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巨眼裂缝

沈观复与黎上原二人距离通天桥越近, 桥上的景象才看得愈发分明。那座横亘在苍穹之上的庞然巨桥,密密麻麻挤满了各路修士,乌泱泱一片, 从桥头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尽头,仿佛一条看不见首尾的蚁群在缓缓蠕动。

这些修士衣衫驳杂, 颜色各异,不仅有各宗门的弟子, 还混杂着大半散修。甚至其中还裹挟着一些凡人。凡人比不得修士, 大多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爬, 姿态狼狈不堪,却仍旧不肯落下半步。

所有人都无一例外, 卯足了劲、拼了命般朝桥上蜂拥而去。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仿佛只要踏过这座桥,便能抵达那梦寐以求的长生。他们的眼中烧着同一种光, 那光里有贪婪,有狂热, 有孤注一掷的癫狂。

那是道的方向。每一个人,都妄图通过一座桥来证道。

可他们追寻的从来不是道,是永恒,是长生, 是与天齐寿,是万人之上。

通天桥是安静的。它沉默地承受着脚下这群蝼蚁般的生灵, 也沉默地反噬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尽管如此,仍有少部分宗门修士道心尚存。他们始终守在桥旁,拼尽全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可桥上的修士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对于通天桥与这片天空而言,他们不过是沧海一粟, 渺小得如同尘埃。那点微薄的阻拦之力,很快便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他们仍旧没有放弃,苦口婆心地劝诫那些执意登桥的修士。若是阻拦得狠了,那些睚眦俱裂、一心只想奔向通天大道的过桥者,便毫不犹豫地一剑刺来。

阻拦飞升者,都去死吧。

桥上每一个人都这样想。可每一个人都未能通过。

桥旁那只巨眼般的裂缝安静地悬在那里,冷漠地吞噬着每一个试图过桥的人。即便如此,众人仍是前仆后继,飞蛾扑火般奔向那条虚无缥缈的大道,仿佛那里真有他们穷尽一生所求的东西。

黎上原与沈观复二人被眼前的场景震得久久未能动弹。

沈观复曾跟随勿念老祖横穿各界,什么骇人的场面没有见过。可他以往见过的再多可怖场景,都不及眼前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通天桥终究还是起来了。金有道与众人,终究没能劝住重窑。

“两位道友也是来登这通天桥的?”一道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

黎上原与沈观复当即转身,没成想,对方竟然还是他们无上宗的弟子。

“道友是?”黎上原微眯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在下不过是无上宗一名外门弟子罢了。”陈数抱了抱拳,随即瞥见二人方才望着通天桥时那一脸震惊的神情,当即明白了什么。

“莫非二位刚从秘境中出来不成?”陈数理所当然地猜测。毕竟近日有许多修士都是如此。

为着增进修为进入秘境,历经九死一生,只为了那渺茫的机缘与灵草,闯一闯运气、拼一拼机缘,出来后却发觉世间直接多了一条通天大道。

两人对视一眼,干脆承认下来。

陈数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见二人不似其余人那般狂热冲动,便好心提醒道:“若二位也想过那桥,还望珍重。几大宗门的掌门都未曾过去,陨落在裂缝当中,两位便不要想着去碰运气了。”

听完这话,黎上原与沈观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震惊。

“你未曾想过去碰碰运气么?”顶着陈缈模样的沈观复偏头看向这名外门弟子,缓缓开口。

陈数顿了顿,望向从桥上不断坠落下来的那些细小如蚁的黑点,轻笑一声:“在下本就是没什么抱负之人,能入无上宗已是运气使然。生平就只想吃了睡,睡了吃,偶尔闲来四处逛上一逛,便已然是我的平生所求了。”

这话说到后面渐渐染上了苦涩。陈数重重叹了口气:“眼下,连这点念想都被这陡然而起的桥给断了。”

他连连摇头。他已好些日子没同人正常说过话了。与他同门的弟子,有一大半都陨落在了头顶那座桥上。

两人沉默半晌,因为没人能向他保证什么。事情未成之前,再多的保证都是空话,顶个什么用呢。

“如今的局面……可有宗门出来主持大局?”沈观复再次开口。

“自然有!我们无上宗的重窑老祖领着金掌门,自这桥建起时便一直在主持大局,稳固局面。诸位瞧那桥上阻拦登桥人的各路修士,便是由我们宗门的重窑老祖吩咐下的。”

黎上原与沈观复心中再是一惊。

陈数说完又伸手指向那道裂缝,“看到那只眼睛似的裂缝没?金掌门率领各位掌门一直在用灵力法宝修补,从未断过。不过昨日那道缝隙忽然增大,连吞了数百个小宗派的掌门进去。所以……唉,这两日便都偃旗息鼓了。”

陈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山川色泽依旧,可灵气再也不复从前。四处都是混乱的景象,可什么都抵不过架在空中那座通天大桥带来的冲击。

“两位,这片大地,已经彻底乱了。”陈数轻声哀叹。刚转过身,背后却早已空无一人,方才遇见的两位修士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上原与沈观复早已瞬移到千里之外的无上宗上空。

