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禁药风波(五)

其实在最开始摸排时,湛源就考虑过嫌疑人被灭口的可能性。

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真见到尸体时,湛源反而被无语到笑了出声。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情。

江滩公园平常人流量不少,选这里抛尸,好像生怕警方发现不了尸体一样。

尸体被装在一个麻布袋里,是被半夜钓鱼的市民发现的。

派出所那边派来现场的刑警和湛源相熟,拍拍他的肩,半开玩笑地说:“谢谢特安的同志给我所送来的业绩啊。”

湛源不满地瞪了那位刑警一眼,对方摆摆手,走开了。

孟晓岚跟着公安法医同步做了尸检,确认嫌疑人的精神没有被介入的痕迹。

“湛队,受害人非特殊能力者,已经确定是他杀,致命伤在胸口,手法老道,一刀毙命,没有找到凶器,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孟晓岚向湛源简单报告了现场情况后,就小跑到了崔峻身边。

等湛源走远,崔峻听到身后的小姑娘长出一口气,于是问道:“怎么了?”

“……我要是现在说这句话会不会不太合适。”她低下头。

“怎么又畏畏缩缩的了。”崔峻笑道,“没事,在我这里你大胆说。”

孟晓岚又长叹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心情:“太干净了。”

“虽然说一般人的大脑不至于像向导或者哨兵那么活跃,但只要是有思想有意识的生物大脑里都会留下波动的痕迹才对。”孟晓岚咂咂嘴,“但是太干净了,就好像有人抹去过他大脑里的痕迹一样。”

崔峻皱起眉头。

跟在阴晴不定的湛源身边有些日子,孟晓岚下意识地以为崔峻的皱眉是有些生气,忙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你又没说错什么。”崔峻看向在现场进进出出协调的湛源,“为什么不敢跟湛队说?”

孟晓岚低着头没说话,崔峻也没继续追问。湛源往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孟晓岚往崔峻背后缩了缩。

湛源在崔峻身边站定,低声骂了一句:“一群哑巴。”

……

刚刚结束监视任务的商语安坐正在叶望舒的办公室里,对着一本厚厚的资料唉声叹气。

虽然说时不时会去开个会交流学习,但面临正儿八经的全国性考试已经十年多了。

更何况他的理论知识并没有在实践的帮助下得到质的飞跃。

勉勉强强做了几道分析题,一看答案发现差了十万八千里,答得牛头不对马嘴,给他自己都整笑了。

他还有点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窝囊费,一次考试报名就花去了不少。

而且他昨天才发现他的银行卡里根本没有钱,还被贴心地扣成了负数。

负数!

他还得还债!

商语安刚给资料磕完头,转头便看到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着准备敲门的孟晓岚。

“商先生……”小姑娘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忙?”

意识到自己的窘况大概被对方尽收眼底,商语安只得强装镇定地回应:“没事。”

“我有点事想问问叶师姐,你知道她在哪吗?”

许久不见,小姑娘没了最初时那种活泼,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笑容也有些牵强。

商语安放下手中的笔,语气都放软了一些:“叶姐在医疗部,我带你过去吧。”

“你还好吧?”小姑娘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商语安不由得有点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上次看到孟晓岚虽然也是如此累,但还算有精气神在。现在好像有谁把她的魂都抽走了一样。

孟晓岚低着头,无意识地用手指绞着衣角,半响才反应过来,弱弱地回了一句:“没事的。”

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商语安还是适时地选择了沉默。

将孟晓岚带到病房前,他刻意后退几步保持了距离。

孟晓岚却没有立刻敲门,手握着门把手,问他:“商医生,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毫无根据的直觉,和绝对正确的、绝无可能出错的证据,哪个更具有说服力?”

其实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句话。

梁进案的转折点是商语安的灵机一动,也得益于钟昀的放手一搏。可是在如今的特行组,刑事案件经验丰富的湛源才是绝对的主导。

他好像一堵高墙,把一切非理性的、非专业的所谓“直觉”都隔绝开来。既然他并不信任一位向导,不信任她给出的一切数据,又为何要将她留在这里?

一时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涌上心头,孟晓岚看向商语安时,眼眶红红的,蒙着一层水雾。

商语安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就这么看着女孩又迅速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转过身,打开了病房门。

“叶姐。”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但掩饰不住发颤的声音,“你现在有空吗?”

叶望舒抬起头,冲着门外的商语安使了个眼色。两人又默契地换了岗。

即使是商语安这种半吊子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孟晓岚的情绪不对,更何况叶望舒这种老练的向导。

商语安默默把门打开一条缝,偷看在长椅上坐下的二人。

孟晓岚忍着哭腔,先把基本案情和尸检时的疑点和叶望舒说清楚。

她拿不到案宗,因此是口述加上手机备忘录整理。接着她就把手机递给了叶望舒,接着说:

“因为涉嫌禁药交易,所以我们取了一小块大脑组织做了毒检,检测到了极少的激素类药物摄入。现在正在做进一步的定性分析。”

“我怀疑过他也摄入了类似Equinol-I的毒物,去查了比较早期的论文,也有证据表明人造向导素的中间产物也可能对普通人的大脑造成损害。但其实问题在于我跟完了全程的大体尸检,被害者的大脑没有明显的病变。”

“另一个疑点在于受害人的脑波消失得太过蹊跷,连机器都不能检测出来,人为干涉只能看到一片空白,没有其他人介入的痕迹也没有受害人本身的活动痕迹……”

叶望舒耐心地听她说完,快速地浏览过手机上标注的内容,也慢慢皱起了眉。

“如果对方是普通人,其实可以考虑无痕迹介入的可能性,尤其是在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她将手机还给孟晓岚,“国外有一篇专门介绍无痕迹介入的技术性论文,不过在国内弄到这篇论文还是有一定难度。”

孟晓岚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湛源那边是不是已经开始社会关系摸排了?”叶望舒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但这种没痕迹显示和特殊能力者相关的案子,公安那边会放掉吗?”

