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剖白(上)

“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这是商语安在开始他正式的咨询前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但实际上他记的并不太清楚。因为也许可能,他很清醒,他很清楚自己的症结所在。他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话。

至于这个被倾诉对象是谁并不重要。杨医生扬医生还是羊医生。管他是谁他必须要把他那个见了鬼的经历一股脑地吐给一个陌生人。

然后讲完这句话,他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要说什么?

先把保密协议里那些不能说的内容摘出去。

再把章青要求他三缄其口的内容吞回去。

然后是把他和钟昀那剪不清理还乱的关系撇开。

他总不能一开始就说:“我暗恋那个一开始把我逮捕了的警察,所以我答应了帮他查案。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我**看着两个活人死在了我的面前而且我很不巧是个向导,现在我的情绪快要崩溃了所以我来这里做一个大概没有什么用的心理咨询……”

商语安只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吃莲子忘记剥莲芯的哑巴。

原本紧张时喜欢说话的人,就这么把他所有想说的能说的话全部嚼碎了,咽回肚子里去,让它们发酵成苦涩的情绪反流。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念经似地默读成百上千个音节,再将它们组合成语序颠倒的破烂词句。

面前的向导也并不催促他。但是太安静了,浓烈的向导素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知道对面的人也是好心,她想要尝试共情自己而已。

但那种信息素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他想给自己盖上一层布,把自己蒙进布里,把他从这个纷繁杂复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勉强构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屏障,商语安终于愿意把手从脸上扯开。但他只重复了那句话,而后站起身,从这个让他有些压抑的房间逃离。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他合上眼睛,大脑是一片空白。

关越站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

明明整个梧洲上下忙得要死要活,偏偏还能分出那么一个闲人能跟在自己的身边。

即使关警官盯梢时也根本没放下过手中的活,盯他的时间里一半都耗在手机上。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盯着关越看了一会,对方没动。商语安转身向电梯间走去。

赶在电梯门关上前,关越挤了进去。

商语安的脸色不太好,比前几天看起来还要苍白不少。关越总是忧心他会突然地倒下。

钟曦把他留在商语安身边,监视是一方面,保证对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任务。

一个月前见过柳辞春以后,商语安整个人的状态急转直下,这种怪异感他本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他们说不上太熟,关越对他那点浅薄的认知还不足以下一个定义。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从特安局出来以后娴熟地走上去省医院的路,娴熟地走到住院部,深吸一口气,按下去钟昀病房的楼层。

早几天前,钟昀的情况好转,被从ICU丢到了普通病房。

那些人简直跟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一样蜂拥而上,一个个借着慰问的名头挤在狭小的病房内。

得亏钟处长财力丰厚能让弟弟独享单人间,不然吵的隔壁病友大概都想要报警把这群警察一个个全都请出去。

探视的人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不安好心,商语安不知道。他只知道好不容易偷出来的一点能和钟昀独处的时间,全都被这群不识好歹的官僚主义者用车轱辘似的场面话占去。

让他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他在病房门口站着不动,关越就知道他又看到钟昀周围挤满人,一个人在那生闷气。

但这种情况持续不太久。

商语安认命似地走到一边,对着敞开的窗户吹冷风。

十一月,寒风簌簌。

冷风让他那被信息素荼毒的脑子短暂地清醒了一点。而后,只剩下茫然无措。

他在长椅上坐下时,关越关了窗户,坐到他身边。

关越也不说话,只是撑着头,盯着他看。把商语安看得有些不自在,幽幽地冒出来一句:“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什么。”关越答,“你还有意识啊。”

商语安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新长出来的胡茬已经开始扎手。

“我这样多久了?”他问关越。

关越自己也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和青色的胡茬,礼貌地向他笑笑。

“一周多了,感觉你这一周都是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关越回答说,“其实你倒也不必那么高强度地往这边跑。现在钟警官他精神比你好多了。”

那倒也未必。病床上钟昀明明笑得极其勉强,他能感觉到钟昀其实很累。在夜半时两人对望,彼此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商语安没有反驳关越。

“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关越话还没蹦完,就被商语安无情地掐断:“那就不说吧。”

“你们两个之间是不是呃。”然而根本没能堵上关越的嘴,“有点别的关系?”