宗门的结界仍旧稳固,两人施了个咒法隐去身形,直朝宗门正厅大殿而去。

内门弟子的身影却一个也未曾瞧见,甚至连金有道与各位长老的气息也寻不到踪迹。显然,他们并不在无上宗。

可丹融殿,却有人。殿内巨大的丹鼎中火光不灭,正是药尘长老和他的弟子段小莹。

两人神色疲惫不堪,双手却仍然不停地朝鼎内输送着灵力。甫一见到来人,两人俱是一惊。

沈观复已然隐去了陈缈的面貌,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药尘长老领着段小莹连忙停下手头的活计,赶紧上前去行礼,神色间俱是掩藏不住的讶异。

“近来宗门发生了何事?金掌门他们呢?”沈观复看向药尘长老,淡淡问道。

听此,药尘长老与自家徒弟对视一眼,又用余光扫向黎上原,神情犹豫不决。

见状,黎上原径直看向段小莹,安抚道:“无碍,有我师尊在此。两位但说无妨。”

段小莹对上黎上原的视线,终于开了口。

沈观复不动声色地看了黎上原一眼。

“金掌门他们与重窑师祖均在通道殿中。”段小莹看向黎上原,小声道。

“通道殿?”

沈观复与黎上原异口同声地低语出声。两人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疑惑。

上宗从未有过大殿叫这个名字。

段小莹悄悄抬头望了一眼沈观复,才将眸子再次落在黎上原脸上,咬着唇小声道:“就是……就是且微师祖建在通天桥旁的通道殿呀?”

什么?

两人回到拂峰时,神色均不大好看。拂峰后山原先虚听澜派来的那名亲传弟子,早已撤了下去。

毕竟世人皆在传:无上宗且微真人为飞升,假借禁闭为掩护,四处制造煞气并灭了典家满门,只为了集齐这至浊之气与至清之气,造这通天之桥。

此事在这段时间早已流传成了不可争辩的事实。至此,且微真人沈观复的名号一时间两极分化到了极致。

一派为否定派,坚决对这种为了飞升而残害他人的行为深恶痛绝,并进行猛烈抨击与声讨。连带着无上宗的名声一落千丈,甚至一部分人见着来人是无上宗的弟子,直接一改往日的恭敬羡慕,转而唾弃与厌恶。

另一派则为拥护派。认为且微真人这等行为简直就是深明大义、高瞻远瞩啊!这简直是舍小家为大家的典范!且通天桥升起后,且微真人不仅不拦着大家,甚至鼓励大家勇往直前踏向这通天大桥。这简直是世人的引路人,让无数一辈子都对飞升一词望尘莫及的修士,瞬间有了追求与希冀。

还有一部分则是中立派,他们对另外两派行为都无可奈何,甚至觉得有些打扰。毕竟他们属于稳扎稳打,脚踏实地的实干派,只想靠自己,得道飞升。

黎上原当真是气急了,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玷污沈观复、污蔑沈观复。

重窑当真是面子也要,里子也要,什么好处都是他占了。美名其曰还落得个为着苍生、拯救苍生的名声。

怪不得一开始便想将师尊关着禁闭,一切矛头都指向师尊。这一步步棋局走得是逻辑缜密,环环相扣啊!

黎上原当即转身便走。

“你去哪儿?”沈观复及时拉住他。

“去将重窑给灭了。”黎上原脸色阴沉得厉害,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

沈观复微微皱眉,“怎的戾气这样重?”再说,你能灭得了他吗……

“他们竟然敢这样说你!”

黎上原气不过。他哪里是气不过,他简直都要气炸了。恨不得将重窑抓来,绑在裂缝之上,一遍又一遍地逼他复述自己的所作所为才好。

沈观复叹了口气,捏捏他的指尖,“你乖。眼下当务之急,是与金有道他们取得联系。再共同将这通天桥斩断才是。”

沈观复想,或许通天桥断了,那道裂缝也就自动关闭了。黎上原也不必再去管那劳什子天命之子的使命。

届时,再好好培育他飞升,随后他再去上界寻他。

沈观复自秘境中看到石碑上字时,便已是如此想法。

黎上原被他这一捏,冲动消了大半,可那股怒气却仍旧压在胸腔里,闷闷地烧着。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冲动,缓缓平复情绪,再次恢复了往日沉稳的模样。

“那我们如何进去那通道殿呢?”黎上原看向沈观复,反手将对方的手握住。

通通道殿想必此刻已然是重窑的天下。甚至夸张一点说,整个东华大陆只怕都已成了重窑的天下。况且那其他几宗的掌门,当真是在通天桥之上陨落的么?没人能说得清。

重窑这一计划,已然蛰伏了三百余年。当真是藏得足够深沉。

沈观复越过殿外那一片白玉兰,望向通天桥的方向,缓缓道:“我已传音给金有道。他会直接带我们进去。”

眼下已然是这样的局面,何须再遮遮掩掩。便直接过去,将话摊开、剖开了说吧。

更何况,这座费尽千辛万苦搭建起来的通天桥,从一开始便只是无用之功呢?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上课 (并提问)什么是道?

黎上原:有师尊在的地方便是道

沈观复:回答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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