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梁进

听到门落锁的声音时,梁进兴致怏怏地抬起头。

钟昀没有在他面前坐下,玻璃仍是单面镜。他能看到梁进,但是梁进看不到他。

“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全程都不会被记录。”钟昀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所以我希望你能和我说实话。”

梁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去猜测玻璃另一面的钟昀可能是什么表情。

“也不如传闻中那么死板嘛,钟副队。”他歪着头,语调轻快,“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冒那么大的风险违规操作?”

“你比我更清楚。”钟昀拉过凳子坐下,“放轻松,只是聊聊天。”

“那钟警官方便告诉我你想聊聊什么吗?”梁进换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坐姿,倚靠在椅背上。

“只是好奇,你想听听我的实话吗?”钟昀俯下身,用手指轻点着桌面,“这个案子到这里应该结束了,再追查下去未必会有好结果。他想告诉我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虽然拿到的毒理检测报告证实了高文死于过量Equinol-I的摄入,但在缺少证据的情况下,只能根据梁进的证词,认为是陈正新对高文的谋杀。

而陈正新的死亡最终也只能以畏罪自杀定性。他背后更大的犯罪网络,也就再难轻易地被挖出来,从而达到保护一些人的目的。

程序下,这份卷宗只能这么写。短短的七天,能被挖出来的东西还是太少。

梁进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接着将身体向前倾,似乎相当惊喜钟昀会问出这种问题。

此前没有一次审讯时梁进露出过这种神情。

他知道这次自己赌对了。

梁进相当自负。

他聪明,近乎天才的水平。

所以藐视他们这些对他而言太愚笨的人,变成这种像玩弄猎物的猫一样恶劣的性格。

而他的矛盾点不止源于他的自负。

“那五万块钱,你和商渊达成了什么交易?”

梁进的手指动了动。

“你的精神图景稳定度很高,被认为危险只是因为你的性格和能力,以及在军校时曾受到的处分。对吧。”钟昀不紧不慢地说,“从一开始,我们的方向就被误导了。商渊刻意留下的痕迹,所有的可能性指向他时,自然有很多东西会被忽略掉。比如原本藏在暗处的你。”

“是的,你很聪明,也有能力。但特安局的系统不会烂到留不下任何入侵的痕迹。而且郑志成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接下一位素未谋面的黑客的洗钱委托。他比你想象得要爱惜羽翼。”

“谁为你做的担保呢?”钟昀露出一个笑容,“杜科长吗?”

梁进猛地起身,却被审讯椅牢牢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虽然你把你的社会关系也删了个干净。但更改在职公务人员的背景可没那么容易。”钟昀全然无视了他的动作,自顾自地接着说,“他是你的继兄吧。”

他有一种小孩子气的报复心理。梁进在之前主导审讯的表现让他不爽。

此刻终于扳回一城,钟昀满意地靠在椅背上,欣赏玻璃后梁进恼怒的表情。

好在梁进身上还有不少值得深挖的地方。

他和崔峻清楚在将梁进移交到检察院前,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比起恪守程序,此时钟昀更想要一个真相。

“我猜对了?你的计划里,他也有参与吧。”钟昀收起笑脸,即使他知道梁进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杜池临在档案科任职,搭配你的技术,更改一份档案不是什么难事,对吧?”

梁进的目光现在正死死地咬着钟昀。

玻璃的另一边,他能看到的却只有他自己恼羞成怒的丑态。

“没关系,我当然可以保守这个秘密。杜先生目前的处境还很安全。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大的错误。系统的疏忽而已,网警会修好它的。”

钟昀一击掌。玻璃重新变得通透。

梁进看到他的脸后一怔,又像受到威胁的犬科动物一样呲牙做出攻击态。

“你想要什么?”梁进问他,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怒意。

钟昀不为所动:“我在最开始就说过了。”

梁进那种应激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他慢慢缩回审讯椅中,安静地坐了一会,才回应道:“你太着急。现在还太早。”

“什么意思?”

