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商渊案(五)

“你脸色不太好。”

钟昀正揉着眼睛,闻言抬起头。

“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会?这边交给我和晓岚就好。”

钟昀摇摇头。

叶望舒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有些发烫。还是坚持让他回去休息。

“没什么大事,就是被吓到了,心理障碍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在这里也是等,不如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钟昀还是摇头:“我没事叶姐,我就在这坐会,一会回去还有事要做。”

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时,钟昀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以为是催工作,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却发现是钟曦打来的。

钟昀刚接起来,便听到钟曦惶急火燎的声音:“小商在不在你身边?”

“不在,怎么了?”钟昀不解地问,“他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吗?”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从刚才开始隐隐约约的不安似乎都有了解释,钟昀愣了一会又匆忙拨通商语安的电话。

第一通电话打过去接通没到几秒就被挂断,第二通电话打过去后提示对方的手机已关机。

不安的情绪被电话里的忙音无限放大,钟昀捏着手机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链接上还能感觉到很微弱的波动,但另一端的波动离他越来越远,他也无法静下来感受。

叶望舒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明显不对劲,走近一点安静地拍拍他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喊了一声:“叶姐。”

“嗯。”

“我有点。”他思索着合适的用词,“难受?”

脑子里现在是一团乱麻。

他向来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但当公事和私事混在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的商语安,让他也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关越一直跟在商语安身边,他还单独发信息告诉自己因为姣姣的事他被置于保护下,那么大概率他又被限制了行动范围。凭钟曦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收紧他的人身自由。

又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又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商语安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

明明说好了。

一边是姐姐,一边是爱人,钟昀被夹在两者中间,被剥夺了身份,剥夺了知情权,还要给他上一层道德枷锁,压得他喘不上气。

钟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愤怒?不甘?怨恨?担心?都有,都没有。

“他是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他吗?”钟昀小声地语速极快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委屈,“我知道他一直想要独立想要主体性所以我也一直在努力但是但是……”

“到底是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和我商量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的吗?他是不是还在计较我那时候不和他商量的事?”

叶望舒没有插话,安静地听钟昀一次性把所有的情绪发泄完。

“我现在觉得我接受不了他真的有一天离开我。”

“我接受,我理解,但我就是自私地想让他留在我身边……”

但我保护不了他。

权贵们的游戏,他连入场券都不配有,更何谈保护漩涡中心的商语安呢?

一口气吐完并没有使胸中的郁结消解几分,反而让他更加烦躁不安。他双手护着头,整个人蜷缩起来,无助地收紧手指扯着头皮。

叶望舒的手又搭在了她的头顶上。

“学着多给小商一点信任吧。”她柔声说,“相信他也有能独自解决问题的能力,信任他拒绝向你求救是因为他的自信,他不是故意让你担心,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担心。”

“我刚进特警队,不和老崔在一个辖区的时候他老担心我。那个时候治安多乱,他总说有危险不要急着先上。但我觉得不舒服。”叶望舒叹一口气,“我当然知道他只是担心我的安全,但我也会觉得他不相信我的能力。我是正儿八经和他一起读警校出来的,我的成绩比我同期的男哨兵都要好,凭什么觉得我不行?”

“他比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处境。我们这么久的相处下来,他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正直又善良的人,我相信他。”叶望舒拍拍他的肩,“钟昀,也不要太苛责你自己做的不够好。”

很多事情是无法掌控的。他是一个人不是任人处置的物件。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考量,不可能永远在你的掌控下。

你有私心,他也一样。

他不是不爱你了。

……

“你的小情人?”

商语安按下挂断键时,对面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千里之外一座不起眼的疗养院里,被和自己相差无几的面孔肆意地打量着,商语安觉得不太舒服。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商语安回呛道。

商渊的状态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面容憔悴苍白,形容枯槁瘦得像一张薄薄的纸片。头发已经蓄到了肩膀,长长的刘海挡住了那双上扬的金色眼睛,说话声有气无力。

但奇怪的是商语安见到他的时候他是站着的,黑猫缩在他的肩膀上,好像回光返照一般。

“按照特安局的速度,他们定位到我们的位置加上赶来,最多一个小时。”商渊抬手看了一眼表,“所以,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只属于我们。”

商语安哪知道这张卡会让他直接面对商渊本人,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在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一肚子疑惑全都堵在嗓子眼里,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干脆地把手机关了机,卸了手环刚准备仍的时候商渊提醒他:“它一落地就会立刻通知附近的派出所,最好还是留着它。”

商语安思索了一会,还是带在了手上,顺手打开了录音键。

商渊瞥了一眼他的手腕,没太在意他的小把戏,只说:“时间有限,开始吧。”

“为什么是我?”他最在意的一个问题。

“是意外。”

商语安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的科技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先进,我一个学生物的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商渊的语速不快,确保他能听清听明白,“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回去的说辞一般只是为了稳住穿越者的幌子,少有的几位离开这里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的世界拥有跃迁的技术。但是这里的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

商语安说不出话来。

“你会来到这里唯一一个荒诞的可能性,是用在我身上的药,被我用特殊的精神引导改变了自身神经活动的量子态,和你在濒死态时的认知结构产生了共振。”商渊肩上的黑猫一跃而下,踱步到商语安的脚边,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脚踝,接着用尾巴勾住他的小腿,“但是代价是,我的存在被你剥夺了。”

“宇宙的法则,你在此被观测,那么相似的‘我’的存在就会变得模糊。”商渊解释说。

世界上最聪明的科学家也无法预测一个全新实验的结果,人类从来不是宇宙的主宰,没有谁能全然掌握他人的命运。商渊亦然。

“其实本来不过是想借Equinol-I对大脑活动的抑制作用隐藏我的波动。”商渊笑着看向他,“你是意外之喜。”

商语安还没能从最初的答案中抽离出来,只能回以沉默。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的谈话吧,商医生。如果你没有什么其他问题的话,就该我提问了。”见他半晌没有反应,商渊继续自言自语道,“你既然选择了章青留给你的这张通行证,说明现在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所以这半年的旅行里,你觉得梧洲,甚至这个世界怎么样的?”

