了口气,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黎上原摇头,攥着他手越来越紧。

“不行。”他说,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不答应。”

沈观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却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信不信我?”

黎上原一怔。

信不信?

他当然信。

这世上,他唯一深信不疑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可这和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还未等他开口,沈观复又侧身看向虚听澜。

“虚掌门,我有一个条件。”

虚听澜挑眉:“且微真人请讲。”

“关我可以,”沈观复淡淡道,“但只能关在无上宗后山。待事情水落石出后,我自会出来。”

虚听澜眉头微皱,这和他一开始设想的不一样。

他本意是想将沈观复关押在别处,若是关在无上宗,这和没关有什么区别?

他正要开口反驳,寂玄却抢先道:“这怎么行?关在无上宗,岂不是形同虚设?”

沈观复淡淡扫了他一眼。

目光很轻,寂玄却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寂掌门若是不放心,”沈观复说,“可以派弟子常驻无上宗,每日查验。”

寂玄长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虚听澜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终于咬牙点头:“好!就依你所言。”

黎上原脸色忽明忽暗,他长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观复用一个眼神制止。

“去吧。”沈观复说,“去替为师收拾收拾。”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黎上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观复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在黎上原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似乎是下意识动作,沈观复自己都有些怔住了。可很快,他便回过神来。

“去吧。”

作者有话说:老大们请点点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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