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谢絮因案(七)

“柳女士?您还好吗?”

柳辞春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年轻的警察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被吓得一哆嗦。

她强打着精神,摆了摆手说:“没事的,谢谢你,赵警官。”不自觉地往一边挪了挪。

赵信看着她的样子,没继续说什么。给她接了杯温水放在桌子上,退了出去。

这个时间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接待室里冷冷清清,门外的警员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落寞的身影。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

“小谢她……”柳辞春终于肯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我一直和她住在一起,从没见她用过这种药。她很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差错。而且我不太见到向导用向导素的。”

那位看起来年轻一些的警官点点头,又问她:“那,谢女士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

“有,有!”柳辞春忽然地激动了起来,站起身,“小谢和我说过,最近总是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跟踪她!所以,所以我们这段时间才借住在玉龙会所的。”

“你确定是有人跟踪你们,对吗?”赵信继续问,“有没有见过那人大致的长相?”

但女人沉默了。

“没见过。”她摇头,接着说,“我不放心,甚至请公司帮我们雇佣了保安,但所有人都没见过有人跟踪我们。”

“但是小谢就是很坚持有人在跟踪她!”她又显得有些激动,“我也是哨兵,我知道这种感觉,就是,就是过载的前兆,她的精神不太好了所以,所以……”

湛源点了点赵信正在记录的屏幕,敲下四个字:“前后矛盾”。

“柳女士,请您先冷静一下,不要慌。再仔细回想一下。”赵信的声音放缓了许多,“是不是有人在跟踪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是否见过那个跟踪你们的人?”

柳辞春看起来有些恍惚,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有……不熟悉的身影,应该是一个男人。每次她说感觉不对劲的时候,我都会让我的精神体在附近盘旋。但……好像只有那一次。”

“只有那一次,我看到了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隐隐约约的,很模糊。我……”

“没关系的,慢慢来,好好想一想。”赵信安慰她。手上动作不停,迅速地在屏幕上记录。

他在另一块虚拟屏上,写下“她可能需要一个向导”。然后把屏幕递给湛源看。

湛源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

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无论赵信如何引导,柳辞春再也说不出一点有关跟踪者的特征信息。

男人,高个子,佩戴有检测环,疑似特殊能力者。

柳辞春接着说:“我们一周前借住玉龙之后,小谢就再也没提过感觉有人跟踪的事情了。”

“你们在梧洲的活动范围大概有多大,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赵信接着她的话头继续往下问。

“只在玉龙会所附近。小谢说要静养,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只和玉龙的老板见过几面……”柳辞春忽然想起什么了一样,接着又抬高了声调,“她那天晚上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应该是一个侍应生!他在我们的包间待过,我是那时离开的,小谢和他单独待过一段时间!”

赵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个侍应生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是,看起来二三十岁左右,浅棕色头发,灰色眼睛。应该是一个向导,我闻到他身上有向导素的气味。他是九点左右进来的。”柳辞春的语速很快。

湛源抬手,示意她可以了。然后起身让赵信送客。

最后一段话赵信还没来得及录进去,他想让湛源等等。但对方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不要记这句话。”

“为……”

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后脑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赵信眼睁睁地看着关键的线索被湛源删掉。

把柳辞春送出门,将暂时扣押的物件系数还给女人。她和年轻的警察说她还想在接待室里坐一会。

赵信点点头表示同意,转身给孟晓岚发了消息。

女人的精神状态不佳,肩上漆黑的鸟儿也耷拉着头和羽毛。

她脸上其实看不出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无所适从。

在特安局待了两三天,每天都在重复寻人、问话这种枯燥的过程,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他们的进度一直停滞不前。

坏掉的监控抹去了大部分的线索。查不到药物的来源,查不到谢絮因生前接触的人。

大潘说,覆盖的监控他可以还原,但他没法变出根本不存在的录像。

而那具尸体太干净,现场也太干净。冰水、冷气、保存完好无缺的尸体,只告诉他们她死于服用药物后被剖心而死。她的精神图景完全崩解,精神体不知所踪。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指纹、足迹、甚至一点点能检测出DNA的样本。

这是一起太完美的谋杀案。

赵信透过门上的窗子,看着招待室里掩面哭泣的女人。

柳辞春的情绪终于从临界点爆发,如狂风骤雨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全都陷进去了。

黑黢黢的一片,见不到光。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声音。

自然地,也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该向哪去。

如同坠入深井一般。

“井”吞掉了她的感知,她的情绪,她的理智。

意识被手环震动的声音短暂地唤了回来。柳辞春触电一般地浑身震颤。

她不知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冷汗已经把衣服全都浸透了。

招待室里漆黑一片。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向兜里的薄板,打开。

光映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一条一条的消息,来源未知,从手机里弹出来。

“她死了,你解脱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黑色的字在她眼中慢慢变得猩红,扭曲,她下意识地甩开手机,双手捂住耳朵,尖叫出声。

“你看着她死。”

“你为什么不救她?”

