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谢絮因案(十三)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制服,娴熟地翻过一个个陈旧的纸质档案。

作为哨兵的关越被档案室里扬起的灰尘折磨得够呛,只好守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

按理来说检修系统不该要那么久,他在心里对摸鱼划水的梧洲市局网安直犯嘀咕。但昨天他见过面容枯槁的潘鸿熙以后,这个念头便被他默默地抛掉了。

“曦姐。”连续加班一个多月的潘警官看起来要哭了,“梧洲又不是没有别的网警,省厅也有那么多能人大牛,能不能别逮着我一个人薅。机器都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大潘的哀嚎声撕心裂肺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但不幸的是钟曦并没有因为他声泪俱下的控诉放过他。

关越他们也不清楚这两天被关在办公室的钟曦在查什么。实际上,在省厅介入以后,向民众公开了谢絮因的尸检结果。网络舆情在这段时间消停下去不少,更何况其实大部分人都只是借谢絮因的死做个噱头。

她不是被奸杀,好事之徒失去了攻击她私生活不检点的靶子。谢絮因原本的风评极佳,路人缘也好,更何况钟曦操盘给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下了行政处罚,把声浪最大的那几位丢进看守所里冷静了一个多星期。渐渐地也在没人提起那段时间里的荒唐事。

热度过去后,除了小部分人仍旧在坚持为这个她鸣不平,大部分人都当做了耳边散去的一阵风。但,没有人给那些活着实实在在受到了伤害的特殊能力者们一个道歉。

之江水照样流,太阳照例升起,人群永远庸庸碌碌地往前。

今天是按部就班地按照原计划摸排走访,就是为了调纸质档案来的。关山很快拿到了他们要的东西,招呼着望着窗外发呆的人一同离开。

档案科的男人双手环胸,倚在门边,问他们:“谢絮因的案子,怎么样了?”

关越瞟了一眼办公室门口挂着的铭牌,又看了一眼男人,正要张嘴说话便被关山一只手捏着肩膀推走了。

“麻烦了杜主任。”关山笑嘻嘻地回应,也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推着搭档走出去好远,他才整个人挂在关越肩上,把那沓厚厚的资料放在他的眼前,嘟囔着:“钟处说了不要向市局里任何人透露进度,忘啦?”

“没想说。”他有些不满。把快要贴到他脸上的关山推到一边去。

“杜池临。”他说,“这个人很有意思。”

男性向导,竟然在办公室做文员的工作。倒是少见。

但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今天释放章青,他们还得重新去跑一趟玉龙会所,根本没有闲下来的空余时间去思考多余的事情。

……

直到望着两人走远,从他的视野里完全消失,杜池临才伸了伸懒腰,顺手关了门,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黑猫跃上了窗台,接着又跳到办公桌上,伸出爪子舒展身体,甩甩尾巴坐得端正。杜池临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黑猫眯着眼,用牙在他手上扎了个小小的血窟窿。

他知道另一边的人大概正怒不可遏,因此也感到心情大好,也不去计较手上那一道微不足道的伤痕。他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明知故问道:“为什么那么生气?”

黑猫的尾尖一下又一下砸在桌面上,瞳孔缩成一条直线,金色的眼睛死死地咬着他不放。

但商渊什么都没有说。黑猫转身离开,另一个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杜池临的笑容僵在脸上。

黑猫娴熟地攀上窗沿,其中穿梭,透过走廊的玻璃寻找它的目标。

禁闭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章青在赵信的带领下取回自己的私人物品,此时正在走廊里聊闲天。时间不太久,赵信很快被人喊走,只剩章青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看到了蹲坐在窗户边的黑猫,但没有进一步动作。

警员来来往往,没有人在意这边的异动。黑猫迅速跳到了男人的肩上。

他带着商渊巡视他的领地,从禁闭室直到大厅。融入一如既往的繁忙景象之中,星空顶上的游鱼飞禽,攀附在人身上或跟随着人的走兽。章青在那里站了一会,直到黑猫从他的肩上跃下。

“怀念吗?”他问脚边的黑猫。

“偶尔吧。”他听到商渊懒懒洋洋的声音,“过去可能会,现在不会。”

“那你为什么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跑回来?”

商渊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喜欢人多的地方。明明噪音,气味,什么都对他是一种极大的负担。我不喜欢人,不喜欢人的情绪,太杂乱,理不清。只是因为他喜欢而已。”商渊说,“我找不到喜欢这里的理由。”

章青的目光从黑猫身上移开,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还是和以前一样。”黑猫起身走开,“聒噪。”

灵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只留章青一个人坐在原地。有工作人员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他,过来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想安静地坐一会。

嘈杂的世界在他的眼里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有父母带着孩子,有看起来恩爱的情侣,有年纪不大看起来刚刚毕业的学生,也有中年人。脸上的表情或喜或悲,又或者带着麻木。

权贵,商贾,政要。

普通人,特殊能力者。

不过是芸芸众生。

一样的血肉之躯,不一样的皮囊,和自然界的动物一样将自己和同类分为三六九等再披上仁义礼智信的外皮,而后洋洋得意自己是拥有意识的高级动物,其实不过是用更加文明的方式吃掉同伴的骨肉。

其实死后不过也是一抔黄土。名利,声色犬马,死后都不会带走。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永不餍足。

傍晚时人渐渐地少了,工作人员提示他他们要准备下班了。也许是看他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干,那个工作人员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其他帮助。夜间还有值班的向导,如果需要疏导她可以帮他预约。

