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赵景山案(五)

商语安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正给鬣狗缝身上最后一个创口。杨医生在他身后给他当助手,顺便提防着玻璃后鬣狗的主人忽然暴起。

杨臻看着他缝好以后干脆地瘫坐在地上,先是摆弄了一会手机,好像是在回消息。

放下手机又坐了一会,完全没有挪动的意思,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商语安轻声道了一声谢谢,把水瓶放在一边,没动,在发呆。

商语安的向导资质考试一过,杨臻便迫不及待地拉着他来特管局的收容所里做试验。

他此前征求了上级的意见,仿照商语安的行为给一部分轻症的哨兵做了精神体手术,但都没有经过商语安手的季平恢复情况好。

但一时间也找不到做外科医生的向导,倒是有个护士是。

他找来那个护士,让她试着给那些精神体上了药,发现有一定的效果。

正如他此前揶揄商语安的那样。做兽医的没有向导,是向导的不做兽医。想要通过精神体进行辅助治疗,还真是非商语安这个人不可。

“你说要不你到时候开个班,教一教其他人怎么做这个手术,学费就够赚的了。”杨臻靠在门上看他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你也不至于这么累。”

他猜到精神体手术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商语安在手术过程中可能无意识地进行了引导,靠的是他的向导能力。所以身为哨兵的杨臻没有办法复刻。

做手术本身已经够耗费心神的了,更别说还要做向导的疏导工作了。人本身是趋利避害的动物,那些早早就掌握能力的向导反而会有所顾虑,比不上眼前这个几乎是靠本能的人。

商语安每次都要好久才能缓过来。

他呆呆地看着玻璃后端坐在椅子上的季平,又看看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大只鬣狗。

上次缝好的伤口已经愈合,这次来主要是处理其他已经溃烂的小伤口。要把异物挑出来,处理腐肉,再做缝合。

那些小的伤口里蠕动的好像是蛆虫,又好像是其他的寄生虫。商语安不太确定。

但杨臻好像看不见,中途问过好几次他为什么在挑空气。

玻璃后的季平闭着眼,好像是睡着了。

“这里的人最后会怎么样?”商语安忽然问杨臻。

来之前杨臻告诉过自己,这里收容的都是因为各种原因精神异常的哨兵。

“治得好的话,犯了罪的回去服刑,没有犯罪的在AI的监视下回归社会。治不好,一直按照最低生活标准在这里生活,特管局出钱,专人看护。”杨臻也在看玻璃后的哨兵,“其实很少有人进来以后能从这里面出去的。”

本身敏感,治好了也不一定能熟练地构筑自己的屏障,暴露在异样的空气里,过不了多久,又会再次疯掉。

“人嘛,总会下意识地排除异己。我们这群人对普通人来说是异类,这些失控的哨兵对我们来说也是异类。”

杨臻摇摇头,把目光从季平身上收回来。

“好点了吗商医生?”他问,“要不要我搭把手。”

商语安稍稍点头,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鬣狗感受到了他的动作,一瘸一拐地起身,穿过玻璃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毕竟是精神的映射,不受空间的约束。但看到这种奇异的场景还是会忍不住惊叹。

他们离开了那个小房间,有狱警过来合上门。

还没走出收容所,又看到有狱警抬着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形。

沉默地走出大门外,漫天都是飞扬的雪花,口中吐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杨医生,你说。”商语安冷不丁地问,“他们死后会去哪里?”

“有家属的,会征询他们的意见,问愿不愿意遗体捐赠,送到梧大做大体老师,他们能得到一笔钱。没有家属的,会看死者清醒时有没有签过同意遗体捐赠。大部分其实是没有的,所以葬在公墓里,立个碑,有人会定时去扫墓。”

商语安沉默了一会,回应说:“这样啊。”

杨臻低着头用脚拨弄松软的雪:“我还当学生的时候,觉得这个政策太没有必要。为什么要养着一群疯子。直到我自己也成了哨兵,后来又当了医生,我就觉得他们可怜。”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和这些人打了半辈子交道,见得太多,都已经麻木了。”杨臻自嘲般地笑笑,“我跟我说,他们很多都是重刑犯,杀人放火,那是他们的业报。但其实收容所里不全是,还有很多是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看着他们我还是会良心不安。”

“但你还是来找我了。你觉得我也许能治好他们?”商语安试探性地问。

“差不多吧,总要试试的。”杨臻抬起头来看他,“怎么说,我感觉你能救的远不止收容所里这些人。”

“嗯。”商语安含糊地应了一声,“我……感觉不太舒服,可能要先回去了。”

“我送你?”

