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我执

商语安不得不承认,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成为一名临床兽医。

重度TBI带来的协调性下降让他没办法握住手术刀,记忆里受损和认知决策能力失调让他把握不住药品和药量的选择。不稳定的情绪让他的沟通能力大不如从前,连前台这种简单的工作都难以胜任。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待在兽医院,这里都是他原本的同事、同学甚至是老师,他们对待他就像对待实习生一样。大部分时候都让他在一旁看着,偶尔指使他去做一些简单的活,比如在住院部看着住院的动物。

商宇宁出诊的时候他就抱着一个笔记本在后面记,记生活史、症状、实验室分析结果、治疗方案,真真正正地把自己当做一个还需要学习的学生。

商宇宁偶尔会问一下他的意见,看到比较好的学术论文也会和他讨论。他的反应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快了,不一定能跟上商宇宁活络的思路。最后变成了商宇宁的单人脱口秀。

她看到哥哥这个时候总会表现出巨大的失落,也开始对这一部分内容避而不谈了。

……

他还是在坚持收集临床资料,学习,即使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回到工作岗位的可能。但是学习是永无止境的。

商语安知道自己的水平写太专业的书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有出版社会收一位籍籍无名的兽医写的专业参考书。所以他写小说。

距离中二期的少年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他的想象力也没有丰富到能写出什么精彩的故事出来。商宇宁建议他写职业小说。但对他而言兽医师的生活太平平无常,因为太熟悉反而写不出东西来。

“你这样。”午休的时候商宇宁打趣说,“你就写:我重生了,重生到了无良后院猫繁殖户自己乱用药医死小猫栽赃给我的前一天……”

商宇宁还没说完周围一片人都开始笑。

商语安当时端着客户请的咖啡,腿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电脑上趴着吃饱喝足的福狸。他笑,腿就不住地抖,抖得福狸不耐烦地给了他一爪子。

笑完大家都七嘴八舌地给他支招,什么乱七八糟的点子都有,把自己多年浸润网络小说的经验一股脑地倾囊相授。他们一边说商语安一边打字,临到下班这部集全兽医院思想精髓的大作被扔进他们平时讨论工作的大群(无领导版)争相传阅。

当然这篇难登大雅之堂的作品也止步于内部群聊。

他真正的作品因为太朴实无华而且对于专业细节太过吹毛求疵所以在网上反响平平。商宇宁嘲笑他说还不如放弃大脑搞点噱头。

不过说是这么说,商宇宁还是在休息日把哥哥半年多的心血整理好,投给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

他拿到了他的第一笔稿费,给母亲和妹妹买了礼物。

回去的路上他又走到了当初出车祸的十字路口。红灯转绿时他的脚好像被黏在地面上一样动弹不得。

人流裹挟着他前行,直到马路对面他才回过神来。

绿化带中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阵幻觉。

……

商语安晚上做梦的频率更频繁了一些。

梦里他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上,穿梭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之间。他伸手拂去车窗上的雾气,透过窗外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双子塔。

主驾上的人在和他说些什么,他听不清,声音是渺远的,连带着那人的面孔一起都模糊了。但他忽然觉得很难过,下意识地觉得对方可能在和他说很重要的事情,但是他听不清。

那个模糊的身影伸手抚摸他的脸,粗粝的带着薄茧的宽大手掌抹去他眼角的泪。

我们见过的吧,在哪里见过?

你为什么那么难过?

醒来时脸上好像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枕头上被泪水浸湿,留下一大片泪痕。

……

他开始记下梦中的内容。

开始是碎片化的、不成型的片段,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故事,然后一个又一个故事串联到了一起,变成了一本小说。

他依旧会在白天和商宇宁一起待在兽医院收集病例,到下班时间帮商玲经营她的晚托班,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开始把这些细碎的灵感整理到一起。

这是一个有些平平无奇的穿越故事:一场意外的车祸,和一个误打误撞闯入异世界的少年。懵懂的少年被卷入巨大的阴谋之中。所幸他遇到了一群善良的同伴。

他们寻找线索,拼凑真相,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在真相将要大白于天下之前,找到了始作俑者。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商宇宁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往下写,他说他不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但至少不应该停在这里。

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阻止他继续往下写。英雄还没有沉冤昭雪,恶人还没有受到审判,穿越好像一场有始无终的梦境,就连梦里也吝啬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

真的是梦吗?商语安开始怀疑。

敲下的字句被反复修改,结局被他藏进故事的开头,藏进伏笔里,藏在每个角色命运的注脚之中。即使他仍然无法写下结局,即使穿越的少年无法看到结局,但他可以让一切从他掉入那个梦幻世界的开始悄然改变。

我希望你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结局。

我希望我的骑士在迷途的终点找到他自己的意义。

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那些细节为何如此真实,好像他自己亲身经历过这场冒险。那个世界真实存在吗?是否真的有那么一群人在挣扎,在努力,在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好而奋斗。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一个故事的话,那这些痛苦算什么?

