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前尘忽现

无上宗的后山, 与其说是属于宗门的后山,倒不如说就是这拂峰的后山。原因无他,这山是勿念老祖当年一剑劈出来的。

它就紧挨着拂峰, 只需沿着一条小道步行片刻便能抵达。

那条道上,开满了白玉兰。

沈观复有些记不清这些花是在什么时候种下的了。只隐约记得, 似乎是与师尊在凡间历练时,他第一次见着这种花, 仰头驻足了看了许久。

后来, 拂峰上四处都种满了白玉兰。

后山, 自然也不例外。

除了漫山遍野的白玉兰外,后山便只有一间矮脚木屋。

木屋很大, 大得里头又似自成一座花草田园。只是如今,园中已经许久没有开过花了。枯瘦的枝丫上,只零星缀着几朵残花。

沈观复此刻便在这片光秃秃的花草根枝簇拥着的冰潭之上, 静静打坐。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不止这一世。

枯枝上仅剩下的花也荡荡地飘飘落下,恰好落在了沈观复后脑的发带上, 像簪上了一朵花。

许是太久没来过,沈观复仿佛闻到了一阵浓厚的花香。紧接着,他意识渐渐模糊,思绪归于识海中的一片混沌, 混沌中光点纷乱,慢慢聚拢在中央, 汇成一个亮眼的光团。

光点猛地四散开来,如星光点点般四溢,他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最后一刻,他想的却是,似乎凡人将把这种行为称呼为睡觉。

“观复, 好了好了,别皱眉了。”

说话的人分明是在劝慰,可那劝慰里头,又夹着阵阵闷笑。

循声看去,被劝慰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身姿挺拔,容貌已然能担得起昳丽二字。可微抿的唇以及略微向上挑的眉眼,平白中又为这份昳丽增添了些许冷冽。

看着清傲极了。

少年自始至终都背对着说话之人。

那人似是想看着他的脸,伸出宽大的手掌揽住少年的肩,将他转了过来,成了面对面的姿态。

少年瞥他一眼,没搭理。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观复,笑一笑,嗯?”

少年仍是微皱着眉,嘴唇抿得很紧,分明是气恼的模样。可大抵是因为他的唇生来便润红饱满,倒将原本十足的恼意削弱到了三四分。

面前那道高大的身影再次从喉间滚出一记低笑,闷闷的,低沉又克制。

“观复,理理为师。”

少年狠狠咬着丰润的下唇,皱眉瞪着眼前的人。

剑眉星目的男人,单看眉眼颇有几分凌厉,可他一笑,整个人便舒展开来。高挺的鼻梁生得精致,又将那份凌厉冲淡了几分。

勿念瞧着眼前活像只炸毛的白毛小狐,唇角微勾,又是一声闷笑。

沈观复见状,愈发气了。他猛地将脸扭向一边,不说话了。可又觉得这样不够解气,当即就要起身走人。

勿念按住他半起身的身体,轻轻拉了回来。

“好了,好了,真生为师的气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分开,分别按在沈观复的脸颊上,往上提了提。

“来,笑一笑。”

沈观复抬手,将脸上的两根大手指拂开。

“你明明说好不让人来的。”

沈观复生平最烦的,就是练功时被人打扰。偏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彼时他正在练一本功法。那是勿念特意去了一趟魔域,给他这弟子薅来的。

沈观复最爱修炼,最爱研磨各种功法。恰好他又资质卓绝,天赋和努力,两者皆占全了。

寻常功法修炼,灵气大多在体内自丹田缓缓流转至全身,所需地方不大,随意找个角落便能打坐。

可这门功法却不同,需得结合运气法诀来修炼。气与灵两相碰撞,修炼之人一会儿要悬上半空,一会儿要落于地面,一会儿还得配合特定的动作。

因此,需要的场地很大,得宽敞。而拂峰上宽敞的地方,便只有正殿外的白玉台。

可偏偏,只要拂峰一有来客,落脚处便只有白玉台。

而勿念老祖的那些好友,都是些不请自来的主儿。

沈观复自打练这功法伊始,他这师尊就给他保证得好好的。结果呢?今儿不是他来,明儿便是你来。这十来天下来,已是来了三四波人了。

沈观复怎能不气?正当修炼到关键时刻,硬生生被人打断。

问题是,打断他也就罢了。

可不论是谁,只要一落地看见他,都得观摩一番。他停下还不成,那些人竟还用长辈的姿态压他,非得让他展示一段。无论舞剑还是施法,哪怕打坐都行。

总之,非得让他来露上一手。

而他那师尊呢?

每当他投去求助的目光,得到的只有鼓励,还是那种助纣为虐的鼓励。

沈观复烦透了。

“是是是,都怪为师。”勿念哄他。

“你每次都这样讲!”沈观复冷脸。

“有么?还好吧?”勿念继续哄。

“每次都不作数。”沈观复还是冷脸。

勿念挑了挑眉,不能再逗了,再逗下去真哄不回来了。

他缓缓伸手,握住少年的手,裹进自己宽厚的掌心。

沈观复一愣。

做什么?

