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谢絮因案(二十一)

虽然季平已经伏法,可他背后的人才刚刚有了眉目。

谢絮因自杀的目的尚不明朗,她最亲近的人还得背上罪名。

只是切除了表面的脓肿,真正的病灶还未查明,却只能止步于此。

商语安感到不太痛快。

他将兜里那枚播放器从口袋里翻出来,郑重地放在孟晓岚的手心。

孟晓岚不可思议地抬头望他,问:“这个?”

“交给你处置吧,我用不好它。”商语安摇头,“你比我专业。”

孟晓岚捏着冰凉的金属块,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先看看吧。”他提议说,“看看谢絮因留下了什么内容。”

与此同时,会议室内,灯光熄灭。

骤然暗下去的坏境里只有虚拟屏的灯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

潘鸿熙得到肯定后,才按下笔记本电脑上的播放键。

画面亮起。

首先出现的是一条白纱长裙。接着长裙向后退,才慢慢露出女人精致的脸庞。

“你好呀。”谢絮因笑着。

歌星有着天籁一般的嗓音,但此时披散着头发的女人像极了海妖,好像有着能够蛊惑人心的魅力。

声音穿过时空,轻轻落下。

谢絮因坐定,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明明是眯着眼笑着的表情,在座的几人却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了起来。

明明是极度温柔的呓语而已。

影像中的女人深吸一口气。

“抱歉,小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很抱歉一直瞒着你。其实早在一年以前的体检中,我就已经知道我的精神图景开始不稳定。”

“医生说,我总在公众面前露面,接受了太多不属于我的情绪。”

“大脑的处理能力是有限度的,即使是向导也不例外。那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成为向导的代价,站在舞台上、被那么多人爱着的代价。”谢絮因轻声说着,“那些情绪……我……”

画面后的声音失真,模糊了这段话语。

“感谢你们愿意给予我掌声,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能够得到如此多的赞誉不过因为我恰好是一位向导。”

“可是现在,我终究是无法再继续唱歌了。”

“如果这封遗书能被看到的话。”

“我忏悔我曾因贪欲,接受了恶魔的馈赠,选择了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复之路。”

“我清楚地知道所谓的安慰剂是一种禁药,但是我还是接受了它。我想要永远完美地呈现在你们面前,那怕是以这么肮脏的手段。”

“但你说,如果我就这么死去的话……”

“会不会太可惜了一点?”

她以为自己扔出了一颗石子。

她期待这颗石子泛起的涟漪。

而浑然不知自己早已站在悬崖边。

石子坠落的回响,没有被世界听见,却被躲在深渊里的怪物改造成了献祭的鼓点。

“我想要一场最盛大的演出。”

她说。

“我要无论过去多久,他们都会反复提起我的名字。我要他们为我惋惜,为我愤怒……”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些一直在寻找石子的人。

——那些同样贪婪的、脆弱的、固执的鸟儿

——终究会顺着石子的轨迹,看到悬崖的形状。

“我永远会是一个符号,对吧?”

“一个完美无瑕的,温柔可亲的向导。一只笼子里唱着赞美诗的知更鸟。”

画面晃了晃,大概是因为支架不稳,镜头前的谢絮因走近,伸手将录像机调正。

再出现在画面里的面孔开始模糊扭曲,那张精致的面孔已经让人辨认不清她是谁,连声音都开始变形。

“可是我想堂堂正正地,作为一个人活着。”

“我想做能哭能笑,有缺陷有私心有欲求有贪念的人。”

“什么时候连这种事情都成为了一种奢求呢?”

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无意识地用手摩挲着自己的颈部,可以看到上面已经有了不少深深浅浅的疤痕。

她将自己送上绞刑架,但被审判的不该是她。

所有的苦痛,所有的挣扎,不应该是轻飘飘的一句她在歌唱。

那些扎进她肉里的荆棘,那些啃啮她灵魂的虫豸,都应该被晒在阳光下。

“是我太贪心了吗?”

