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赵景山案(十)

年轻的警察推开门。

项元正早就等在那里,眯着眼小憩,听到动静才抬起头。

“坐吧。”项元正看清来人,没抬眼,点了点面前的桌子,示意他坐到自己面前。

章青像个木桩矗着,站得板正,丝毫没有移步的意思。

项元正也没说什么,他想站着就让他站着,反正哨兵的视力好,他也能看清自己桌子上摆的东西。

“知道喊你过来是干什么吗?”项元正瞪着他,问。

章青把头别过去,没有回话。

项元正不高兴了,低下头揉着发胀的眉心,挥挥手把虚拟屏上的监控放给他看。

屏幕上,章青越过桌子,把外套甩到地上,冲上去给椅子上的人甩了两个耳光。

打完似乎还意犹未尽,拽着人的衣领给他拎起来,又甩到椅子上。

另一位审讯的警员只是沉默地看着,直到他再次抬起手才走上前拦住他。

“老大不小的人了,章青。”项元正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惋惜,“怎么就那么拎不清呢?”

章青只是沉默。

“刑讯逼供是犯罪,你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吗?啊?”

章青终于肯抬起眼:“那你们对得起我师父吗?”

这下轮到项元正沉默了。

“我能理解你们急切的心情,但是章青,规矩就是规矩。”良久,项元正才重新开口。

“是,我没说我不认,我行得正站得住我不怕受罚。”章青越说越激动,“大不了我把这身衣服脱了我不当这个警察,我今天就是要出这口气,凭什么?”

“他侮辱我师父师娘,我就只能这么受着?这个时候法律呢?”

“章青!”

项元正一声怒斥把他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章青把紧闭的车窗打开,让凌冽的寒风灌进车厢内。同样坐在后排浅眠的商语安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又把车窗合上。

漆黑一片的高速路上偶尔能听到其他车飞驰而过的声音,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慢慢地远离了城市喧嚣的灯火。

“到哪了?”他敲敲前排正在开车的冯献,问道。

“还有半个小时。”

他又瘫进柔软的座椅里。

“你现在想好了,脱了这身衣服以后你什么都不是。”

他当然明白。

项元正的呵斥声好像还在耳边。

闭上眼好像又能想起十年前那个燥热的午后,项元正合上门同他从日中谈到日落,所说的无非就是那些话。

你还年轻,你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你还有敞亮的前途。你不该犯这种错误。

是的,然后呢?

所有的情绪好像都消失不见,只有一团怒火在心中燃烧,把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项元正骂累了,不说话了。章青开始解胸口的警徽,快步上前放在项元正的桌子上。

“站住。”他刚要走,项元正又一拍桌。

车缓缓停稳在一处僻静的院子里,周围漆黑一片,只有那里又一盏微弱的灯光。

冯献下车,拉开商语安一侧的车门。冷风灌入,商语安倏然惊醒。

“商先生,我们到了。”

院子里有人披着袄子站在雪地里,像是等了很久。

那是一个高挑、清瘦,看起来温和又文雅的男性,袄下是白衬衫和灰色毛衣,一只手握着手电,一只手揣在兜里。

商语安还迷迷糊糊地被章青推着走,那人倒是快步迎上来,把他们带进了屋里。

屋内和乡下的土屋布置别无二致,有几个人围在火炉旁正在聊天。见他们进来,便迅速让了位置。

商语安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关山关越两人起身离开时向他笑着点了点头。

直到屋内,商语安才看清眼前男人的面孔。约莫四十岁上下,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双鬓间已经有了斑驳的灰白头发。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有神。

“自我介绍一下,商先生。”男人脱下大袄,挂到一边,“国家安全局,明朔。”

和自报家门的钟曦不同,他没说自己的职位,但商语安猜到他的等级不低。

“我爱人也向我提起过你,我以为我们正式见面还需要一段时间呢,你看我怎么称呼合适?”

明朔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僵,而刚刚下属们都各自回房休息,客厅里也只有他们三人,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商语安还没回过神来,这种客套话的场面他向来不懂得怎么应付,只好讪讪地回应:“您随意就好。”

章青倒是冷不丁地提了一嘴:“他是钟昀的姐夫。”

明朔见他点明,也不逗商语安了,只笑着看他:“和他们一样,喊我名字就好,一家人就不那么生分了。”

简短的寒暄就点到为止。

商语安待在那里有些局促。火炉里的火很旺,烤得他难受,嗓子里发涩。

章青自觉地站在比较远的地方,明朔招呼他走近一点也不肯。

“今天的见面确实有些意外。”明朔的目光仍然在章青身上,“但也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这里敞开天窗说亮话比较好,收一收你那一副官腔,明先生。”章青望着窗外。

雪在慢慢地融化,时不时从屋顶上掉落,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另一场雪。

明朔眯着眼,对章青的冒犯也不生气。

商语安只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如芒在背,不知道说什么,眼睛也不知道往哪放。

“那我也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商先生。”明朔清清嗓子,“我长话短说。我手上压着一桩陈年旧案,当然,和钟昀也有些关系。”

他适时地停顿了一下,勾起了商语安的兴趣:“是什么?”

