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赵景山案(二十一)

无论商语安怎么软磨硬泡也没能动摇钟昀保守秘密的决心,一个字也不肯透露,把商语安的好奇心消磨殆尽。等到晚饭时也就想不起这件事了。

毕竟是难得的独处时光,能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也算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钟昀的厨艺可以说是突飞猛进,大概是因为味觉总算到了正常人的水平,做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就不至于太寡淡。

商语安夹了一筷子鱼。

……

一桌子珍馐美馔赵信都没有动筷子的心思,举着筷子看坐在对面的章青。

章青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在碗里,自己挑了一筷子青菜。

没谁先开口说话。老宅里见到对方的第一眼便什么话都已经说完了。

最后还是章青先开口:“先去吃饭吧。”

去的是巷子口那边一家开了好多年的苍蝇馆子,老板似乎和章青很熟络,轻车熟路地把他们引到后面一个小房间。

靠近厨房,油烟味有些呛人,赵信还有些不习惯。

老板问章青还是不是老几样,章青应了一声,又说烧一条鱼,这孩子喜欢吃。

赵信没什么吃饭的兴致,用筷子扒鱼肉。雪白的鱼肚肉上挂着浓稠的深褐色酱汁,筷子一戳便变成一片一片蒜瓣状。

这么新鲜的鱼浪费了也不好,他塞进嘴里象征性地嚼了嚼,咽下去。

鲜香的,带着鱼肉的清甜。

章青看着他心不在焉,也就随意地挑起一个话题:

“我那时候刚上高中,家里出了变故,我爸妈都不太愿意管我。我就天天跟着校外的混混一起混日子,书也不读,光在外面打架惹事。”

“被赵队逮住的时候,我前两天才初潮结束。我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嗡嗡响,见到人就忍不住想动手。但他在我动手前给我撂倒了。”

“我当时想他真烦人。被他逮住我又要进派出所,去派出所又少不了我爸的打骂。他没有,他在这里请我吃了一顿饭。”

说到这里,章青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在追我的班主任,也就是师娘。”

“借着管我的由头,他俩接触变多,没多久就结了婚。他们的婚宴我也在,混在聂老师的家属席里。”

“虽然说师父他最开始的动机不纯吧,但高中那三年里真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我有两个不是父母胜似父母的好老师,一直到我考上警校。”

“你那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呢,聂老师抱着你,赵队开车送我们去的火车站。”章青比划着,脸上依旧是笑着,“赵队和我说,好好干,当个好警察。”

当时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误以为自己的堕落能换来父母的回心转意。但是他的老师拉住他,告诉他这是他自己的人生。

那个年轻的哨兵在布满油污的低矮桌子上,和那些所谓的“哥们”一样和他推杯换盏。小孩被酒辣到吐舌头,赵景山逼着他喝,说你不是能耐么?

“你还年轻,你还有大好的光阴。小孩,你有想过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十六岁的章青不知道。

他跟在当时还不过是派出所里一个普通民警的赵景山身后,跟在刚刚入职不久的聂薇身后,向两个陌生人去问这个问题的答案。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天是聂薇打电话报警来找的他。她知道章青的情况,相信这个能考上重高的学生本性并不坏;也幸好当时太过年轻的赵景山也带着一腔热血,愿意去劝这个小孩。

不去上学的时候他就跟着赵景山,跟在他身后看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不同人之间流转。年轻的警察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敏锐的洞察力和一股圆滑的市井气,也因此他能服众。章青没太久就感到厌烦,选择回去上学。

他愿意读书,聂薇也愿意牺牲她的时间给他补课。高一的下学期暑假,他几乎是在新婚夫妇家度过的。白天跟在赵景山身后,晚上听聂薇上课。

某一天夜归,在餐桌上,赵景山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空调风机嗡嗡作响,窗外蝉鸣声阵阵,章青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大概是,他想和赵景山一样。

直到那一天临行前,赵景山和他说了这句话,十八岁的章青才终于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想做个好警察。

他现在看着赵信,好像能看见刚刚毕业的自己。能看见自己穿着一身警服站在赵景山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向他敬礼,喊他一声“师父”,声如洪钟。

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小信,我要走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赵信的发顶,“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赵信放下碗筷,抬起头,问他:“你要去哪?”

