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溯流从源

黎上原回去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晚的通天桥更显庞大压抑,按理说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巨物本该看不见的。可今夜星满穹隆,亮如明眸, 反倒衬得通天桥如梦似幻,凭空添了几分不真切的缥缈。

星光落在桥上那些攒动的人影上, 将每个人脸上的贪婪与向往映照得纤毫毕现,清晰得近乎残忍。反倒是旁边那道狰狞的裂缝, 在星光的映衬下, 竟显得柔和了几分。

黎上原想, 当初沈观复飞升失败时,破碎的元神散落天际, 大约有些像今夜的星。

他是亲眼瞧见了的。

“你还要在这树下站到几时?”

勿念双手环抱,斜倚在门框上,望着白玉兰树下那道素银色的身影。

沈观复站在原地, 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枝头层层叠叠的白玉兰。花朵硕大, 每一片花瓣都饱满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好看极了。

勿念视线一直停在那花下的背影上,不曾移开分毫。他知道, 沈观复哪里是在看花。

他轻轻叹了口气,拗不过这个倔强的弟子。终是一步一阶, 缓缓下了高台,于沈观复身旁站定。

“师尊,我能飞升么?”

飞升之日就在明日,沈观复不知怎的,内心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这个感觉随着明日的临近愈发强烈, 无法控制般在心头翻涌。

他仍维持着仰头看花的姿势,余光也尽落在花上。因此没能看见勿念眼中的情意,勿念也不想让他瞧见。

他一向藏得很好。

勿念拂去落在弟子肩头的玉兰花瓣,音色沉稳:

“能。我保证。”

沈观复终于将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身旁的勿念脸上。看着师尊信誓旦旦的模样,他悬着的心总算松下来几分。师尊的保证,从来没有不作数的时候,他知道的。

“别怕。有为师替你护法,定会顺利。且以你如今的修为,飞升定是畅通无阻。”

勿念再次阐述这个本就是事实的事实。他看着睫毛微颤的弟子,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只是飞升而已,观复,这与你每次突破并无不同。嗯?”

沈观复的人生太顺了,加之有勿念在前毫无保留地指引,顺得毫无波澜,甚至连心魔都不曾滋生。

可或许,正是因为太顺了吧。

总之,此刻的两人谁也没能料到,世间万物皆有其法,这个“法”却就连飞升也不例外。

“嗯。”沈观复轻声回应,不安的心被勿念安抚住。

“那弟子等着师尊。”沈观复认认真真地说道,一字一句都透着笃定。

“好。就如同为师保证的那般,先守着你飞升,而后师尊便立即来寻你。”勿念再次保许下承诺。

“嗯。”沈观复仰头看向勿念,眸中是一贯的依赖与敬重。除此之外,再无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勿念一直想的便是,待到了上界再坦白自己的心意。毕竟飞升过后,便再无心魔侵扰,那时自己的心意便影响不了对方修行。若是观复不愿接受,能一直守着他也是好的。

他特意选在拂峰后山的另一座山峰之上。为了这次飞升,他将天材地宝、法器灵物,能用的全都用上了。他不敢去赌那一点细微的可能性。尽管他认为,这次飞升本就理应顺利至极、万无一失。

第二日很快来临。

“去吧。为师就在阵外替你护法。”勿念笑着看他。

沈观复点点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入阵法当中。

勿念的视线追随着弟子的背影,直到他面对着自己盘腿坐定后,也不曾将目光挪开分毫。

霎时间,晴空万里的空中传来两声闷吼,两人头顶处不知何时已乌云翻滚。那两声闷响是天雷在为即将劈下时给两人的警戒。

沈观复开始引动灵气的瞬间,天雷便猛地劈下,没有留下一丁点缓冲,直直朝底下正试图彻底脱去凡体之人劈去。

天雷旁人无法干预,否则因果仍会落在对方的头上,勿念只能在一旁守着。飞升之人,若是连天雷这道坎都无法挺过,那还算什么飞升呢?

天雷一道接一道,一声比一声猛烈。雷鸣震彻四野,连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强光瞬间笼罩着整座山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天威浩荡,不容半分违抗。

雷声持续了很久。勿念心系弟子,已无法确定过去了多少个时辰。在强光的照射下,天永远是亮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片刺目的白昼里。

直至煞妖冲破无上宗结界,忽然落在此处,勿念才知晓,原来已过了七日。

突如其来的煞妖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朝沈观复冲去。它是要吞噬沈观复的灵力。即将飞升之人身上的灵力,本就与平时不同,多了些此界没有的灵气。而这上古煞妖,尤其钟爱这等灵气。

勿念见状,哪里会给这煞妖可乘之机,当即与它厮杀起来。发狂的上古煞妖其实不大好对付,勿念的灵力本就有一大半分给了沈观复的阵法,可谁让他是勿念呢?

