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赵景山案(三)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大概是某个晚上,商语安忽然问他。

“最初你以教唆自杀罪逮捕我,后来怎么又允许我参与到对商渊的追查过程中了?”

“不过更奇怪的是,特安局这个组织会不会太过冗杂了,毕竟你们有很多和公安相重叠的功能。”

“其一,因为哨兵一个很特别的生理状态。”钟昀当时心不在焉地答,“我们在学校的时候,老师总喜欢拿计算机当比喻。因为五感发达,要处理的数据更多,大脑这个CPU时不时会过载,会让哨兵陷入无意识的躁狂状态。这个状态对罪责的认定有很重要的意义。”

“其二是向导的能力。和哨兵不同的是他的处理器更高级,甚至能影响其他人的处理器。向导能力是被严格限制的。”他说,“区别向导,我们靠的是频率,这也是区分投影体和本尊的指标之一。因为即使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在平行世界里也可能经历不同的事,也会有完全不同的认知和思考,大脑的波动也会呈现不同……”

“那特殊能力者的犯罪认定?”

钟昀思考了一会:“最重要的是塔里的向导出具的精神检测报告。这是责任认定的主要因素。特殊能力者的犯罪搜集主观认定很重要。”

“当时选择你,因为你的能力很特别。空白的精神图景意味着很强的可塑性。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被项指导看中了。没有他的授意,我还真不敢把你留在身边。”

等了很久没等到商语安的回复,钟昀后知后觉有些慌乱。可撇过头看到的是商语安在认真地研究平板。

钟昀松了一口气,又听到商语安问:“项指导是什么样的人?”

……

“项元正?”章青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怜悯,“钟昀,你在这个系统里至少待了六年,你还不明白它的规则吗?”

钟昀默不作声,脸上的表情相当难看。

他的手捏着玻璃杯,细密的缝隙顺着掌心往杯壁上爬。不一会他张开手,血和酒精混在一起,滴在原木桌上。

章青一声不响地关门送客。

半夜,街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行人,天上又纷纷扬扬地撒着雪,显得路灯下钟昀这个身影格外地寂寥。

玻璃扎进了手心,他又紧紧攥着,血一直顺着指缝往外流。

神经系统终于不满地开始嚷嚷。他举起手,想着不能就这样回家,于是在街上随意找了一家药店买了碘酒和纱布。

店员看了一眼他的伤口,问要不要帮忙,转身拿了镊子帮他把玻璃渣子挑了出来,又给他包扎好。处理完以后钟昀也没走,就在门口的长椅上坐着。

“小哥,不回家啊?”店员问他。

钟昀举起绑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要挨训的。”

手机里商语安前不久才给他发了消息,问他现在在哪,怎么还没有回家。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局里临时有事,我加个班,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商语安看着对话框中的正在输入中,又看到这一条冒出来的消息横在最底部,叹了口气。

叶望舒正蹲在地上逗狸花猫,问他:“他回消息了吗?”

“回了。他说要加班。”商语安也蹲下身,挠挠福狸的下巴,“一个多月没见,它都不和我亲了。”

福狸原本在享受两脚兽的按摩,他这话一说完就轻轻咬了他一口。

商语安指着它给叶望舒告状:“你看,就这样!”

福狸又转过头去蹭叶望舒。

“所以你今天是带它去做体检啦?”叶望舒搓着手里毛茸茸的一团,把它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商语安点头。

“怎么样?”

“一切正常,能被普通人看到,超声啊拍片之类的都没有问题,就是太胖了得控制一点体重。”商语安蹲下身,又对着福狸恨铁不成钢地来了一句,“你就只会对着我横,你这只吃里扒外的坏猫!”

叶望舒笑,把猫塞回航空箱,拉过椅子让他坐下。

“我说不好,实体化的精神体只有几个个案,而且都是本体生命体征微弱,脑活动已然存在的情况。那种几乎都是植物人了,但有挣扎的求生意识,大概是因为精神体实体也承载着本人的强烈意愿吧。”叶望舒递来平板,“这个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小猫就这样也挺好?”

