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日常(七)

等两人手忙脚乱收拾好残局时已经入夜。

关警官对把他独自一个人关在门外一下午表达了轻飘飘的不满。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显然是已经对这一下午发生了什么心下了然。

善后工作不需要他来做,他只简单和上司汇报了一下这个意外情况。除此之外多余的事一件没做,挥挥手便离去,给这对刚刚确定关系的恋人留足了私人空间。

被钟昀折腾了一下午商语安也累得够呛,简单清理过后又蜷缩在床上睡了一觉。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脸,商语安半梦半醒间搂住了毛绒绒的一团。

他又梦到第一次进入精神图景时的那片无边无际的白。

不同的是,有一丝绿意正在悄然入侵他的领域,向着他的脚下蔓延。

顺着绿植生长的方向看去,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公园,那是属于钟昀的一部分。

双脚踏上柔软的草地时,威风凛凛的白色雄鹿出现在他的身侧,低下头用角轻轻蹭了蹭他的手,示意他跟上自己。

白鹿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到这片绿茵茵的草地尽头,蜿蜒的小径通向一片森林。白鹿在此驻足。

小径的尽头是上山的阶梯,商语安便拾级而上。

没走多远,便看到一座破落的土地庙横在半山腰。

疯长的杂草间隙能看见已经开裂的石像,供桌上布满苔藓,摆着一只孤零零的布满锈迹的香炉,炉中盛着一抔黄土,看不见香灰的痕迹。

再继续往前,破败的木棚下是他曾在观里见过的神女像。神女像表面的彩漆已经脱落褪色,裸露的石像呈现出的,不再是低眉俯视世人的女神,而是双眼无神、茫然无措的少女。

褪色的痕迹,却好像从她双眼流下的泪痕。

梧桐洲,神女落。

她是谁,她又从哪来,她为何停留在这里,她最后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可惜石像无法回答,可惜商语安无法回答。

郁郁葱葱的林海,布满苔痕的石阶,两个异世之人遥遥相望。

白鹿走到他的身侧,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接着踱步到石像脚下,面朝商语安的方向卧下。

“你是谁呢?”商语安蹲下身,抚摸着白鹿的头,“你待在我的精神图景里,你把我的小猫带过来,我们像是老朋友,你却从来不肯随我的意识出现在我的身边。现在你在我的梦里来找我,又是为什么呢?”

雄鹿眯着眼,抖了抖耳朵,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

周围的世界褪去颜色,白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他与白鹿。他躺倒在白鹿宽阔的背上,蜷缩起身体。白鹿的头放在他的腹部,这样他能环住白鹿的颈。

等再睁开眼睛,怀中毛茸茸的却是团成一团的狸花猫。

他动了动被福狸压得发麻的手臂。动作惊扰了被窝里的另一个人,紧接着他就被揽进宽厚的胸膛里。

钟昀这一动作彻底挤占了猫咪的生存空间。福狸极其艰难地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爬了出来,气不过地给了钟昀软绵绵的一爪子。

显然是没有什么伤害性的。没了中间的缓冲垫,两个人搂得更紧了。

它索性团在了商语安枕头边上。

“这是在哪?”猛地被钟昀抱住,商语安还有些懵,迷迷糊糊地问。

“在家。”

钟昀抱着他不肯撒手,一个劲往他颈间蹭。

发丝和呼吸的气流落在敏感的颈间,蹭得商语安心痒痒,但也任由他胡闹去了。

“好点了吗?”钟昀的动作停了下来,小声问他。

“还有点晕。”商语安的声音闷闷的,“可能还有点低烧。”

“再睡会?还是先起来吃点东西?”

“嗯。”商语安随意地应了一声。

钟昀刚松开他想要起身,又被商语安抓住手腕:“你别走。”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很快回来,没事的。”钟昀的语气像哄小孩,轻轻放下他的手,又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商语安安静了一会,又自顾自地缩进温暖的被窝里。等钟昀回来时,他已经又睡着了。

直到结合完成两人的体温才堪堪降下,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药终于起效还是性/爱起了作用。

商语安缩在病床上休息时,他去办了出院手续,和钟曦打了声招呼,趁商语安还在熟睡时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了车后座上。

最后是关山来送他们。开发区在城郊,路途远。钟昀就坐在副驾,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天。

钟曦跟关山通过气,如果钟昀问起案件相关的问题他都一概回答不知道。这让钟昀明显有些烦躁。

关山也听说过他的性子,知道这个哨兵是个闲不住的主子。或者说他对钟昀有一种怜悯之心。

毕竟钟昀还太年轻,一个警察最黄金的年纪,说不好以后只能待在行政岗或者被发配到内勤,任谁都会心生不满,更何况一位年轻气盛的哨兵呢?

