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赵景山案(一)

六月末,梧洲已经入夏,空气闷热又黏腻。空调风机在头顶嗡嗡作响。

赵信记得那是初二。期末考试后,成绩依旧不理想。老师也算偏爱这个有些木讷的学生,主动提出让他留在自己家补补课。毕竟暑假后就是初三,竞争依旧激烈。

今天原本不打算去老师家,毕竟是警察父亲难得的休假日。因为他的小妹妹今天刚好满一周岁,他们要为他庆祝生日。

但巧合的是,刚刚好有一道弄不明白的题目,等问完老师已经太晚。尽管六月份的梧洲,这个时间点天色仍然亮堂,也恰巧在这时,他的老师接到了特安局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他认识,是父亲带的徒弟。他记得他的名字,章青。他见过几面。

赵信还把头埋在习题册里。听到老师喊他,他才走过来接电话。

电话另一端的人支支吾吾地,半天才听出来他们让他等会放学先回特安局。

他的父母出了意外。

……

其实现在想来,那些大人真的是满口谎言。

是的,他们在家里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在那个时间点开车出门呢?

还有他的叔叔,他的叔叔照顾他的那些年里,为什么从来没让他回过一次家。

他在葬礼上,却没有见过父母甚至小妹妹的尸体。他们说太难看了,都捂着他的眼睛。

他说他也想当警察时,同样也是警察的叔叔为什么那么愤怒,甚至改掉了他的志愿,千方百计地阻挠他参加考试。

赵信忽然感觉眼前的同僚是那么陌生,眼前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睛,就好像初二他踏出校门时看到沉到之江底的夕阳一样。

他坐在赵景山曾经的办公室里,坐在实木桌前,他看到了小妹妹刚出生时的全家福,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然后他摸过赵景山留在桌面上的警徽和警号,郑重地贴在自己的胸前。

他看着它们被无情地摘下。

“所以,湛队。”他望着湛源,机械地重复着,“你们全都在瞒着我,对不对?”

他早该意识到的。

为什么那天桌子另一边的章青一言不发,为什么钟晖看他的眼神满是怜悯,为什么入队以后湛源从来都不愿意为他调当年父母遇害时的档案。

他们都知道,全都知道,他们为了保护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瞒了他十年。如果不是他现在成为了嫌疑人他们还会继续瞒下去,一直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可是,可是。

他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湛源把正在负责审讯的两名警员支开,自己独自一人坐在桌前,隔着玻璃看向另一面的赵信。

哑然失语的青年眼神空洞,慢慢地沉下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搓了一把脸。

“需要我帮你把手铐解开吗?”湛源问他。

“没关系,正常审吧,湛队。”赵信出乎意料地冷静。

湛源稍稍后仰,一招手,把刚刚负责的警员招了回来。

“三天前你在哪?”湛源问他。

“休假在家。”赵信回答得很快。

“你一个人?”

“我叔叔也在,他来看我。他三天前的火车,我去接的站,有打车的消费记录。”赵信回答得有条不紊,“我们一起去商场吃的晚饭,晚上他住在我的出租屋,第二天才去给我爸扫墓。所有的轨迹都能查到。”

湛源扫了一眼一旁的警员,对方脸色有些不正常。

“愣着干嘛。”他的语气算不上友善,“去调记录。”

他身后的小警察立马跑起来。

湛源起身,将照片递到赵信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赵信摇摇头:“没有印象。”

“再想想,法庭上。”湛源提示说。

赵信又看了一眼照片上有些扭曲的脸,还是摇了摇头:“你记错了,我当年没出庭,是我叔叔去的。”

湛源将照片收起来,又问:“赵叔怎么样?”

这个问题和案件没什么关系。赵信沉默了一会,才说:“和以前一样,老毛病。他也该退了。”

“余建明这个名字,熟悉吗?”湛源继续问。

“听他谈起过。”赵信也不隐瞒。

“有什么头绪?”

赵信抬起头来看着他。

“给我看事发地的监控。”他说,“如果是针对我的栽赃,绝对会在监控上动手脚。”

湛源带进来一块虚拟屏,把那个时段的监控放给他看。

他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吩咐说:“退回去一点。”

湛源一拉进度条,他抬手:“停。”

“这个人的影子,失真了。”他指着屏幕角落里,“找技术科,厂里给的监控有问题。”

“这么肯定?”湛源没有立刻收起虚拟屏,继续问道,“还有吗?”

赵信抿着唇,双手交握,不自觉地转着手指。

“不确定,我要反复看。”良久,他才回应说。

湛源没动,用手撑着审讯桌,继续说:“这块地,是郑博文的。”

赵信一怔:“所以呢?”

