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赵景山案(二十五)

在酒店的床上辗转反侧一整晚,瞪着眼睛直到天蒙蒙亮,商语安还是没能睡着。

睡不着,索性就坐起来,盯着合上的窗帘发呆。

窗外飞机起起落落,发动机的轰鸣声清晰可闻。合上眼,又无法忽略胸腔里愈发急促的鼓点。

尽管关越再三向他保证梧洲那边有人看着不会发生什么大事,让他安心。毕竟也只是无根无据的第六感,也不是什么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商语安也只能安慰自己说不定是神经太敏感导致的。从神女观回来以后偶尔会有这种情况。他的共感似乎比以前更敏锐了一些。

也许并不是钟昀,他们现在相隔这么远,链接应该是十分微弱了才是。或许是周围人紧张的情绪?也许是突然的任务让他的压力太大。

深呼吸,冷静一点,对,深呼吸——

灼热的气流涌进肺里。

火势顺着汽油的痕迹迅速蔓延开来,钟昀的反应更快一些,用力将铁皮柜推倒在地。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凶猛的火焰被铁皮柜拦住了去路,钟昀甩开被汽油浸透的鞋攀上另一处柜体,顺手把赵信也拉了上来。

这样避免引火上身,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这种密闭的空间里氧气很快会被耗尽,就算侥幸不被烧死也有可能死于窒息。

火光把昏暗的室内照得透亮。钟昀一只手搭在柜顶勉强攀在柜子上,摇摇欲坠。

赵信稳住以后先一步攀上了柜顶,在其中艰难地摸索着找有没有通风管道。

火势越来越大,意识越来越模糊,屏障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大脑处理着难闻的有毒气体,越来越高的温度燎得皮肤干裂传来的刺痛,以及耳边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根本没有多余的算力维持思考。

钟昀的手好像黏在了滚烫的铁皮上,右肩开始隐隐作痛。他快要承受不住,却也挣脱不开,几乎绝望之际赵信的手伸了过来。

赵信的手上都是血,根本抓不住他的手,只能扯他的衣服,一边扯一边喊他的名字。

但钟昀已经开始听不见了,手心火辣辣地疼,好不容易爬上来,赵信给他塞进了通风管道,支撑着他往上爬。顺手摸出了他裤兜里的钥匙。

当求生欲盖过一切,他拼尽全力开始往上爬。通风管内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在拐弯处他向下探出头,伸出手想要把赵信也拉上来。但目光所及之处根本看不到赵信的影子。

“赵信!”他嘶哑着嗓子大声喊。

黑王蛇顺着他的手腕攀了上来,接着是赵信的手,他铆足了劲把赵信往上拉,但手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右肩撕裂一般地疼,他只好搭上双手一起用力。

赵信正卡在入口处,死死攥着手中的档案夹,使不上力,只能尽量蜷起身子用膝盖和手肘抵在管壁上。粗糙的金属边缘磨破了皮,鲜血淋漓,却勉强延缓了下降的趋势。

火焰一直在往上窜,快要舔到赵信的衣摆。钟昀看不清赵信的脸,只能感受到越来越沉的重量。

“赵信!”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底下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我还在……”

好在很快他们便听到了门口的呼唤声。

赵信看到火光中影影绰绰,约莫三四个人向他们这边走来。

这时钟昀已经力竭,手一滑,赵信整个人从高处摔落下去。而他本人被从后面伸出来的一双手死死钳住,将他整个人从通风管道往外拉。

“这里还有一个!”

“两个人,两个人都还活着!”

“等等……”

有人给他戴上氧气面罩,有人用剪刀给他剪开已经烫烂的袖口,冰凉的液体浇在他的手心上,疼得他一哆嗦。

他猛地推开那些人,趴在通风管道那里往下看。

火已经被扑灭了,徒留一地余烬。

赵信被两个人架着从下面拖出来,浑身焦黑,脸上全是灰尘和血迹。他冲着另一边的钟昀勉强地笑了笑,右手还死死地攥着那个档案盒。

有人去掰他的手,他不愿意松。手上的皮肤和融化的塑料粘连到了一起。

钟昀看着他们把赵信抬出去,身后的人再来碰他的时候,疲惫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落在地。

……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之中时,商语安只感觉自己终于卸下了重担。若隐若现的链接另一端安静下来,钟昀的波动变得低而平坦,好像沉湎于一场甜美的梦乡之中。

而另一边,病房内的钟昀两只手缠满绷带,护士正在给他处理肩膀的拉伤。

“你这肩胛骨以前伤过吧?这次又拉到了,得好好养,要不然以后抬手都费劲……”

钟昀含糊地应着,又问:“另一个人怎么样了?”

赵信待在火场里的时间比他久一些,伤情好像更严重。

“那个小哨兵?有点够呛。”护士说着,“他身上烧伤挺严重的,手脚差点就保不住了。”

钟昀默不作声地等待着护士给他上完药后离开,视线从身上的绷带移到门口面色凝重的人身上。

赵信把他拉上来得很及时,所以除了被铁皮柜烫伤的手以外,也只有小腿处有轻微的烧伤,然后就是为了拉赵信导致的右肩旧伤复发,整体情况还算乐观。

但赵信不同,他把钟昀送进通风管道以后自己又冒险去把最重要的档案取了回来。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穿越火海的,但他就是做到了。医生小心翼翼地剥开了他的手和档案盒,崔峻取走了这个关键证物,那份名单和之前发现的二十二具尸体都能对的上。