她问屏幕后的人。

镜头又向下晃了晃,她的上半张脸离开了画框外,留下说完话以后微微张开的嘴,和镜头中央紧紧攥着裙摆的手。

“……那请允许我更贪心一点。”

她想要一场盛大的逃亡。

或者,一场死亡。

至死都能优雅地带着虚伪的假面同他人优雅地道别,她是天生的情绪操纵者。

从那枚芯片被读取开始,逝者留下的程序也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开始运作。在瀚如烟海的数据中,一个人点开了这段视频。

会议室里被大潘及特行组众人逐帧解析的证据,也慢慢地如同病毒一般蔓延到每一个亮起的屏幕上。

“当你们看到这段影像时……”

那是和办公室里播出的内容截然不同的另一段影像。

而且,是以直播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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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舞台的灯光。晨光从她的身后漫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仿若神女下凡。

【这是什么,谢絮因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录像吗?】

【阴森森的我不敢看】

“我应该已经死了。”

“别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真是个**,死了还在这里立牌坊】

【什么仇什么怨,尊重一下死者好不好?】

“我录下这段影像,是为了道歉。”

“我的身体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持我继续作为一个正常人活动。”

【天啊小谢,这别这么说自己】

【上次演唱会就感觉她的精神状态不佳,原来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我原本在寻求药物的帮助……”

【竟然】

“一种禁药。”

【粉丝还洗呢,她都承认磕药了】

【特殊能力者的镇静药物不是毒品!!不是!!】

【也就你们会信】

【真恶心,真的想自杀的人能那么冷静吗?炒作不是】

“很多人说,我是幸运的。身为向导,拥有天赋,站在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舞台上。”

“但他们不会告诉你。向导的共感也是负担,我的每一次倾听,都是在腐蚀我的生命。”

【活该】

【继续装呗,拿了那么多钱,生活不是过得挺滋润吗?】

而后屏幕里的女人忽然笑了,笑得讽刺又荒凉。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是沉默的,但屏幕上滚动的文字一刻未停。

画面沉寂了太久,久到密密麻麻的白色字体遮蔽了慢慢浮现的画面。

狂欢的人群敲下键盘,那些善意的恶意的文字如纷飞的大雪将一切掩埋。

【很诡异啊,我记得当时爆出来的现场图好像胸口都被剖开了】

【可是官方说了是自杀】

【是哪个有权势的少爷把人玩死了吧,官方在压热度?】

【嘘,这话说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真敢说】

“我选择亲手了结我的生命。”她重新开口,“因为我的死亡比我的生命更有意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们会如何评价我,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死亡会如期而至,我,我要我的死永远无法被忽视。”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现在,舞台属于你们。”

【什么意思】

【这个疯女人到底在干什么?】

话音落下,世界归于宁静。

潘鸿熙面色凝重地盯着屏幕。

直播间的人数还在飙升时,网安及时介入掐断了画面,关闭直播间。但现在真正的战场在直播间外。

贴文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视频片段怎么删也赶不上传播的速度。

情绪的失控就是决堤的洪水,如今已经泛滥成灾。

潘鸿熙瘫在椅子上,伸出手去想要够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所以说,师兄。”青年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潘鸿熙又想起那天晚上和他面对面时,梁进布满血丝的眼睛。

“并不是你的技术原因。”他说,“人天生喜欢粉饰过的文字,相信对自己有利的。和他是谁没有关系。”

潘鸿熙那个时候并不明白为什么梁进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和他说这些。

他是怎么知道钟晖案的细节的?

不对,不对,把你的思维拉回来,现在不是去想旧案的时候。

但是他不敢去看,那些内容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任何暴露在阳光下的,都会被带上主观意愿进行审判。”

梁进的话如同谶语。

“你现在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些话,没关系,就当闲聊。你会明白的。钟晖永远不会是个例。”

“你改变不了。人人都渴望成为那个审判者,都以为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自己三言两语拼凑的真相粉饰自己的罪行,用满嘴谎言的仁义道德达到自己的目的。”

“真相呢?没人在乎。”

我们都清晰地知道谢絮因死于自杀,一场由她亲自谋划的自杀。即使由她本人承认,也会有其他流言蜚语在人群中发酵。

“别动,等等……可以,可以追踪,钟队!”

潘鸿熙疯了似地抱着笔记本冲出门外。

“准备紧急公关!快!”

作者有话说:

碎碎碎碎碎念:

这个案子的大纲写得很早,可以说是最早敲定的案子,写得时候基本也没有偏离原本的设想,但其实还是有一部分出入。

有很多有争议的点,想了想还是没有删除,处理得很柔和,也不太愿意详细展开写,所以写得很虚。打算等全文完成以后再做修改。

如有批评指正请大胆提出我会酌情采纳(鞠躬)

随后调剂的日常章节可能有些长,因为后面两个是新案带旧案,中间可能不会有过渡章节。

写作竟然要自己动笔,太痛苦了,好想直接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拽出来啊(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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