“说出来也无妨,但我觉得在场有一位更有发言权。”明朔抬起手,“章警官,请。”

章青叹了一口气。

看商语安的眼神里还有疑惑,明朔刚要开口,便被察觉到他意图的章青开口打断:“干讲的话,没意思,把你们那块盘案情的白板给我拿过来一下。明副局,请。”

两只老狐狸有来有往,反而苦了商语安。坐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明朔脾气好,也不介意,没多久便把章青要的东西搬了过来。只是递笔的时候使了个坏,丢过去故意让章青往前探了一下身子。章青离火炉近了点,便皱了皱眉。

“那就麻烦章警官复盘一下案情了。”明朔坐到了商语安身边,摊开手。

章青利落地画出一张关系网。

“十年前,有人递上匿名检举信,检举特安局危机管理处处长郑嵘及其子郑博文官商勾结,倒卖国家机密药物,人造向导素Equinol-I向境外势力。”章青有条不紊地陈述道,“当时国安的调查结果是证据链不完整,无法上诉,我便受项元正所托,明面上辞职同郑博文下海经商,暗地里继续调查郑氏父子的灰色产业链……”

“那么这十年里,你搜集到了哪些证据?”明朔同他一唱一和。

“郑博文早年靠倒卖医疗器械起家,但忽然在十年前转型向医药研发行业。他当时花重金想要聘请商渊做顾问,但遭到拒绝,同时那一年有一笔资金汇到南加,公司的账目上显示为国外交流学习的员工差旅费。”

“第二年,特安局受理一起强/奸案,我们在受害者体内检测到一种崭新的禁药成分,嫌疑人在口供中供述药物来源是公司生产线,而他正是郑氏康健集团的研发员之一。我们原本想顺着这条线继续,但没多久,犯罪嫌疑人在看守所被自杀,负责警员被追责,于是不了了之。”

“这些,都只是十年前旧案的一角,郑氏还有比较齐全的涉黑证据,目前已经移交相关部门,我们暂且不表。”章青顿了顿,“我们现在需要你协助的,是勾结境外势力的相关证据。”

“因为人造向导素的市场是国企垄断,保证质量而且尽可能地惠及平民。但郑博文的野心从来都不在国内,而是市场广阔且稀缺的南加。”明朔及时地补充道,“但这个技术,是我们国家的机密,所以国安介入了。”

商语安很快地明白了:“所以最开始我会被郑嵘这一派盯上,是因为他们误把我当成了另一个商渊。但现在他们盯上我,虽然也和人造向导素相关,但是另有所图?”

“还记得杨臻医生吗?”明朔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实际上,从他呈交和你有关的报告时,国家也已经注意到了你。”

“我们已知目前在市场上流通的禁药,Equinol-I的衍生物,除了在病理解剖的过程中表现为脑组织的液化,另一个关键证据即是你提供的精神体寄生虫。”章青继续说道,“同时,我们也已经着手精神体医疗相关的实验推进。恭喜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成为了一个全新领域的开创者,那当然,也多了很多在意你的人。”

“其中最危险的,也是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角色,那位来自南加的学者许致。”明朔接过章青的话头继续。

“这个人的背景里很有意思。他的父亲是我国著名学者,人造向导素之父许英勋。也正是商渊的导师。他的手里很可能也有改良向导素的方法。”明朔继续,“他既然回来了,我们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他回到南加。”

“目前的问题在于他的警惕性太高,我们几乎无法接近他,但他身上有郑博文和南加接触的关键证据。”章青摸着下巴,在白板前来回踱步,“郑博文也越来越谨慎,我从他身上能获取的东西太少,不完全。”

“我明白了。”商语安的大脑虽然还是混乱的,但是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两人的盘算,“许致对我没有什么防备,你们需要我去接近他。”

高风险又高收益的一项行动。

“所以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一个详尽的计划。我们今天就是为此而来。”明朔接着说。

商语安低下头,沉默着。两人也没有继续。

“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明朔知道他的顾虑,直白地说:“是。你就算不同意,我们也会保护你。”

“那钟昀?”

“我会告诉他,别担心,这算不上什么机密的任务。”

商语安还在思考。

章青倒是合上笔,面向明朔:“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是你们的工作,我在这里待太久会暴露,先走了。”

明朔礼貌地向他点点头。

章青前脚踏出门槛,后脚商语安便开口问:“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取得你们想要的结果。”

朴素的正义感让他想要应下这个任务,但责任感不允许他去拿重要的证据冒险。

明朔显然料到了这一层,他只说:“这只是B计划,不影响我们搜集其他证据。”

“你会有更宽广的舞台展示你的才能,我们现在的愿望是希望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当然我们也会尽最大的努力保证你的安全。”

商语安没说话,只是盯着火炉里噼里啪啦燃烧的柴薪。

迄今为止半年的遭遇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那些千奇百怪的动物,千奇百怪的人乱糟糟地挤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有些无法思考。然后那些虫子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然后是太遥远的课堂里老师模糊的话语。

做决定在任何时候都是太艰难的事,抉择对任何人都是平等地残忍。

“好。”他说。

他清楚地知道前路坎坷难行,但他必须要去做。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把希望寄予在他人身上,如果人人都在等待的话,就没有人去开拓未知的前路了。

我是可以做到的。

我是可以改变的。

但此时的商语安或是十年前的章青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自己要抓住这次机会。

他要把主动权攥在自己的手中。他想,他不要再任人摆布了。

……

钟昀有些烦躁。

好不容易有一个休息的间隙,打开手机却发现商语安出门以后再也没有回家。手机里商语安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一天早晨,打电话也只有忙音。

正焦急想要去寻人的时候,他才发现工作机上许久不联系的姐夫发来一条短讯。

点开是一张图片,图上是商语安的侧脸。

【别太担心,他现在在我这里,你专心你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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