他又补上一句:“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私人但是我很好奇。”他还是觉得不太礼貌,接着找补说。

商语安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一串连珠炮似的提问,只得闷闷地回了一句:“嗯。”

关越见此也点到即止,不再追问。他把目光从商语安身上移开,目视前方,随意地说着:“我刚进国安那一年,和关山一起经手了一个挺麻烦的案子,又涉密。连轴转了一个多月,案子毫无进展,一肚子苦水不知道和谁说。”

“关山比我早一年跟着钟处,他算我半个师兄。我俩恰巧同姓,年纪相差不大,总被开玩笑说是双胞胎。但他是普通人,在特殊能力者并不少见的国安内部,对于普通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歧视的。我们对普通人的蔑称,就是‘哑巴’。”

“我那时候太年轻,心里憋着一口气,总想跟他争个高下。总觉得一个哑巴而已。那时候案子迟迟不破,上面给的压力又大,我着急立功表现,动了歪心思。”

关越的语气沉了下去。

“但偏偏就是这个人,在我犯了错最自责的时候拉住我在训练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我们在训练场上打了一架。他掐着我我掐着他,谁也没使劲。好巧不巧下了一场雨,我俩滚了一身泥。”

“他那时候跟我说:‘关越,你听好了,你他妈的长了这张嘴是要好好说话的,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到底要怎样?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啊?’他骂我才是那个哑巴。”

关越自嘲般地笑笑,接着说:“他是普通人,我们没办法通过链接共感,所以只能动嘴皮子说。虽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通过沟通来解决,但不沟通的话,一定没办法解决好的。”

“后来呢?”商语安问他。

“因为我犯的不算什么大错,也有弥补的余地。他拎着我去钟处那里谢罪,然后我们重新讨论了案情梳理数据链,也总算是破了僵局,找到了新的方向。最终在那年年末,我们掌握了关键证据,将整个犯罪团伙绳之以法。”关越越说越轻快,“——不说这些,省医院门口有一家米糕很好吃,要不要来一点?”

没等商语安回应,病房门便被推开。像被撬开的沙丁鱼罐头。

几人黏在一起并肩相互寒暄,更多的人散进医院的各个角落里,惹得护士不满地啧啧。

“去和钟警官说说话吧,我下楼去买点吃的。”关越冲他招招手,转身汇入沙丁鱼群中消失不见。

关越走后有一会,商语安才起身,走向病房。

门没有关,他就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莱德早就看到了他,虽然整只狗没动,但尾巴摆了摆。

病床上的钟昀正闭目养神。商语安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的手还攥着冰冷的金属把手,直到上面慢慢沾染了手心的温度。

吐出一口气,终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商语安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他望着病床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是撞进了那双朗星一般的眼睛里。

眼睛的主人没有往日那么神采奕奕,他偏过头来望向框在四四方方门中的人时只能露出一个勉强至极的笑容。

但商语安并不在乎。

明明只是短短的没有任何阻碍的一小截路途,却好像天堑一般。他几乎是用尽余生所有的勇气才走到。

钟昀伸出手抓住他的一瞬间眼眶已经湿润泛红,泪滴如骤雨一般落到洁白的被单上。

床上的人也慌了,侧过身去伸出手,被商语安轻轻地推开。

“钟昀。”他说话的音调还在发颤,“钟昀我,我……”

我爱你那么简单的三个字,怎么就那么烫嘴呢?

空流着泪的灰色瞳孔给暴雨夜后翻涌的海面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看不见雾霭之后的航船,这种不确定感让钟昀心慌。

短暂的链接里两个人的感官交汇,彼此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他好像在期待从对方的话语里听到什么。什么都好。他想听到共感之外那颗心脏到底在为什么而跳动。

我要承认我对你的情感不纯粹,我要承认我对你不只是依赖和感激。

但我恐惧。

我恐惧这种不纯粹的情感给你带来更多的伤害。

我恐惧我对你的爱是对我原本存在的背叛。

可是我无法割舍。

钟昀。

“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商语安终于在哽咽中开口,“真的,真的,我已经……”

“如果不是现在该多好,如果我不是这个时候遇见你该多好,我知道,我过不去我自己那个坎。为什么偏偏是你呢?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钟昀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将他轻轻地揽入怀中。

决堤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商语安的头埋在他的颈窝。炽热的呼吸打在冰冷的皮肤上,钟昀不自觉地将他搂得更紧。

直到两个心贴得更近,直到未能言明的心意透过厚重的布料相依,钟昀将头偏向了商语安柔软的发间。

怀中的人已然泣不成声。

钟昀被他打得措手不及,原本想说的话也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明明链接还在,却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说不出的话语就藏在意识海里,可对面的人显然没有了识别它们的能力,他不知道除了拥抱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只好轻轻咬上商语安冻得发红的耳尖,像同主人撒娇的幼犬一样轻轻蹭着对方的脸颊。

“商语安。”

话语随着呼吸落在他的耳畔,每一个音节都无比清晰。商语安不自觉的攥住了钟昀的衣角。

“我……我应该向你道歉,你不该被卷入这些所以我,我要为此负责。但是,但是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因为你,你是我的私心,是我的私心把你害了。”

“不用回应我,商语安,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我想说,我想说的是……对,对,你对我是特别的,商语安,商语安对我是特别的……”

“我爱你。”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一瞬间的战栗。

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溃不成军。

“你不是任何人,你是商语安,我的爱人,我的……”

我的向导。

我的航标。

钟昀说不出,他来不及说。

商语安仰起头,亲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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