“社会关系摸排的工作实际上是公安那边在做,我们还在查那批来源不明的药。如果确认受害人摄入的毒物和前一段时间那位叫岑北辰的哨兵摄入的毒物是一种类型的话,特行才会正式接手这个案子。”

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岑北辰也把头伸到了商语安身边,往病房外张望。

他这个动作也暴露了偷听的商语安,两位向导齐齐转头。

叶望舒看着这俩人挤在一起的脑袋哭笑不得:“都偷听完全程了?”

商语安点点头。

“有什么想法吗商顾问?”

商语安又摇摇头:“精神科学不是我的领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梁进那个案子最开始,你们是不是也没有发现介入的痕迹?”他说得小心翼翼的,“有没有可能……”

“有能力抹除自己在特殊能力者大脑里介入痕迹的人,都在特安局的高危向导名单上。”叶望舒笑笑,“有能力抹除普通人痕迹的向导被登记在册的梧洲市至少有上千位,其中大部分在从事心理咨询师的工作。”

原本跃跃欲试的商语安一下就蔫了。

“没事。”叶望舒拍了拍孟晓岚的肩膀,“精神痕迹很多时候只是一个辅助手段,找不到有用的线索也是常见的事。经验老到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慢慢来,别着急。”

是在安慰孟晓岚,也是在安慰商语安。

“我的建议是按有无痕迹介入的可能性写一份鉴定报告,我尽可能给你找一些研究报告做补充证据。”叶望舒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孟晓岚点点头,起身向她一鞠躬,小跑着走开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和商渊也有关系?”

商语安刚把伸出去的脑袋缩回来,听到叶望舒这话又探了出去,点了点头肯定她的想法。

叶望舒无奈地耸耸肩:“你未免把他想得太全能了一些。”

“能一刀精准命中要害的人,除了当医生的,我想不到其他可能。”商语安小声嘀咕着,“或者职业杀手?但我觉得你们这里法治还算健全诶。”

“那我问你,你能都能用意念杀人了,让他自杀不好吗?”这话倒把叶望舒逗笑了,“干嘛自己动手,让警察一看就知道是他杀案呢。”

“其实当时抓梁进时我也有这个疑惑。”商语安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即使没有我发现精神体的异常,赵警官和孟警官在摸排时也能发现他的履历不对劲,找到这个人只是时间问题,他为什么一定要多此一举留下这个破绽呢?”

叶望舒挑眉,显然被他提起了兴趣。

“虽然挑衅警方的玩闹态度也很符合这个人的性格就是了……”商语安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底气,还是害怕自己又犯了什么显而易见的错误,“但我总觉得他只是个引子。”

其实项指导当初找他时已经说得很清楚,这个案子绝对只是一个开始。只要商渊还在暗处,无法被确定行踪,这场被梁进策划的游戏就还在继续。

虽然答应了项指导不把谈话的内容泄露出去,但暗戳戳地旁敲侧击应该没有问题。

“大潘在查梁进留下的U盘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叶望舒盯着他的眼睛,表情严肃,“我明白你也希望找到商渊的急切心情,但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只凭空穴来风的怀疑对破案可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商语安的眼帘低垂,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也别太丧气。”叶望舒转过头,“会产生怀疑是很正常的。”

不过她接下来的话就有趣得多:

“说起来,在战争年代,以及现在从军的向导,会被强制要求学会无痕介入。在战场上向导们主要参与间谍活动和情报刺探,一旦留下一点精神痕迹就会有暴露的风险。”

“而与此同时,他们也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精神波动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更有甚者可以抹除对方的精神波动,无论对方是特殊能力者,还是一个普通人。”

“不是说会这项技术的人都在高危向导名单上吗?”商语安有些不解。

叶望舒接着又解释说:“这份名单在国安系统上也有一份。从事国安工作的,大部分也不会被我们知道。”

商语安短暂地沉默了一会。

“我想不明白。”他说。

太多事好像被藏在一层薄雾之后,看不真切。

“没什么,闲聊而已。只是想告诉你,向导这个工作上限极高。但是用不好就危险,所以国家对向导的管控会比哨兵严格很多。”叶望舒没事人一样走入病房内,“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老抱着课本死磕,多去走走看看,感受一下周围,比死记硬背过考试的概率大很多。”

商语安抬起头,看着叶望舒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参与这个案子吗?”

他仍旧不肯放弃自己的直觉,这个案子和商渊脱不开关系。

“去找项指导吧。”叶望舒没直接回应他的请求,“他这段时间应该不太忙,你想见他都能见到。”

商语安如蒙大赦一般,一溜烟小跑出去,迅速没了影踪。

他走后,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岑北辰默默探出头,小声问道:“你们抓到他了?”

看着叶望舒凝重的面色,再加上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警察姐姐。”他的声音很小,几不可闻,隐隐约约带着哭腔,“你说,我能活到出庭作证吗?”

然而下一秒就吃了叶望舒一记手刀。

“都不知道说点好的。”叶望舒不知是气的还是真被他逗笑了,“这里可是特安局。只要你不踏出双子塔一步,就没人能动得了你。”

岑北辰吃痛,眼角都带上了泪花,只好顺从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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