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钟晖案(七)

当然时至今日他仍无从得知商渊为何会选中他,有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只有亲自质问他本人才能得到了。

在迄今为止所有人中钟安歌是唯一一位主动在他面前提起商渊的人。

其实也很好解释。商渊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也算得上他的半个监护人,她觉得商渊会走上歧路自己要负一部分责任。

工作性质的原因,她的孩子们成年以后和她的联系渐渐地少了。钟安歌也理解。

她给她的孩子们做了一个坏榜样。对于虞玄英他们来说她是一个好老师,对于钟昀他们她并不是一个好母亲。

她轻轻抚着商语安的手背,看向商语安的眼神格外温柔:“你是个好孩子。”

“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是想起来一些旧事,想要说来听听。”

“我也不想是说我心里有多对不起他们。我知道,愧疚没用,已成的事实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我活了这些年,见过太多被推着走,走到最后面目全非的人。”

“小商,你们想要走得长久,总归是绕不开商渊这个人的。你总有一天会找到他,或者被他找到。我说这些也不是想为他开脱。谁都有苦衷,但向善向恶都是个人的选择。他必须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然后我希望你能理解小昀。他这些年过得太苦,因为永远有他哥哥压在他的头上。钟晖的死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但这本不该是他的责任。他们想看到第二个钟晖,钟昀永远不可能是第二个钟晖。”

商语安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地合上门。

“他对我有恨,我也能理解。我不拦着他,也不能出手。我穿着这身衣服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有人想让我把手伸进去,去开军队干政的口子,这是红线,一旦有了特例,这个国家上百年的努力就完了。我不能越过这条红线。”

钟安歌的话还在耳边。

“小晖他明白。”

所以他选择了以死谢罪。

……

电话挂断了好一阵子,钟昀还是舍不得放下。

紧接着商语安给他发了一张行程表,并且贴心地把返程的日子用红笔圈了起来。说是很快,其实也要等到一个星期以后。

知道母亲去见了商语安,钟昀原本还有些担心。他和钟安歌这两年的关系很僵。

但那些话从商语安的口中说了出来,他心底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放下手机,他决定先去见见周海昌。他还有一周的时间,在商语安回来前能把钟晖的事情解决好。

他钻进车里,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好情绪。

这个案子里最耐人寻味的是周海平突然的畏罪自杀。稍稍深入卷宗便能明白这种板上钉钉的事实,不需要他的口供就能结案,只要他在公检法面前认罪认罚态度良好,是能争取到减刑机会的。

即使他死不悔改,咬死是受害者的问题,强/奸罪也不至于到死罪。

那么是谁想让他闭嘴呢?

钟昀拉开椅子,坐下,对面审讯椅上的周海昌情绪忽然地就激动了起来。

“你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周海昌大声嚷嚷着,“你们凭什么让杀人犯继续当警察?”

钟昀身边的警察敲了敲桌子:“安静。”

“我要求找律师,律师!”他把手上的链子晃得叮当响。逼得钟昀猛地拍桌一吼:“安静!”

周海昌坐了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被钟昀拍出裂痕的木桌面,浑身哆嗦着,液体从下半身流了出来。

钟昀甩开自己的警官证,身体前倾,指着姓名这一栏,用手指划过去:“要我教你这个字念什么吗?”

周海昌拼命地摇头,两只脚扑腾着,但被审讯椅牢牢地锢住,动弹不得。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不能继续问下去了。他身边的警察捏着鼻子打开审讯椅,把周海昌带了出去。钟昀安静地在审讯室里待了一会,接着打开电脑调周海昌先前录的口供。

口供里满是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有监控录像在,零口供定罪的可能性很高,于是审讯只是个过场。但兄弟两人真是如出一辙的死皮赖脸死不悔改。周海昌反复强调:“是那个警察有问题。”

“我才忘不掉那张脸呢!就是他!九年前在审讯室里把我弟弟打死的警察就是他!警官,你们可要查清楚,别让这种败类继续污染咱们公安队伍的纯洁性啊!”