商语安接过平板,草草地扫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说:“也不算好,我们现在又要分心照顾它,毕竟还是一个小生命。”

“放在特安局当吉祥物呢?”叶望舒半开玩笑地说。

航空箱没关,福狸的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耳朵一抖,对着叶望舒喵了一声。

商语安又摇头:“不行,太麻烦你们了。”

“也是,特安局人多又杂,而且其实他们上班不太会收着。”叶望舒一打响指,黑豹从她背后缓缓踱步而出。福狸显然对大猫很感兴趣,慢慢探出身,好奇地嗅来嗅去。

“我其实到现在还不是很明白,我的精神体到底是什么。”商语安撑着头看福狸慢慢靠近叶望舒的黑豹,不多时便开始蹬鼻子上脸窜到了黑豹的头上。

黑豹趴在地上,眯起眼睛。

“怎么说?”叶望舒问他。

“我在我的精神图景里,应该是这么说?见过一只白鹿。”商语安也慢慢放松下来,“但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随意地把它喊出来或者收回去。其实实践考试的时候,引导下我都没能召唤精神体。”

于是理所当然地挂了科。

其实他也怀疑是否是因为双重精神图景的特殊性,或者这个精神图景不属于自己,但他本身的存在已经足够特殊,这种情况也就不足为奇了。

叶望舒沉默了一会,才问他:“你还会做奇怪的梦吗?”

商语安没回答。

他对叶望舒并不坦诚。她帮了他很多,潜意识里他很敬重她,也因此他并不想让她涉足太多。

商语安慢慢地意识到自己很危险,他牵扯的人能少一个是一个。然后他又想起钟昀。他开始感到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安。

“我该回去了。”他起身,向叶望舒微微欠身,“今天多叨扰啦,叶姐。”

“哪的话,太客气了。”叶望舒也没留他,“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就行。路上小心。”

商语安躬身把猫塞进航空箱,同叶望舒挥了挥手。

……

后半夜,天上散下的雪粒开始变成鹅毛大雪。商语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腕。

手环上显示已经两点多,钟昀还是没有回来。他觉得有点心慌,便小心地把压在胸口的福狸抱起来放在一边,起身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

浅眠并没能洗去身上的疲惫,反而变得更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他深吸一口气,安静地感受链接的涌动。

智能锁发出提示音,商语安转过头。

门开了,一丝寒气涌入屋内。钟昀显然没有意料到他还没睡,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在了身后。

好在商语安似乎没有注意到,而是皱了皱眉,问:“喝酒了?”

钟昀的脸上红扑扑的,又带着一点酒臭味,商语安下意识地觉得他喝多了。

刚要走近,钟昀却几乎是逃跑似地迅速脱下外套溜进了浴室。

冲锋衣外套上有着水渍,还有没来得及化的雪籽,商语安拿起来看了一眼,给他挂好,转身进了厨房。

深吸一口气,刚削好姜,他就开始听到浴室里的水声。

温热的水流流过皮肤,眼前的水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他撑在桌子上,感受着钟昀在浴室里的吐息。

等钟昀走出浴室,姜汤浓烈的辛辣味先涌进了鼻腔。

白瓷碗里盛着浓黑的汤汁,搁在不远处的桌子边。

商语安也黑着脸坐在那边等他。

“说说吧,钟警官,去哪里加班了?”商语安的语气不善。

他看见了。

他绝对看见了。

钟昀依旧藏着那只受伤的右手,垂着眼。

福狸也被吵醒,跃上餐桌,隔在两人之间。垂在餐桌外的尾巴尖一摆一摆。

“约法三章不作数啊。”商语安有意无意地戳他。

钟昀长叹一口气。

“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他说,“只是恰巧去找赵信时问起了旧案,我去查卷宗以后还发现了一些问题所以我……”

“去见了章青。”商语安接着说。

钟昀点点头:“他是当年那个案子的负责人,我只能去找他。”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捏碎了一个玻璃杯。”

他能明显感觉到商语安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柔和了不少:“还疼吗?”

“还好,玻璃已经挑出来了,伤口不大,没事。”他捉住商语安的手,隔着粗糙的纱布摩挲对方手心,“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商语安没回话,垂眼看向纯白的纱布上那一点突兀的褐色血迹。

“商语安。”他听到钟昀喊他。

他抬起头,钟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他,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我接下来要去查一个很艰难很危险的案子。”

可能徒劳无功,可能深陷陷境,可能有去无回。

“我有必须要查下去的理由,一个很自私的理由。所以我不希望你也被卷进来。”

商语安沉默着听完,抚摸他还有些发红的脸颊。

“我理解。”他回答,“钟昀,但我是你的伴侣,你的盟友,我不应该置身事外,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钟昀扣住他的手,歪头看向眼前的人。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没关系。”钟昀闭上眼,无意识地絮絮叨叨地说着,“没关系,足够了。”

粗重的呼吸如同云雾绕在他的手腕上,商语安便任由哨兵贴着他的手心。

然后慢慢下移,直到慢慢地将钟昀揽入自己的怀中。

他感受着如此真切的体温。

谁也没提起自己在短暂交汇的意识海里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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