他担忧打斗的余波会影响沈观复,当即将煞妖引向了别处。解决煞妖所用的时间其实不长,也就小半个时辰。可这煞妖身上残留的两本功法,却让勿念愣住了。

一本上头有还未来得及消散的上古之气残留,而另一本上头的气息有些熟悉,可勿念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他只好将这两本功法暂时收入袖中,再次朝沈观复赶去。当下最为重要之事,仍是弟子此时此刻的飞升。

可就是这短短小半个时辰,足以让勿念用一辈子去追悔莫及。

他想,若是方才自己再快些就好了,或是不离他那么远。也不至于回来时,便瞧见自己弟子的元神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间的情形。

他只来得及抓住对方一丝连残魂都称不上的星光点点。那是元神自拼命抵抗后消散时所残留的灵力碎片,里头连一丝的魂魄气息也无。

勿念将这丝星光点点视若珍宝地握在手心,用尽周身所有灵力来维持那星点不散。他想,这是他唯一能留住沈观复的机会了。

可没能维持多久,星点仍是散去了。雾云一拂,勿念的掌心什么也没能留下。

后知后觉般,心脏那迟来的疼痛蔓延全身。勿念迷茫地愣在原地。此刻头顶的乌云早就不知何时尽数散去,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晴空万里。

当真是朗朗晴空,将天穹下悬立原地之人的死寂,照得一览无余。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推开闻讯赶来的众人,跌跌撞撞地回了拂峰。勿念翻遍所有典籍,仍旧未能找到能复活弟子的法子。哪怕那些典籍他早已熟读于心,哪怕是一些阴邪之法,他也顾不上了。

飞升失败之人,面临的结局只有魂飞魄散,这明明是修仙之人众所周知的常识。

勿念后知后觉,思绪缓缓回拢:啊,他的弟子再也回不来了。

那便去陪他吧。

勿念的一生其实挺无趣的,无论是飞升还是地位,他都提不起丝毫兴趣。唯独沈观复不一样,从将他捡回来时,自己的空洞的心里就仿佛就仿佛被填进了什么东西。

情不知所起,待他知晓时,早已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正当勿念准备自我了断时,无意间触碰到袖中的两本功法。他顿了顿,终是停下了动作。

其中一本功法上残留的上古气息虽然微弱,但能看出此书刚从秘境中取出不久。因为气息虽弱,却新。

上古秘境中的上古灵气,终究与别处不同,可以说是与天道同出一脉也不为过。

既如此,也许进入秘境可以窥得些许天道之意。且上古秘境中,保不齐还有那复生的上古秘法。就算以最坏的打算,上述两者皆无,那便将这功法与煞妖的来龙去脉尽数弄明白后,再去陪他吧

就当是他这老祖为无上宗做的最后一件事。

依据功法上的上古之气,寻找上古秘境对于勿念并非难事。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凡事仍是顺遂极了。

只是强行进入这秘境消耗了些元神与灵力而已。

他甫一踏入大殿,映入眼帘的便是石碑上那行关于通天桥与《阴煞诀》的文字。

霎时间,他全然明白过来。

有人提前进入了秘境,得知了通天桥之事并私自取下了那功法。凭借这上古秘境中残留的上古灵气和那本功法,新创了另一本反其道而行之的《阴煞诀》且还惊动了在此守候功法的煞妖。

他来不及震惊,只将那碑上的文字牢牢映入脑海,一字不漏。

接下来便是利用这上古秘境之气,引天道现身。以至于他连石碑后面的字都未来得及看。

勿念不多废话,当即盘腿而坐,神识直指头顶苍穹。残存在此地上万年的上古灵气早已沉寂无声,此刻却被一股悍然意志骤然惊醒。

勿念抬眼望向苍穹,目光穿过秘境壁垒,直抵那苍茫天道。

“天道在上——”

声浪浩然传开,震得虚空微颤,回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层层叠叠地荡开。

“我徒飞升失败,身消道陨,魂飞魄散。近日,勿念在此,恳请天道,赐我徒复生。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我徒能够复生。”

可天穹依旧平静,没有一丝异象,何谈什么回应。

勿念闭上眼,再次催动全身灵力,甚至开始燃烧元神,一字一句,再次叩问。

“恳求天道,让我弟子复生。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

天穹依旧沉默。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一次次散尽灵力,损耗心神,脸色早就惨白得与那白茫天色融为一体。嘴角也不断渗出鲜血,却仍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问。

终于,九天之上,传来一道淡漠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仿佛从亘古的虚空中碾过:

“无论什么代价都愿意?哪怕用你的资质,永世不得飞升来换?”

勿念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

“我愿意。”

天穹这次回答得极快,几乎是勿念话音刚落。

“可以。”

勿念顿了顿,趁天道仍在时,又补上一个条件。

他在赌。

“但我有一个要求。若是他不能飞升成功,便要让他能够一次一次复生,直到他飞升成功为止。”

这一次,天穹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勿念以为天道已经离去,正欲开口妥协、收回方才的条件时,

“可以。”

彼时的勿念哪里知道,他的弟子是命运之子?又哪里知道,这片大陆需命运之子先行飞升,其余人方能飞升?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让沈观复活过来。

天道话音刚落,勿念身上的灵光便一点一点熄灭。修为、飞升、天资,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罔象,让他出去吧。”这是天道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依旧淡漠,却似乎带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辨别的情绪。

天道望向那道踉跄离去的背影。天穹微动,残存的属于勿念的灵力猛地被灌入石碑当中,无声无息地封存其中。

就当是……对他的补偿罢。

本就灵力与元神消耗殆尽的勿念,早已快支撑不住了。但他仍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将秘境中石碑所见编纂成册,郑重嘱托给了楼如是。

他想,万一他的弟子醒来后,可以用得上呢。

至此,拂峰的白玉兰再未曾开过。勿念永远长眠于那株白玉兰树下,与满山再未曾绽放的花苞一同,沉入了无尽头的长眠。

作者有话说:俺真的心疼我们勿念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