每一次在精神图景内交锋时,商渊总喜欢问他这个问题。他在这个世界的经历实在说不上愉快。无数次与危险擦肩而过命悬一线,无数次成为他人政治博弈中可以拱手相让的棋子和筹码。

他算不上敏锐,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的是本性的良善以及近乎执拗的正义感。

商渊看得到。

他们共享这一片精神图景,只有钟昀的链接强烈存在时商渊会被屏蔽在新生的图景之外。

“它不够好。”商语安回答,“是,它不够好,但有人在努力,努力地想要把它变得更好。”

商渊眯起眼。

是啊,腐败滋生,正义寸步难行,但总有人在蒙昧中举起火把,即使无数次被现实浇灭,即使只是微弱的火星,总有人义无反顾地将自己作为柴薪,总有人燃烧。

总有人要成为丹柯。

“我不觉得。”

商渊审视着他,像在看一个异类。

“他们踩着你的尸骨迎接光明的时候才不会感谢你。”

“你自己那么轻贱他人的生命,有资格说这种话?”商语安气笑了,“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自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人的劣性根就高人一等,你以为自己是谁?”

“救世主。”商渊平静地回答。

“你不配。”商语安呵斥道,“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其他人的人不配。”

商渊冷哼一声,离他更近了一些,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脖颈上:“你又何尝不是高高在上地指责我的人。”

“过去你从来不用像这样胆战心惊地活着,被猜忌,被一点点地剥夺人身自由,一生都活在监视下无法逃脱,凭什么?凭什么你还能坦然地面对那些伤害你的人,把你可怜的一文不值的信任交给他们?”

凭什么他们从不恐惧你强大到足以失控的能力,凭什么钟昀爱你能给你无条件的信任?

脚下的黑猫炸开了毛,商语安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到,被商渊用力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明明只要稍稍用力便能挣脱的束缚,商语安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一般。

商渊凌金色的眼睛圆睁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落在他的脸上。

你最开始不过是顶着我的脸,夺走我身份的替罪羊。

商语安的手环开始闪烁红光,速度越来越快。商渊的手收紧又放松,捂着嘴,面目狰狞。

就是现在。

商语安看到了对方指缝流出的鲜红,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将商渊掀翻在地,又把他拉起来。

木地板瞬间染上殷红的血色。

商语安怔在那里,不知所措时被半跪在地上的商渊攥住了手腕。他想挣脱,但商渊的力气大得惊人。

靠着他的支撑商渊站了起来。金色的虹膜上染上了血色,商语安本能地抗拒他的接近,慢慢地后退,抵在墙上,商渊忽然停住。

他低下头浅浅地笑,然后看着商语安,说:“我不是最早发现你的人。”

“当时梁进指着监视屏告诉我你的存在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看,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多完美的替罪羊。只可惜,钟昀抢先一步带走了你。”商渊说着说着开始咳,咳着咳着又继续说,“如果你在,会不会有意思很多?我很好奇,商医生,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你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

“单任、谢絮因,甚至章青,他们本不该死的。本来该有皆大欢喜的结局。”

“还不是因为你……”商语安骂道。

奇怪,没有桎梏,身体却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思维也没有最初清晰。

“不,不是我。”商渊坦然答道。

商渊的脸摇晃着,摇晃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商语安开始看不清。

“钟昀本来不会因此受伤,赵信也有光明的前途。”

“本来该死的只有几个恶人而已。”

商渊在拖延时间。

身体开始发烫。

“不对,他们应该得到法律的制裁!”

“法律?”商渊的声音开始远了,“法律的制裁,也不过一死了之,能抵消他们的罪过吗?”

“真凶不还是在逍遥法外吗?”

手环上闪烁的红色越来越频繁,甚至到最后变成长亮不灭的灯。

“忘了吧,忘掉这些不愉快的经历。”

原本远去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耳边。

商语安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伸出手却只能摸到空气。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你想回家吗?”

声音开始失真。

“没有特殊能力者,没有Equinol-I……属于你的,你原来的世界。”

不行,不要,至少不是现在。

商语安怒吼着,周围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他张着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停下!

停下!!

停下!!!

虚无在向现实蔓延。

摇摇欲坠的屏障彻底破裂。

……

你要去哪里?

我不属于这里。

我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那么难过?

我只能……

……

当他撞开门,跌跌撞撞向外跑去的时候,关越他们刚刚爬上楼。

哨兵迅速抽出别在腰间的配枪,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

“商先生?”

眼前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指向房间内。

血正向外蔓延。

“你还好吗?”

气味似乎不太对。因为血吗?

关越来不及多想,屋内倒在血泊中的人情况不容乐观。

“找到了。”他的声音发颤,“我们真的……找到商渊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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