他不是还在生气吗?

“跟为师来,然后咱们观复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生气,嗯?”

拂峰有一年四季,因为沈观复喜欢。

此刻,正逢冬季。

拂峰的山巅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白得惹人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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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念拉着沈观复,绕向殿后。

眼前赫然出现一条小道,而小道的两边种满了白玉兰。白玉兰冬季是不会开花的,可是沈观复喜欢,勿念便让白玉兰四季都开着。

两人一前一后,踩上厚厚的积雪。一脚落下,积雪瞬间发出沙沙响声,一步一悦耳,有时交相重叠,有时却又一前一后。

勿念手指轻捻,白玉兰簌簌飞扬,四处飘散。有些,落在了沈观复肩头,有些,则落在了勿念心底。

沈观复仍旧是冷冷的神情,没有半分要原谅自己师尊的意思。

直到身前的勿念停下,侧身让开。

大片的白玉兰霎时间映入身后沈观复的眼帘,而白玉兰中央赫然坐落着一间矮脚木屋。

沈观复怔了片刻,转头看向师尊。

“喜欢么?”

勿念看向自己弟子,眉眼含笑。

“现下能无拘无束地练功了。不进去看看?虽然外头看着小,里面可是自成一处空间。”

一踏入木屋,满目芳菲连绵不断。花香浓得化不开,氤氲缭绕,盈满方寸,似要从这片天地间溢将出去。

“喜欢么?”

“哐——铛——”

沈观复猛地睁眼,眸子凝向声音来源处。原是那光秃秃的枝桠,落在了冰潭之上,将沈观复的思绪拉了回来。

方才……是梦吗?

原来,修仙之人竟是会做梦的。

那些早已模糊混乱的记忆,竟在梦中意外还原了。

沈观复缓缓仰头,凝视着已没有几多花的光秃枝桠,怔怔发神。

“黎……黎师叔!我……我…其实我心悦于你!”

少女声音自木屋外陡然传入到沈观复的耳中,他都还尚未察觉对方的脚步声。

看来方才,的确是睡了过去,睡得竟连木屋外的气息与脚步,都未能察觉感应到。

等等……

此处怎会有其余弟子进入,而且,方才她唤的是……黎师叔?

无上宗还有哪个姓黎?自然是他那徒弟。

沈观复默不作声地站起身,缓步走到木屋口站定,遥遥望了过去。

神色讳莫如深。

黎上原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这么一句,一时有些怔住了。

“黎师叔,我是否有些唐突了?可我等了许久了!黎师叔出宗历练时悄无声息的,待我追去时,已寻不到黎师叔的踪迹了。”

“我……我是真的心悦黎师叔!”

少女的确穿着无上行的弟子服,可黎上原也是的确对她没有半分印象。

他急着进去看望师尊,可眼下少女的心意即使不接受,也不能装作没看见般弃如敝履。

他斟酌片刻。

“抱歉……我已有心仪之人。”

少女自然看见黎上原说此话时的神情,自然将对方眸中的温柔缱绻看得一清二楚。

她听后,面上先是有些难过,可过了一会儿,又真诚地笑了起来,即便眸中仍有几分逞强与难过来不及隐去。

“那她……应当是一位很好的女子吧?值得黎师叔这样喜欢。”

黎上原却摇摇头,“并非女子。”

少女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后,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扬起一抹微笑。

“那就好!毕竟没有我这样好的女子!”

黎上原看着眼前明媚的少女,笑了笑。

“那……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少女忽然扑闪着眼睛凑近。

黎上原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小半步,“可以。”

“黎师叔,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黎上原耳朵尖红了红,轻咳了一声。

“师侄,此事……过于私密。”

“那便是下面的!”

黎上原顿了顿,没有反驳。其实只要师尊愿意,在上在下他都可以。

反正都是他进去。

黎上原眼神飘忽了一会儿,随即忽然想到些什么,提醒般的开口:“此处,应当是不可随意进入的,师侄的家师,没有告知么?”

段小莹将手中篮子举起,扬了扬,里头零零散散的,均是些花草之类的。

“不是不是,黎师叔,我家师尊是得了师祖应允的,可以偶尔来采摘一些稀有的花草入药炼丹。师尊他老人家忙,所以是由我代领了这差事。”

况且,她也不知道师祖回来了呀!

炼丹?

黎上原瞳孔微张,这才仔细打量起身前的少女。

“你是……段师侄?”

他出宗时,她明明看起来还是个小姑娘啊!

那时候黎上原课程上时常与她分在一处,因着年龄比他小几岁的缘故,他那时候时常照应着她。

当真是女大十八变,一时间竟是没认出来了。

段小莹才是将眼瞪得更大!

合着方才压根儿不知道她是谁呢!!

啊啊啊啊啊啊好丢脸!!

倏地一下,像只兔子似一溜烟儿地窜走了。

此事发生不过小半晌,师尊正在屋内打坐修炼,想必不会听到。

黎上原松了口气。

刚一抬眸,便与不知在木屋上看了多久的沈观复,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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