湛源的目光又移到手中那块小小的虚拟屏上,没回话。

“湛队,记录调出来了,没有问题。”警员去而复返,向他告知。

他的话语刚落,整个审讯室好像凝滞了一样,坐在电脑边记录的警员坐立不安,看着湛源的背影不知所措。

“愣着干嘛。”湛源的手指轻点着桌面,没有抬头,“放人。”

没人动。

“我说,放人,耳朵聋吗?”湛源一拍桌子,把赵信都吓了一跳。警员才如梦初醒一般开始翻钥匙。

“湛队,那个是……”被赶出去一直在门外旁听的人欲言又止。

“磨磨唧唧的,听不懂人话吗?放人放人放人,出了事老子担。妈的那么多年了一点业务都不精进,对付自己人倒是一套又一套的,不相干了现在就给老子滚,滚!”

积攒的情绪到了极点,湛源再也抑制不住地怒骂出声。桌子上好像被他一锤又出现了裂痕,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他的精神体疣猪露出的獠牙。

手铐被解开时,赵信也没有动。他看了看那两个把他押解进审讯室的警员,又看向湛源怒气未消的脸,低下了头。

还有好多问题想问,问不出口,现在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恍恍惚惚地往外走。湛源喊住他:“配枪和证件暂时保管,你在家待命,案子结束前不要去任何地方。”

赵信的脚步一顿。

“如果你还想了解当年的案子,等你状态好点我们再聊。”

他没回头,带上了审讯室的门。

……

门合上时,钟昀正看到商语安把脸埋在厚厚的资料里。

许致的挑衅对商语安的影响不大,反而好像莫名其妙地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自从回来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啃他的圣贤书。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往前走。好像只要学得够快够多就能触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但人脑容量毕竟就那么大,速成的那是天才,可商语安不是。

他清楚地知道许致的研究内容是金字塔尖,即使他再如何地努力,在短时间内也难望其项背。可偏偏就是不甘心被人如此嘲弄挑拨,高高在上地否认他的存在。他不甘心。

商语安很受挫。

“早点休息吧。”钟昀把毯子披到他身上,顺势捏了捏他的肩膀。

余光瞥到亮起的薄板上,那上面也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偶尔穿插着几张图示。

商语安闷闷地应了一声。

“在看什么?”钟昀有些好奇。

“在研究你们这个世界的临床兽医学进展。”他说,手指在屏幕上随意的划拉了一下,“在我的专业领域寻求一点心理安慰。”

“研究出什么了?”

钟昀把手搭在椅背上,头靠在他的肩上,把他半拢进自己的气息里。

商语安抿着唇,专心致志地盯着发光的屏幕良久,才说:“大差不差嘛,其实我还是更好奇兽医诊疗在精神体上的应用程度。”

“特殊能力者和精神体的联系,好像很少有人研究这个,大部分都停留在浅表,要么就是只关注精神体而不关注哨兵向导本身,都是分开来看的。”他歪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因为精神体本质上是高度特化的神经活动具象化投射,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治疗的不是一个生物,形态修复的本身是给混乱的投射给定一个正确的模板,就像DNA复制一样……诶,你给我看看莱德。”

钟昀没吭声。莱德从他身后出现,晃了晃毛绒绒的脑袋,趴到了他的腿上。

“好狗狗。”商语安一边搓着莱德的脑袋,一边扒开它肩侧的毛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

只剩几道浅浅的疤痕,恢复得不错。

钟昀也凑了过来,商医生便顺道抵住他的额头。

他对链接的建立还不算熟练,需要肢体接触与对方的配合,但即便如此还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狼犬的主人混乱一片的意识海如今也已经变得清明。他的病急乱投医确实发挥了一定作用。

“你看,我把伤口缝好,告诉你的大脑:这块应该是这样长。然后你的大脑就自己把这一块按照正确的方式修复好了。比你的神经受损时漫无目的地摸索,是不是快很多?”商语安显得有些洋洋得意。

钟昀又贴得更近了一些:“是,恭喜你自己摸索出了怎么引导神游的哨兵。”

商语安被夸得有些飘飘然,钟昀又蹭得他痒痒的,不由得咯咯地笑出声。

“感觉好点了吗?”钟昀搂着他,亲他的脸颊,问。

“我没把他的话放心上。”商语安顺势勾住他的脖子,揉他后脑勺上的碎发,“我天天和脑子里那个人吵架,都不能理解对方的人,哪有一点共同认知。”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找到他本人然后当面给他来上一拳。”他嘟囔着,丝毫没觉察到钟昀的脸色在他提起商渊时变了。

此时电话铃声响起,商语安没有来得及注意到钟昀的异常。他目送着钟昀接起电话离开,转头栽倒在了天书上。

打电话的是崔峻,直接开门见山:“你最近见过赵信吗?”

“没,怎么了?”

“你有空的话,能不能留意一下。”崔峻好像格外疲惫,“你知道他们在西郊化工厂发现了一具焦尸吗?”

“听说了。”

“他们今天把赵信传唤了,但是湛源又把他放了。我担心……”

钟昀捏着手机,语气急切地问:“他知道了?”

电话另一边的人沉默了一阵,才说:“嗯。”

“那还把他放……”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远远地听到另一边叶望舒的声音,“手环显示他已经在往西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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