商语安摇头:“谢谢,我有人来接。”

不远处,黑色SUV在雪地里格外惹眼。杨臻也看到了,便不再推脱。

……

打开车门是扑面而来的暖气,商语安迅速钻进车里。

坐了一会,被冷风吹得冻僵的脸便稍稍回了温,变得红扑扑的。但商语安还是觉得手凉,在那里一直搓手。

钟昀终于坐上了车,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捂,然后问他:“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交流学习。”商语安笑着信口胡诌,接着又解释说,“杨医生说,给我争取到了收容所这边的资格,让我试试上次的精神体手术的辅助治疗效果。”

钟昀点点头:“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受得住吗?不要勉强。”

他的手心很烫,很快就捂热了商语安的手,但他还是握着。

“不要紧,我很好。”

钟昀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接着他说:“我们先回一趟特安局,我有点事要处理一下,可以吗?”

“出什么事了?”

钟昀脸上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说。

好在商语安不太介意:“那先去吧。现在还早,也不着急。”

“那你一会去叶姐那里等我。如果饿了,你先去吃点东西。我不太确定要多久。”

……

“这个我确实没办法告诉你需要多久。”潘鸿熙摊开手,“拜托诶小钟警官,从梁进开始我的工作量已经是指数级别的增长了,私活怎么的都得给公家让路不是?”

“话是这么说但是……”

“没有但是,钟昀,我理解你的心情。”潘鸿熙长叹一口气,“你用手环数据证明那个哨兵出现了异常,然后呢?你能拿到许可重启这个案子吗?”

钟昀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回应说:“我有项指导的许可。”

潘鸿熙双手环胸向后一靠,把两条腿搭在桌子上,语气坚决:“反正今天是出不来,最快也要后天。我要把手上这个任务做完。”

钟昀妥协了,把手环递过去,接着又问:“赵信怎么样?”

“我好久没回那边了,我也不太清楚。”潘鸿熙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眉心。

“不就是上下楼的功夫……”

“确实啊,但是我已经记不清我有多久没离开这个屋子了我亲爱的小钟警官。”潘鸿熙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怜悯,“系统花了半个月检修加补漏洞,梁进那个U盘才破了一半,你亲爱的姐姐我们的钟处长还在要梁进案的证据,亲亲我是神灯都没有你们那么许愿的。”

钟昀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能者多劳。”

“……请你现在从我的办公室里滚出去。”潘鸿熙礼貌地摆了一个请的手势,不由分说地把钟昀轰了出去。

商语安还在叶望舒的办公室和她聊天,钟昀从门缝里见两人聊得正欢,转身去找赵信。

禁闭室里没了人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银镯子躺在床头上。但那只银镯子很显然不是常规手段被摘下来的。他看到了纯白床单上的血渍。

……

郑志成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来人。

赵信换了一身便服,端坐在铁栏杆之后,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底乌黑一片,掩不住憔悴。

押送他的狱警退到一边,郑志成抢在对方开口之前先发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赵信的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此时他正在下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表面,眼神飘忽不定:“问你一些问题。”

“什么?”

“你家做的什么生意。”

郑志成忽然觉得他有些好笑:“你不是清楚吗?干嘛还来问我。赵信,你过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不回答问题就闭嘴。”赵信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我是来取证的,不是来陪少爷你玩游戏的。”

郑志成忽然闭口不言,只盯着他看。

“我觉得你挺可怜的。”等了一会,赵信开口说,“你爸把你推出来顶罪,直到现在也没考虑过把你捞出来。里面的日子,不好过吧?”

郑志成显然是没想到一向温和到有些怯弱的人会对他说出这种话,一时语塞,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赵信冷着脸看人的表情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是的,不重的罪,在号子里蹲几年就能出来了。你家里不缺权钱,你出来以后想要什么还不是轻轻松松。”赵信忽然笑了,笑得瘆人,“郑公子,你真蠢,这种话都信。明年郑老爷子就该退了,你爸的公司丢掉了这个最大的保护伞,还能继续在梧洲兴风作浪吗?”

“你……你少危言耸听!”郑志成也急了,“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赵信!你怎么敢威胁我的!”

“不是威胁啊。”赵信收起笑容,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张温和可亲的脸,“我说的都是事实,不是吗?”

“我在协助取证的时候,可是听上级亲口说过,他说……”

赵信话还没说到一半,眼前郑志成的表情已经不是惊异而变成了惶恐。

“别说了。”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赵信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了钟昀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杨医生第一次出场在第五十五章 ;

郑志成第一次出场在第八章 ,在第一案的时候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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