“小钟警官,我想你也很清楚。否则今天晚上就不会是一场闲谈了。”梁进的双手交叉,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即使我说出来,这个案子也没有查下去的必要了。就此收手吧,钟昀,对你我都好。”

但钟昀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那你最后为什么要提他的名字?”

梁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到现在还觉得你哥哥的死只是个意外吗,小钟警官?”

“我今天有点多话了。”他低下头笑笑,“我能说的只有那么多,钟副队。耐心点。”

“我不是策划者,只是按照既定的计划执行它的人。”见钟昀没有反应,梁进继续说,“我也确实厌倦了这种一直被一双眼睛盯着的生活。”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钟昀不解地问他。

梁进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我们追求不同,钟先生。”

“你清楚事情败露的后果。”

“当然。”梁进艰难地扯起嘴角,“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诱饵。只是看你有没有能力抓住我。”

钟昀没吭声,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会怎么判?”他仍是无所谓的口吻。

“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洗钱,拒绝监管,教唆自杀,故意杀人。”

钟昀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惋惜。让他觉得有些可笑。

“这是你来找我的理由。”梁进看向他,也在看玻璃上自己憔悴的脸庞,“无论结果如何,我最后会担下所有的罪名,对吧?”

“但你不希望这样。在你的价值观里,你要的是犯罪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而不是无辜者背上所有的罪名。”

“可是我不需要你的可怜,钟昀。”梁进自嘲般地笑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钟昀的面色不算太好看。

“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他说。

钟昀已经有些累了,敷衍地点点头:“我尽量满足。”

“我想见见那位向导,有些话我只愿意说给他听。包括你想要的事实。”

梁进坐得板正。

“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钟昀猛地抬起头,瞪大双眼。

“不行。”几乎没有任何思考,钟昀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还是问问他本人的意见吧,这里不是你的一言堂。”梁进相当狡猾,“商语安,他在这里吧?”

……

“啊?谁?我吗?”

商语安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得懵懵懂懂,钟昀把他摇醒时,意识还不算清醒。他还有些语无伦次。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有路灯被窗户削弱过的微弱的灯光。他看不清眼前。

只觉得钟昀好像紧锁着眉头,严肃又郑重地问他:“你愿意去吗?”

商语安嘟囔着在你们这里呆了几天比在医院一个月的加班还多,眯着眼问道:“为什么是我?”

“也可以不去。不勉强。”钟昀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那里还有对你们很重要的线索吗?”

“有。”钟昀低着头没敢看他,“商渊。”

“其实拿不到这个线索也没关系。现在的证据足够了。”

商语安没思考太久:“好。我去。”

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以后,他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钟昀半跪在地上,仰着头,一双眼安静地看着他,好像蒙着一层雾。

“可以靠一会吗?”钟昀问他。

在得到肯定后,他跪坐在地,将头枕在商语安的膝盖上。好像一只大狗。

“谢谢。”他听到钟昀小声说。

商语安保持着这个姿势,石雕一样一动不敢动。直到听到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伴着轻微的鼾声,才吐出憋住的一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钟昀额前的碎发,犹豫了一会还是将不安分的手拿开。又恢复那种正襟危坐的姿势。

商语安很多时候都说不清那种感觉。

每次听到钟昀提起那个名字,都会翻涌而上的,苦涩的、带着醋意的情感。

太奇怪。

但本不该这样。

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对等。

执法者和嫌疑犯,本地人和外来者,警察和被保护者。

他在不知不觉间全然接受了自己对钟昀的依赖。

也接受了钟昀对他的偏袒。

真的是偏袒吗?