“不用,我有向导,谢谢你。”章青对她报以礼貌地微笑,接着说,“我坐一会,马上就走。”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礼貌性地提醒他:“您的精神图景有些不稳定,记得按时来体检。”

章青点点头,站起身,向塔外走去。

……

冯献在地下车库等他。

他算好了今天无论如何都会被释放,提前通知了人来接,想着从地下车库直接走能躲开媒体。

但坐得太久有些恍惚,他本人竟然直接就从塔局大门口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也没有人拦住他。

钟曦在处理舆情这方面,还真是雷霆手段。

他这么想着,拉开了车门。

他没说他什么时候出来,因此也就没让冯献在车外等。此时冯献正靠在椅背上浅眠。听到开门的声音,立马坐正。

章青上车的动作顿了顿。

副驾驶还有另一个人。

商语安蜷在座位上,不知从哪里拽着一条薄毯,双目紧闭。

车里没开暖气,地下车库又冷,他睡得并不安稳,浑身直打哆嗦。

冯献看看商语安又看看章青。老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他:“怎么不开暖气?”

商语安被动静吵醒,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烧油。”

“又不是你的车。”章青觉得好笑。

商语安终于清醒了一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跟谁说话。

他看着章青又看看冯献,小心翼翼地问:“章老板介不介意我蹭一蹭车?”

“不介意。”章青落座,带上车门,问他,“你去哪?”

“玉龙会所。”

“哦。”章青应了一声,接着示意冯献开车,“怎么,觉得我那地方还不错?”

看得出来老板今天心情不错,还有心思陪商语安在那里插科打诨。

商语安沉默了一会,才说:“柳辞春最后的踪迹在那边。”

“你和我说这些,不违反保密条例?”章青笑着问他。

“不违反。”他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得去见见她。谢絮因的心脏可能还在她的手里。”

章青不置可否。商语安通过后视镜偷偷看他的表情,像是在思考。

“钟曦,或者说国安那边是绝对安全的。”他问商语安,“为什么还要来搅这趟浑水呢?”

商语安的视线转到窗外飞驰向后的城市夜景,很久才回答说:“某种责任心吧。”

“对谁的?”

“不知道,为了我的患者?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寄生虫……吧。”商语安的头倚在玻璃上,“我只是觉得,我看过了她精神图景里那些隐私的东西,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他嘟囔着,“我接手了她的精神体,总该为我的病人负责。”

章青前倾的身体向后靠了靠。

玉龙会所和双子塔相隔并不远。很快便下了车。

周围围着警戒线,却还有人自发地在距离不远处的地方摆了纪念花圈,地上有凝固的蜡油、仍在燃烧的蜡烛,包好的手捧花,还有一些插在矿泉水瓶子里盛开的鲜花。

章青抬起警戒线走了进去,商语安却还在那个小小的临时悼念地前站了一会。

相框里,女人的面容定格在一个灿烂的笑容上。

还是有人在意她的。

不是作为一种符号,而是作为谢絮因。一个年轻的、如昙花一般美丽易逝的生命。

商语安站在原地,头微微低垂着,简单地为谢絮因默哀。

章青在他身后,双手环胸,也没催促。直到过了一会,商语安自己往他的方向走来。

会所还没有恢复营业,因此还没有供电。走廊里黑黢黢的一片,章青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商语安跟在他的身后。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商语安一直低着头走路,不敢看前面。直到耳边响起章青突兀的声音。

“我见过两种类型的蠢人。”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章青推开包厢门,示意商语安一同进来。

“一种人为了自己,什么都能做,吸其他人的血,吃他们的肉,不择手段赚钱,篡权,审时度势,追名逐利;另一种人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会怎么样,自以为肩负全人类的命运,心甘情愿地燃烧自己的生命,并甘之如饴。”

他在墙上摸索着,推开一扇暗门。

“你呢?商医生。你是哪种人呢?”

刺眼的白光从门后透出来,拢在章青的身上。

一股寒气顺着商语安的双腿往上冒,冻得他一哆嗦。

“但我不讨厌你这种人,商语安。”

他看着章青弓下身,从冰箱取出一个泡沫箱,然后打开。

泡沫箱打开以后,可以看到下面垫满了棉絮,铺着几个已经化掉的冰袋。最上层盛着一个密封完好的圆柱形玻璃罐。

章青把手中的手电筒递给商语安,自己取出乳胶手套,带好,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玻璃罐捧了出来,放在地上。

首先冲进鼻腔的是刺鼻的福尔马林的气味,接着商语安透过淡棕色的液体,看到了一颗灰白色的肉果静静地悬浮在液体中。

章青把它推得更近了一些。

……

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并不是章青。

女人手捧着血淋淋的心脏,跪在地上,仰头望向高大的男性向导。

身上的衣服和头发被血和水浸得湿透,黏腻地粘在皮肤上,湿哒哒的。一把剔骨刀落在她的脚边,已经多出了好几个缺口。

手中的血肉甚至还在蠕动,涣散的瞳孔几乎无法聚焦。她的嘴微张,胸膛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

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和她道个别吧。”

“安心,我会帮你处理干净。”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团颤动的暗红色气球,又茫然地抬头看看浴缸里仿佛只是睡着了的谢絮因,仿佛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小谢被迫用了药……对吧?”

“她的声誉……”

“不会。”

歧视者并不会理会她自愿与否,也不会理会人造向导素对特殊能力者精神稳定的重要性。他们排斥异类不需要理由,即使受害者也是一位特殊能力者。

但他不会告诉柳辞春这些。他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

此后种种,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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