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商语安又一次对自己的处境开始怀疑。

坦白而言,现在的生活很好,他靠写作有了一份相当可观的收入,还能时不时给家里帮帮忙。商宇宁的工作已经趋于稳定,也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而且在当地有口皆碑的兽医师。

但商语安是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消沉,只有和小动物们待在一起时才能勉强打起精神。

福狸窝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久了,或者说他独自一人待着的时间越来越久了。拒绝出门,拒绝社交,待在自己小小的胡桃夹内逃避现实。

是的,现在很好,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商语安又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因为一场车祸。可到底是为什么会有这场车祸?是意外,还是其他?他不知道,身边的人也不曾提起。

在某一天他鼓起勇气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天上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人流量不大,他独自一人撑着伞站在路口。

来来往往的车辆间隙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黑猫,端坐在马路对面舔着前爪,对车流熟视无睹。

它看到了马路对面的男人。金色的瞳孔张开,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商语安。

它向他走来。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般,黑猫穿过车流走到他的身边,蹲坐在他的面前。

然后它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裤腿。

……

意识被夺走的一瞬间,商语安开始下坠。

从白色的虚无到无尽的黑暗之中,所有的感官被剥夺,情绪如海浪一般将他卷入意识的海洋之中。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他坠入意识的深井之中。

……

梦境真的不是一场梦境,而是他曾经真正地、在异世界里经历过的一切。

不是曾经。

是现在。

商语安丢下伞。

淅沥沥的小雨越下越大,变成倾盆大雨,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分辨不清。

黑猫跟在他的脚后,跟着他一起跑过街道。

为什么他没办法写下这个故事的结局,因为这个故事根本还没走到结局。

可是,可是他又怎么能舍弃现在的一切?

这里是他的故乡,是他本来的地方。父母好不容易等到他醒来,好不容易等到他回家,好不容易重新拥有了现在安稳的生活……

可是,可是……

商语安推开家门。

大雨把他整个人浇透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商宇宁被他这个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拿了毛巾给他。

商语安什么都顾不上,把她搂进了怀里。

“你干嘛!”商宇宁本来想把他推开,又觉得他的情绪好像不太对,最后还是没动手,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哥?”

商语安把她搂得很紧:“对不起。”

对不起。

他很快松了手,向后退了一小步,对着商宇宁摇头。

福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和他脚边的黑猫,尾巴一甩一甩,显然相当不耐烦。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哥?”

商宇宁看着他越退越远,嫌弃地用毛巾擦着被商语安弄的一身水。

“宁宁,你告诉我。”商语安认真地问她,“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商宇宁有些懵,“你又犯病了?”

商语安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反驳,商宇宁把他拽进来,毛巾扔在他的头上,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明天我请假带你去看医生。”

门合上,黑猫也溜了进来,不请自来地跑进了他的房间。

福狸先一步爬上了书柜,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位不速之客,却没有驱赶它。虽然一直摇摆的尾巴显示它因为黑猫的到来很烦躁。

黑猫待过的地方空间都是扭曲的,它踩坏了地板,接着是椅子,然后是书桌。

它慢慢地靠近福狸,狸花猫炸了毛,狠狠地扑到它的身上,亮出了锋利的爪子。

“宁宁。”

商宇宁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到底要干嘛?”

“你说实话。”商语安看着她的眼睛,“我已经死了,对不对?”

商宇宁没有回话。

“我想和妈说说话。”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商宇宁忽然急了:“你不准去!”说着就来拦他。

两只猫咪扭打在一起。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他的体格现在根本不是商宇宁的对手,商宇宁实际上也不敢下重手,她揪着哥哥的衣领也开始流泪,摇头,但是不语。

“你是我的想象。”商语安明白了,“我也是,你也是,妈也是。”

他从来都不曾真正地回到他的故乡。

他只觉得难受,心脏一阵绞痛。明明应该是高兴的,在这个海市蜃楼里他拥有了他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结局,他失去了所有又得到了新生,但现在他要承认这是假的,这一切都是他的想象。

“你要走了吗,哥?”商宇宁问他。

他闭上眼,他不愿意看见商宇宁失落的表情,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她松开了他的衣领,又问了一遍:“你离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哥,你真的要走了吗?”