他嘲弄自己。

客观上来说,钟昀对他相当不错。

虽然偶尔显得太过强势,但很会照顾他的感受。特别的对待让这种依赖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但观察下来,以钟昀这种性格,只会对任何人都如此。

不是因为他。

不是因为他有着商渊一样的面孔。

不是。

不是爱。

只是责任,作为警察的责任。

只是责任。

我不是特殊的。

我不是。

我不是……

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都甩开,商语安还是在浓重的困意里靠在椅子上再度昏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钟昀递给了他一副蓝牙耳机。

知道这种接触是绝对违规的操作,钟昀除了和项指导打过招呼之外,没有向其他人声张。

他独自坐在监控室里,关注这边的一举一动。

手不自觉地搭在耳机上,贴得更近声音也愈发尖锐,磨得他的耳朵不适。

……

梁进看着玻璃另一边明显有些局促的向导,用戏谑的口吻,向商语安重复了前几天他对钟昀说过的那句话:“在开始前,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他讲述故事时,语调很平,仿佛自己不是亲历者,而是一个旁观者。

童年的记忆永远是模糊,也可能是身体对为了保护自身的一种记忆解离。

和世上所有不幸的开场一样。一个穿着人皮的野兽用甜言蜜语骗走了女人的心,人前风光无限的男人人后却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酗酒、出轨、家暴。他打自己的女人,也打自己的大儿子。

继兄会把他塞进衣柜,骗他说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但是他听得到,他都听得到。

他比一般人的听力要好很多。即使捂住耳朵,惨叫声还是会穿透耳膜。

男人太会伪装,每次男人打完,又会哄她。他会跪在地上祈求女人的原谅,在外装成一对恩爱的模范夫妻。女人是最心软的,她相信这个谎言直到两个孩子都长大。

直到他长大,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逃不掉。

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早就已经忘记了如何飞翔。于是只能任由男人捏在手心,直至窒息。

“他想把失手杀了我妈的事伪装成意外太容易。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一切侵害都可以轻飘飘地变成一句家务事。荒谬吗?太荒谬了。”梁进撑着头,观察着眼前人的表情。

“所以我想杀他也很容易。”他咧开嘴,“伪造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因为妻子的意外去世过分悲痛的男人,忘记了一些事也很正常,不是吗?警官。”

“但是不够,这样让他死掉太轻松了。”

一封封寄到公司的恐吓信,永远接不完的电话。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他就制造鬼。让男人永远记得那个被他吸了一辈子血又害死的女人。

被折磨到神经衰弱,不得不求着警察将他关进去。他们觉得男人疯了,给他送回家。

终于在某一天,男人在不眠的夜里睁开眼,看见小儿子站在他的床边,像厉鬼一样死死盯着他。

男人是怎么活活打死那个女人的,自己就是怎么被活活打死的。

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透过衣柜的缝隙旁观一场场暴力一样,他只不过是一个冷漠的看客。

“我永远无法同情我的母亲。”

但我依旧抛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选择用私刑报复逃脱法律制裁的继父。

“我找来的那些人,蹲过牢,不怕死。我给的报酬足够且隐蔽,警察自然无法追究到我的身上。”梁进歪着头看向他,“但我也没办法继续若无其事地去继续学业,我的老师那时候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商语安仍有些不解。

梁进讲故事的视角让他觉得不舒服。即使在心底,他仍对梁进有一丝同情。

梁进挑眉,语气仍是轻松的:“只是无所谓的聊天,商先生。”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遭受不公的人,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拼尽全力地发出了呐喊。”他沉下声,“我在法庭上控诉我和我的母亲这么多年以来遭受的苦难,为什么他们还是选择充耳不闻?”

“同样地,如果我没有诱导他去自杀,单任这种人,他们永远不屑于看一眼。”

梁进的话落下时,商语安也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在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证明他犯罪行为的正当性和合理性。

商语安的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

“那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商语安冷冷地打断他,“和你的继父又什么区别?”