钟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反而觉得好笑。

有人生来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坚持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从来不会在自己的身上找问题,犯了错也一定是对方的不是。

他还挺感谢周海昌给他的这一脚,让湛源这个老古董都罕见地松了口。

口供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他开始调周海昌的档案。

他是守卫,没什么正经工作,档案里有多条处理过的行政处罚。醉酒闹事打架斗殴一样不少,甚至有家暴史。但不巧的是偏偏又都卡在刑事立案的红线下——要么是伤的不重,要么是拿到了当事人的谅解书。民警都只能批评教育,只能关几天罚点钱又给人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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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条泥鳅一样尽钻法律的空子。

说起来也真是巧合。钟昀一条条地看下去,每次的处罚都在文山街派出所。

他刚调去那里的那段时间周海昌没闹过事,他们也没见过面。偏偏那次他因为老婆出轨和另一个人大打出手的时候被钟昀碰上了。

大概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他喊了保洁来打扫审讯室以后离开,去找那个把周海昌送回去的警员,问他周海昌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警员摇摇头:“找人看过,估计今天都不太行了。”说着他向钟昀竖起拇指,“钟哥,还是你行。这个人老烦了,审讯的时候从来不配合,死皮赖脸的说什么都不听,是该给他点教训了。”

钟昀干笑两声。

原本想着周海昌被羁押是一个优势,他能用问询的借口悄悄从对方口中套出点东西来。周海昌这条路断了,他也不可能去找其他的亲人来了解情况,毕竟周家人的胡搅蛮缠他九年前是见识过的。

也不能白白地浪费了这一天,他没法,只好又去调周海平的档案。

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他已经快把这个人的生平背下来,看到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钟昀捏着手中沉甸甸的档案袋,看着封皮上的字发呆,然后缓慢地将档案袋放在了桌子上。

潘鸿熙刚好路过他的办公室,走过去又返回来,问他:“怎么了小钟警官?”

他瞟到了桌子上的档案袋,也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目光又落在正在抓耳挠腮的钟昀身上。

“没事。”钟昀撑着桌子站起身,“有点累而已。”

“湛队松口啦?”潘鸿熙干脆抱着电脑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反正没说我什么。”钟昀嘟囔着。

潘鸿熙呵呵地笑着,说:“默许了是吧。”

“他和我讲了。”

潘鸿熙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当年审讯室里发生的事。很详细地讲了。”

潘鸿熙不敢说话,偷偷地去瞄钟昀脸上的表情。看到他比预想中的平静好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奇怪。

如果说在隐瞒赵景山案这件事上整个梧洲市局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那么对钟晖事件的闭口不谈又是另一种考量。毕竟赵景山的遇害可以说是仇杀,钟晖完完全全是被自己人逼死的,这是一种耻辱。没有人敢赌自己是不是下一个钟晖。

湛源这种保守派竟然敢在钟昀面前谈起这件事的细节,那更是奇怪。

“你老实说你手上有湛源什么把柄。”潘鸿熙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性。

“我在派出所值班的时候被嫌疑人踹了一脚,那个嫌疑人恰好是当年我哥那个案子的嫌疑人的哥哥,又很巧的是他把我认成了我哥。”钟昀答,“现在审讯室里有个人天天弹劾我。”

潘鸿熙花了一点时间捋他的话,捋清楚以后同情地拍了拍钟昀的肩。

当然现在的情况不能同日而语,湛源或许是有了一种危机感。

自从钟昀接手特行组的这半年里几乎已经完成了梧洲特安前两年的大案要案指标,城郊那二十二具尸体的事情到现在还没作结,钟曦要走一部分案子的调查权其实有把盯着钟昀的目光转移开的意思。

毕竟赵信是活生生的例子。

身上的伤养好以后赵信又主动把自己送进了收容所,寄生虫的情况有些恶化,他的状态不太稳定。

他们还是害怕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钟昀身上的。

想着想着不禁觉得有些难受。

如果要遵循规矩做事就要处处受制。

“那你准备怎么继续?”潘鸿熙问他。

“我本来想从周海平那里开始,但你也知道卷宗上的东西很有限。没办法。所以我先去找了当年的受害者,想从她那里入手。她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建设……”钟昀说着说着又低下了头,“我今天本来是打算从周海昌,就是当年那个嫌疑人的哥哥入手,不小心下手太重给他吓到了,只能终止。”

潘鸿熙了然:“你想要完全合法合规的证据。”

钟昀瞟了他一眼:“不然呢怎么推翻案件的定性呢?”

“话是这么说。”潘鸿熙把桌子上的电脑撇过来,让他能看清,“你证明了周海平当时去世是对钟晖的栽赃,然后呢?”

“然后去查周海平这个人。去查他的药从哪里来,又是谁制造了这批药。”钟昀回答。

“我有个猜测,你想不想听?”潘鸿熙指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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