商语安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不再阻拦他,而是目送着他离开。这间房子在他合上房门以后开始坍缩。商宇宁的模样渐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扭打在一起的猫咪们没有分出胜负,福狸小跑着攀上了商语安的裤腿。

他弯下身捞起猫咪放在了自己的肩上,然后他凭着记忆往外走,走到单元楼下的车库里,走到商玲的面前。

“你要走了。”商玲显得平静得多,温柔地笑着把他拥进怀里,“去吧。”

福狸识趣地跳了下来,围着母子俩打转。

这个拥抱很长,实际上只有一两分钟,但又很短,好像用完了他一辈子的时光。

他怎么样都舍不得松开手。

“去吧,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安安,别哭,妈妈永远在这里等着你。”

她仍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商语安,轻轻拍着他的背。

商语安哭得更凶了。

“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商玲笑他,又用纸巾帮他把眼泪擦干,轻轻地推开了他。

她把他凌乱的衣领整理好,扯了扯他的衣服,满意地上下打量着他,微笑着点点头。

他还没来得及对商玲说谢谢,他的世界便开始天崩地裂。商玲的面容依然清晰,依然温柔地笑着注视他远去。

福狸在他脚边打转,用尾尖勾了勾他的小腿,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湎于悲伤的时候。他跟在猫咪的背后奔跑,在坍缩的世界追上他之前奋力地奔跑。

在无边的黑暗吞噬尽一切之前,在被过去追上之前,他只能奔跑,向着一点点亮光奔跑。

他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起点。

无边的光芒将他的身体湮没。

……

有人把特殊能力者濒死前在精神图景里的体验叫做“井”。因为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好像坠入深井一般没有尽头。

少有能从其中挣脱的人却说那里并不是黑暗的一片,而是关于你生命中最遥远的、最幸福的回忆或者你想象的未来,在这里没有痛苦,有爱你的家人、朋友甚至是爱人。

沉湎于虚幻幸福之中的人不会愿意醒来。

精神图景被强制剥离的痛苦刻骨铭心,商语安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纯白一片的空间里他合上眼。

福狸趴在了他的胸口上,然后是那只不知姓名的白鹿放下四肢跪坐在他的身边,一只羽毛艳丽的小鸟落在鹿角上,渡鸦一跳一跳地枕在他的头边。然后趴下的是一只巨大的黑豹,王蛇攀上他的手臂,豹猫缩在他的脚边,赤红皮毛的狐狸舔了舔他的脸,软软一条雪貂搭在他的脖子上。

白茫茫的一片因为小动物们的存在染上了艳丽的颜色,新生的嫩芽破土而出。威风凛凛的德国牧羊犬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脸颊,然后他醒了。

柔软的草坪承接着他的身体,柔和的春风拂过他的脸颊,睁开眼是湛蓝的天空。

怀里是毛茸茸的小家伙们,商语安的手轻轻地搭在温暖的皮毛上。

……

商渊被捕的信息很快传到了钟昀的耳朵里。

再次相见却是在病床上,钟昀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商语安还在做笔录。”关越告诉他说,“商渊的情况……很难说,医生说他多器官衰竭,现在没有意识,很难进行取证工作。”

正说着,钟曦把商语安带了出来。

两人还在说着什么,边走边交谈。钟昀的目光一直落在商语安身上,却是皱着眉。

商语安停在了他面前。

“你怎么了?”商语安笑着问他,“你的脸色不太好,钟昀。”

莱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对着眼前的人龇牙,弓着背频频后退。

“你不是商语安。”钟昀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亲友们都说想看那版我重生了所以可能抽空写着玩不放在正文里哈哈哈哈哈哈

我重生了,重生到了无良后院猫繁殖户自己乱用药医死小猫栽赃给我的前一天。上一世,诊疗台上的小猫腹部高高隆起,我知道那是很严重的子宫蓄脓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摘除子宫,但繁殖户坚持吃点药就好了,说我庸医为了赚他们的钱剥夺小猫的生育权,带着小猫不顾我的阻拦就走了。第二天助理跑过来告诉我说:“X医生,不好了,现在x红书上都是你的避雷贴!”说完一个蒙面人拿着刀就冲进了我的诊室:“你这个草菅猫命的庸医,不配活着。”然后一刀了解了我的生命。重活一世,我要让无良繁殖户付出代价,为小猫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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