钟昀是第一次看到商语安如此,双手握拳青筋暴起,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你根本不是在为单任伸冤,只是把他本身当一件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可以随意丢弃的替死鬼。你利用他的生命只是为了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商语安咬着牙:“别为自己找理由开脱。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的杀人犯!”

梁进饶有趣味地审视着他的愤怒,反而质问他:“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应该也有个不错的家庭吧,先生。没有经历过那种痛苦,你又凭什么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地审判我?”

“商语安,别被他绕进去了。”钟昀看到商语安明显状态不对,小声从耳麦里提醒他。

商语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上涌的情绪。

“当然,只是故事而已。”梁进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因而更加琢磨不透他的想法。哨兵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隔着厚厚的玻璃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只要稍稍改变一点叙述的视角,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叙事的诡计。

“在第一个故事里,你会不会同情我?”他笑着,“女人和孩子多可怜,那个男人多该死,法官又是及其可恶,竟然就这么让一个杀人犯逃脱了制裁。我的反抗是有迹可循的,我的私刑是正义的,我甚至可以为了一个公道放弃我光明的前途。听起来是多么令人悲伤的故事,不是吗?”

“那如果我说,我的母亲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男人的一点好处就能把她哄得团团转,让她心甘情愿地当一辈子奴隶,被打死也是她活该。我杀了那个男人才不是为了她,我只是享受那种掌握他人生命的快感。。”

梁进的身体稍稍前倾,带动着镣铐与金属台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就好像单任的死不过是这个连环计的一环,我为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公理。只是我为了逃脱监管放出的迷雾弹。商先生,你很聪明,你有自己的判断力。所以你生气了。”

“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你听到的未必就是全部。同理心也可以被利用,成为杀人的工具。”梁进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没错吧,小钟警官。”

钟昀再也无法忍受地痛骂一声,摘下耳机狠狠摔到桌上。

烦躁地在门后来回踱步。

“商先生。”梁进的声音又变得慵懒,“这也是boss托我带给你的话。”

商语安浑身紧绷。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绝对的公理正义吗?”他忽然发问。

“我……”

“没有。至少我不相信。”梁进低声笑了。

“人类是情感动物。”商语安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没有绝对理性的人。所以……”

梁进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人是最虚伪的动物。”

“标榜着什么仁义道德,说白了也只是在为自己的私心找一个借口。”

“所以人永远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真相,或者永远只能看到别人期望他们看到的真相。一叶障目多简单的道理,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拿开遮在自己眼前的叶子呢?”

商语安能明显地感觉到梁进释放出的明晃晃的恶意,可他却无法反驳。

他是最狡猾的叙述者,也是最高明的骗子。

一个故事,用不同的视角反复拆解,轻而易举地调动他的情绪,论述一个绝对无懈可击的理论。

明明梁进还被困在玻璃后的审讯椅中,商语安却好像被他从身后用镣铐勒住了脖子,勒得他近乎窒息。

有些情绪在心底积压太久,渐渐就会变成滋养腐烂的温床,疑毒悄然在其间蔓延。

等钟昀意识到他的真实目的时,已经太迟了。

商语安慢慢低下头,用双手狠狠搓了一把脸。

“不对。”

等再扬起头,商语安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人又不是机器,做不到永远客观理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那才不是因为虚伪只是人本身的局限。”

他说得越来越快,快要喘不上气。

“你说的没错,人都会被情绪牵着走,会软弱会偏袒甚至会被利用同理心。”

“正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会被蒙蔽、会犯错,所以才更需要法律、需要制度,才需要程序、证据,去还原一个真相,去无限接近客观的存在。”

“你又凭什么自大到觉得自己能看到全部的真相?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蔑视法律、无视规则,把痛苦当特权、把私刑当正义,你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极端的利己主义,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人?”