男人的背影,滴血的刺刀,柳辞春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拼命地摇头。

不是,不是这样,我想活,我想活。

我看到她死,我看到谁杀了她。

“谁杀了她?”

柳辞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你杀了她。”

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女人想要后退,将自己缩进了角落里,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背叛了,是她先背叛了我。”

柳辞春捂着自己的脖颈,好像快要窒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你先背叛我的。”

滴答。

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渗进地板。

柳辞春跪坐在地上。

她低下头,看见了手中温热的、还在鼓动的心脏。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是不是爱上了那个哨兵。”她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和他上了床?”

可惜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不是逼你和他结合。”柳辞春又问,“是不是他逼你的,告诉我啊小谢。”

“是他逼你的对不对?”声调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绝望。

可惜没人回答。

冷的。

好冷。

温度从她的指缝流走。

“谁杀了她呢?”

她听到男人戏谑的声音。

一双手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

她看不清那张脸,男人从背后锁住了她的喉咙。

她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章……”

男人附在她的耳边,声音轻柔。

“章青。”她喃喃着。

“章青奸杀了她。”她失声尖叫道,“是章青奸杀了她,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他们包庇他,警察包庇他!”她凄厉地喊着,“他们是一伙的,他们都是一伙的。”

所以用无意义的问题搪塞你,翻来覆去地确认同一件事。

他们卑鄙又无能。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

男人的声音适时地出现。

她看到刀刃发出的寒光,冰冷的刀尖抵在她的脖子上,咫尺之间。

她看到了映在刀上的脸。

“柳女士?”

“你还好吗柳女士?能听见我说话吗?”

“啊!”

回过神来时,女警正在用毛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汗。

她正躺在接待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

孟晓岚赶来时,她已经昏睡过去了好一会。

女警找来了薄毯,在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却听到柳辞春开始谵语。她意识到不对,赶紧在OA上先打了紧急疏导申请,自己守在柳辞春身边,先给她进行了简单的疏导。

但柳辞春的精神屏障损坏程度超乎她的想象。像是链接被人硬生生地扯开了一样,她的精神图景是被撕裂的。

她有过伴侣。她的伴侣已经死亡。

“柳女士,您还是觉得不太舒服的话,建议去医疗部那边,会有更专业的医生为您修复精神图景。”女警的声音轻柔,可却模模糊糊地像隔着一层雾一样。柳辞春两眼空空地望着前方,也不作任何回应。

“……柳女士?”孟晓岚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柳辞春终于如大梦初醒一般,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在女警的搀扶下她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走出门。

她回头对孟晓岚微微一笑。而后收敛起来脸上所有的表情,两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着。

按下发送键,她来到走廊尽头,将薄板从高楼上甩了下去。

……

凌晨一点,凄厉的尖啸声划破夜空。

孟晓岚跑过特安局的连廊。

在混乱的人流里逆行而上,她带着纸质报告飞奔至会议室,不顾一切地撞开大门。

“崔哥!湛队!”

她来不及调整呼吸,纸质报告被她扑倒在桌上的动作一带,散在桌子上。崔峻离门口近,顺带拦了一下,帮她稳住了身形。

“怎么了?别急,慢慢说。”崔峻安慰她。

孟晓岚长出一口气。

“经纪人……谢絮因的经纪人……她被人为干预过……”

女警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听得湛源眉头紧皱。

“我……我解析出来了那段频率,是引导性的,有人,有人……”

话还来不及说完,大潘端着电脑又撞了进来,强行把她的话打断。

“他妈的现在什么都先别管了立刻马上去顶楼开会!”潘鸿熙喊着,“钟昀呢!把那小子也喊回来!立刻马上一秒钟都别等!!”

三人面面相觑,湛源已经捞起椅背上的外套先一步跨出了门。

“又怎么了?”崔峻压低声音问。

“……”大潘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哽在那里。

“谢絮因死时的现场照片被人曝光了。”

作者有话说:

所有考试考完了堂堂复活!

后面的内容其实码好了就是一直在修修改改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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