但这样的人他也见得太多,想说点什么劝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派关山来送人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家也在附近,算是蹭上一趟顺风车。最后一程路是钟昀自己开回去的。

钟曦这个时候差不多也忙完了,就给他打了一通电话,简单地交代了一些事情。钟昀也趁着她絮絮叨叨的时间,把仍在熟睡的商语安安置在了客卧铺好的床上。

“你还真舍得。”钟昀打趣说,“这个地段,这种装修,你给自己的后路都找好了啊。”

话是这么说,钟曦的工作危险性不比他们低。他清楚。

他拉上客厅的窗帘,打开灯,瘫坐在沙发上。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也不想做什么其他的事情,身上的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望着天花板发呆。

像梦一样。

钟曦最后留下一句:“你自己多多保重。”便挂断了电话,蓝牙耳机里是一阵忙碌的“滴滴”声,他也懒得去把耳机取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

一夜无梦。

商语安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福狸在他的怀里,钟昀不在身边,床头上摆着白粥和米糕。

他摸索着打开灯,盘子上压着一张纸条。钟昀说他去晨跑,如果早饭不合胃口,可以电话联系他买想吃的东西,他会带点菜回来。

他梦游一般地穿好衣服,洗漱,然后踱步回床边。福狸也被他吵醒了,窝在床中央,看着他勉勉强强地摆了摆尾巴。

商语安随手拈起一块米糕塞进嘴里,又掰下来一小块放在手心,习惯性地递到福狸的方向去逗猫。

小猫嗅了嗅他手里的糕点块,竟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吃了下去。

这下彻底把商语安惊醒了。

福狸尝到了甜头,还想吃。商语安只好把碟子放得更远了一些,腾出手来给钟昀发消息。

【要不带点猫粮,福狸开始吃东西了。】

他把小猫捉到怀里,把它举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

“你不是精神体吗?”他也感到疑惑,“福狸,回去?”

福狸听不懂。它冲着商语安喵呜一声。

商语安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接着又给叶望舒发去消息。

【叶姐,你说,精神体有实体化的可能性吗?】

叶望舒应该是不太忙,很快地回了一个“?”。

【我的猫它吃东西了,而且我不能随意地指使它了。】

【叶】:你给我拍张照片?

商语安照做,拎着小猫的后颈给它拍了一张怼脸照。

屏幕那边的叶望舒沉默良久,最后给他留下一条“我帮你查查”以后便销声匿迹了。

只剩下商语安捧着福狸,对着这个小祖宗哭笑不得。

“你要是精神体还好。”他念叨到,“你现在这样,我要怎么照顾你?”

小猫不明白,小猫被他弄得烦了,用后退蹬他,给他的手臂上又添了一道血爪印。

商语安不得已把它放下,福狸就自顾自地跑远了。

他去卫生间洗伤口,才发现这间房子的布局和他最开始待的地方不太一样。

处理好伤口,他才有空细细打量这个屋子,才终于确认这不是最开始他待过的,钟昀的那间房子。

它比钟昀在西区的那间房子大得多,更明亮宽敞。三室一厅,他睡的地方应该是客卧。

还有一间全封闭的宽敞阳台,透过玻璃窗还能看见宽阔的江水,和江对岸耸立的高楼。

今天天气不错。他给窗子拉开一条缝,把猫抱过来,随便地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吹风晒太阳。

门锁的声音响起时,福狸比他更快地冲过去迎接钟昀。

哨兵手里大包小包,还得应付在他脚边打转的坏猫。商语安磨蹭了一会才过来帮他拎东西。

空出手来,翻出一个瓷碗给猫咪盛饭,福狸又扬起尾巴和钟昀跑了,留下商语安一个人在旁边收拾。

还没来得及把碗放好,福狸便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钟昀也觉得好笑:“我给你煮肉你不吃,现在倒吃得挺欢的。”

福狸忙着吃饭,懒得理他。

“所以说,精神体需要吃饭的吗?”商语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他。

“你之前有喂过它吗?”钟昀反问道。

商语安摇了摇头。

其实他到后期是能感觉到精神图景里的福狸的。猫咪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在呼呼打盹,然后就是无聊地玩自己的尾巴,偶尔出现了意外情况出来罩一下它脆弱的人类。

在它认为比较安全的地方,比如医院或者特安局内,它会倾向于在外面巡视领地。在不安全的地方它根本不会出现,或者说商语安压根不会让它出现。

他其实已经接受了这个福狸可能并不是他原本世界里的那只小猫。因为它不瘸,不馋,虽然也会像他的猫一样无端骚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地殴打自己,但也会高高地扬起尾巴和他撒娇打滚,甚至在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

尤其是那天在病房时,昏过去时他短暂地拥有了福狸的视角。他更加确认了福狸的存在不一般。

无论“福狸”是以什么形式而存在,他总归是会为这个小生命负起责任的。

“但确实奇怪,我感觉它有些不受控制了。”商语安蹲下身。

福狸三下二除五解决了碗中的猫粮,又转过身去商语安身边乞食。

“你看,就像普通小猫。”

钟昀在一边观察,然后也蹲下身,招招手,把福狸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一边挠一边问商语安:“集中注意力,有什么感受?”

商语安有些狐疑地望着他。

福狸被摸舒服了,竟然翻了个面,任由钟昀蹂躏肚皮。

商语安还是没有反应。

“……”

钟昀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

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

作者有话说:

虽然说是日常其实是比较方便在没案子的时候走一走小商这条线()

在最初的设定里,商语安的精神体是羊。在后来的构思中,修改为白黇(tian)鹿。

实际上,本作的精神体选择都有一定的宗教意象。

从我个人作为创作者的角度出发,读不懂整体上不影响故事理解,如果能读懂这些案子都会有意思一点。

当然发布以后,解读权就不在我的手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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