也因此,赵信的情况就相当糟糕了。

所幸的是他提前脱掉了外套,不至于浑身烧伤,他的伤口集中在双手和裸/露的双脚上。最开始为了扒开通风管道口被割伤,又脱了鞋用双脚抵在通风管道口阻止自己继续下坠。钟昀脱力得太早,火势还没完全灭下去的时候赵信被消防员接住,背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燎伤。

钟昀的目光躲闪,门口的男人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也没多说,继续去手术室门口等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并排而坐相顾无言。

半夜赵信终于出了手术室,紧接着就被送进了ICU。钟昀身边的人站起身跟着主治离开了,钟昀则一直跟在医护身后直到一道玻璃将他们隔开。

他站在门口,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赵景川突然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小钟警官,你也快去休息吧。”

钟昀低下头,哽咽着:“对不起赵叔……我……”

“对不起什么呢,意外而已。”

最近一次见面不太远,还在开玩笑说哨兵精神气十足。但现在赵景川好像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一头黑发也变得斑驳。

钟昀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赵景川只是把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孩子,你也受了伤,去好好休息吧。这不怪你,谁都不能料到这种情况不是?”

赵景川的声音轻柔,却好像一根针扎进钟昀心里,越扎越深。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了一圈后涌出来,钟昀再也抑制不住地抽泣,一边流泪一边用缠满绷带的手去抹,粗糙的纱布刮得脸颊生疼,把泪水抹得满脸都是。但他也顾不上这种失态,他流着泪走,走着走着变成了奔跑,穿过长长的连廊,跑到医院外。天上哗啦啦地下着大雨,他在大雨中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乘坐国航CU8021航班前往燕平天兴的旅客请注意,受本市雷雨天气影响,您乘坐的航班延误,起飞时间待定,具体登机时间请等候通知。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温柔的女声第二次播报时,商语安抹去后座窗户上的雾气,远远地望着机场从他的视野里慢慢消失。

“真是天公不作美。”关越感慨。

飞机延误但计划不等人,两辆车先后从机场出发,向着百公里外的邻省省城出发。

两辆车一辆驶上高速,另一辆下了高架向国道去。跟在他们身后的SUV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往国道去。

车在特安局门口稳稳地停下,钟昀随即冲向大楼内。

他没有耐心等待电梯,直接冲进消防通道一层又一层,不知疲倦地往上爬。

闻到熟悉的烟草气味时他停住脚步,抬起头和叼着烟的崔峻遥遥相望。

哨兵浑身湿透了,头发搭在脸上,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双眼圆睁,眼神空洞,分不清脸上的那些是他的泪水还是雨水。

崔峻默默地掐掉了手里烧了一半的烟,喊他:“钟昀。”

这一声好像终于把他的魂喊了回来,他无措地站在那里。等崔峻慢慢走下楼,走到他的身边,推开门把他从冰冷的楼梯间推到走廊,又从走廊塞进开足了暖气的办公室。

温度的切换太快让钟昀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战。崔峻拿了毛巾搭在他的脑袋上,又扯了一件外套给他披好,开始给他擦头发,嘴里还抱怨:“多大的人,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钟昀没吭声,任由对方娴熟地揉着他的头顶,动作轻柔。

“我是不是不该答应他?”良久,他忽然开口问崔峻。

崔峻把湿毛巾搭在他的头上,手上没了动作,反而问他:“你认定的事,我和湛源阻止你,我俩哪次成功过吗?”

钟昀立马安静了。

他捏着毛巾的一角把耳朵附近的积水擦干净,余光瞟到桌子上整理了一半的卷宗上。

“钟昀。”崔峻的眼尖,他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但他只是问钟昀,“你现在后悔吗?”

手写的实验记录作为证据可能是不够的,但是好在钟昀还揣着一张单据,一张进货单。

他摸了摸口袋,将那张已经被揉皱了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平铺在一旁。

“我不后悔。”他说。

单据的抬头用清秀的字迹写着【郑氏康健集团】六个字。

……

身体好重。

他强撑着想要睁开眼。

烟尘呛进了他的肺里,迷住了他的眼睛,火燎伤他的衣服,然后是他的皮肤,整个人全然麻木了一般,没有了痛觉。

恍恍惚惚间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有人握着了他鲜血淋漓的手,冰冷冷的。好舒服,他想,我是不是要死掉了才会产生这种幻觉。

强撑着的意识在这一刻慢慢崩溃,他像幼时一样跌跌撞撞地沉进那人的怀抱中。但这种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被那人托举起来,把他送到了铁柜上。

“你还不能死在这里。”

“你还有你要做的事情,不是吗?”

在火舌慢慢将那个身影吞没,在通风管道口赵信终于睁开眼,他听到钟昀的呼喊,他看到了手心里紧紧攥着的档案盒,然后他低下了头。

他低下了头,看清了火光里的人影。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融进火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章青慢慢地被火焰吞没,没有一丝挣扎也没有一丝犹豫,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他抬起头看向赵信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什么话。但赵信已经看不清了,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又被炽热的火焰烧了干净。

他听见了。

他听见章青说:

“做个好警察。”

……

“湛队!化工厂的纵火犯已经认罪了。

“现场除了钟副队和小赵以外,那具尸体的尸检报告也出来了……”

湛源推开会议室的门,钟昀和崔峻已经坐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卷宗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现场的第三人是章青。”

警员的话音未落,崔峻先一步说出了结果。

“根本死因是吸入性损伤合并中毒,全身重度烧伤,身上多处愈合不完全的创口,内脏破损严重,但现场无血迹无挣扎痕迹。”

湛源拿起尸检报告,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后放下,静立在那里,像是默哀。

沉默悄无声息地在会议室蔓延开。

黑猫从窗台边路过,金色的瞳孔扫过会议室里沉默的人们,抖了抖耳朵,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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