呼吸越来越急促,情绪如同浪一般一层高过一层,把所有的理智悉数淹没。商语安已经快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只知道莫名的恐惧想要扎根,而他拼了命地想要把那些根须拔出来。

梁进脸上的玩味慢慢褪去,他第一次真正地停下来打量这个看起来温吞又有些无措的向导。

“精彩。”他鼓了鼓掌,手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商语安,够了。”钟昀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焦躁不安,“出来。”

商语安还感到有些恍惚,要双手撑着桌子才能勉强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摩擦,传出刺耳的声响。

“商先生。”梁进喊住他,“我的故事讲完了,游戏也是时候结束了。”

钟昀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迅速起身。

“你知道吗?最完美的谎话是在九句真话里藏一句假话。最完美的犯罪,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

梁进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他好像被施以诅咒一般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商语安的眼睛。

“那么,我策划的这场游戏,让您尽兴了吗?”

“玩得开心吗,boss?”

梁进笑着问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将他攫住,商语安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般浑身冰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进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眼中狂热的光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解脱般的叹息。

等钟昀推开审讯室的大门时,梁进已经张开嘴,上下颌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达到的极限的角度,狠狠咬下。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商语安的视线完全模糊了。只看到鲜血如同破裂的水袋从青年口中溢出,溅到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溅到纯白的墙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梁进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软软地向前倒去,砸在桌面上。瞳孔散开来,那双眼睛很快地就失去了神采,却仍死死盯着他不放。

嘈杂的人声、急促的指令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但商语安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浓重得令人作呕,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他的喉咙。

他无助地蹲下身,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再也抑制不住崩溃的情绪,浑身颤抖着。抱着头捂住耳朵,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为什么要对着我说。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成了什么?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揽入怀中。

“别看。商语安。别看。”钟昀的声音也在发抖。

他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商语安的视线,隔绝了血腥和混乱。“不是你的错,冷静。不是你的错。”

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温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像一根救命的稻草,将几乎要溺毙在恐惧和混乱中的商语安暂时拉回了现实。

“调整呼吸。”钟昀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吸气——”

商语安下意识地、艰难地跟着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空气涌入肺腑。

嘈杂声渐渐重新涌入他的耳朵。

钟昀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说……”商语安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语调,“他喊我……”

“我听到了。”钟昀打断他,语气平静。

他有些惊恐地望向钟昀,却看见对方的眼光锐利,直直地盯着他,清晰地、坚定地和他说:

“商语安,不要上当,不要掉进他的陷阱。你不是他。永远都不是。”

在钟昀坚定的目光和手掌的温度中,商语安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恐慌感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几乎要瘫软的脊背。

情绪崩溃过后,迟到的眼泪决堤而出,他用手背去抹,却怎么也止不住。

干脆任凭涕泗横流。打湿了手背和地面,打湿了钟昀胸前的布料。

……

早在钟昀发现梁进不对劲时便通知了崔峻。

但等到他带着医护冲进审讯室时,一切抢救措施在这种程度的出血量面前已经成了徒劳。医护停下手上的动作,摇了摇头,宣告了梁进的死亡。

崔峻沉默地一拳锤在墙上。

“保存证据,通知法医吧。”

钟昀沉声吩咐道。

即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常,但钟昀的脸色相当难看,垂下的手已经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崔峻没动。

钟昀又接着说:“我会亲自和项指导坦诚。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你们……”

“如果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把你拉下台,那他确实做到了。”崔峻盯着他的眼睛,“钟昀,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承担得起的后果。”甩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钟昀只是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去追。

他扶着墙根慢慢蹲下来,先是低低地笑出声来,接着愈发癫狂。

灯光在他身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长长的影子又照在商语安的身上。

商语安偏过头看向梁进安详的脸庞。

在那一瞬间将他淹没的情绪,凝固在那张还显得稚嫩的年轻人脸上。

狐狸一样上扬的眼半眯着,琥珀色的瞳孔早已失去光彩,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医护为逝者盖上白布,抬着遗体从他们身旁走过。

他看着梁进的遗体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拉起钟昀的手。

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外走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