章青沉默着。

十年过去,他好像一直是这幅模样。岁月留下的痕迹很浅,即使那一双挑人的桃花眼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间也有一两根已然灰白的头发。但每一次见面时意气风发的人总是会让人忘记他的年龄。

只有现在这样垂着眼的时候,只有看着自己的时候。

赵信还想说什么,他抓住了章青的手。对方轻轻甩开他,下定了决心一般转身离去。

木门合上,赵信一个人呆坐在那里。

碗里的鱼已经凉透了,酱汁凝成胶状。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他从浓重的油烟味里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他推开门,循着那个方向跑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略过小巷。

……

一顿饭刚吃到一半,钟昀接到了一通电话。

对面大概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钟昀筷子还来不及放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应。

“局里有点事,晚上估计回不来了,你先睡,不用给我留门。”他拿开电话,跟商语安解释说。

门“嘭”地一声关上,只留商语安一人坐在桌子边上。一时间也没有吃饭的兴致,商语安便放下碗开始收拾桌子。

福狸跟在他脚边打转,商语安以为它没吃饱,把碗筷放进池子里时便去客厅看了一眼猫碗。刚刚添的猫粮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狸花猫一口都没动。

“怎么不舒服吗?”商语安问它,顺带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小肚子。小猫的胃里空空。

商语安奇怪,一天也没见它吐也没见它拉肚子,怎么就不肯吃饭呢?

福狸估摸着人没明白它的意思,就跑去挠门。

“你要出去吗?”

“喵。”

福狸叫了一声作为回应。

“不可以。”

“喵!”

商语安没有出门的意思,觉得它在胡闹,转身就去了厨房。

洗完碗筷,把被钟昀弄得一团乱的厨房收拾干净再出来,发现福狸还守在门前,尾巴一摆一摆,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商语安问它。

“喵——”

他什么总觉得福狸会开口回答自己。

小猫的心思他猜不明白,干脆进去换了一身衣服,给猫带上背带和牵引绳,把它放在自己肩头,打开了门。

福狸乖乖地待在他的肩头。

这个时间段,路上还算亮堂,夕阳挂在山头上,把天空染成紫红色。

他顺着大路走,福狸时不时还会扒拉一下他,告诉他左转右转。走了好长一段路,商语安已经有些累了,想要回去,但是福狸不肯,从他的肩上跳下来,牵着他往前走。

没走几步它又被商语安抱了起来。

前段时间为了找商语安,它的四爪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小猫好像完全不知道疼一般。虽然说这几天养好了一点,它的主治医师仍旧不情愿让它再进行那么大的运动量。

“我的小祖宗,你到底要去哪?”商语安一边数落它,一边抱着它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小巷子,天色已经暗了,能看见几个蹲着抽烟的、混混模样的年轻人聚集在那里。

福狸冲他们喵喵叫。

商语安瞬间开始警惕。他将猫咪塞进包里,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想要从巷子入口处离开。

那些人打量他的眼神很奇怪,猫包里的福狸也炸了毛。

那些人没动,商语安也不敢放松。在为首的那人站起身的一瞬间,转身就跑。

福狸还拼命地想要往他的肩上爬,他只能手忙脚乱地给猫塞回去,嘴里还念叨着:“回去我可要克扣你的猫粮了你这个坏猫我就不该信你!”

说是这么说,抱着福狸跑路根本摆脱不开那些人,他还是拼命护着怀里的猫。

眼看着就要被抓住,商语安心一横,松开了福狸的牵引绳,把猫包的拉链拉开,和它说:“如果一会我被抓住了你就快跑听到了吗!”

福狸好像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冲着队尾喵喵叫了一声。

为首的混混没注意脚下,瞬间被哨兵绊倒在地。身后的人来不及躲闪,也被同伴的身体绊倒在地。

恼羞成怒的人倒在地上,骂手下的人不长眼睛,又怒喝一声:

“抓住那个向导!”

“商先生!帮我一下!”

赵信的声音响起。

宛如神兵天降,赵信又踹开两个企图靠近的人,又把为首的人撂倒在地,卸了他的胳膊。

商语安立住,屏息凝神,迅速搭建起临时链接。

在身后的人袭来的一瞬间赵信蹲下身躲开,猫咪趁机扑上那人的脸留下一道巨大的血痕。那人想要抓猫,却被福狸灵巧地躲开。

视野清明,在商语安的波动之外,又有另一阵波动泛起涟漪。赵信注意到了,商语安也是。

赵信掂起一枚石子,环视四周。

正是傍晚,周围已经聚集起一群围观群众,混混倒在地上呻吟,有人已经报了警。福狸趁机缩回了商语安的怀里。

视线扫过一间门户紧闭的店铺,赵信二话不说甩出石子砸穿了玻璃门,接着里面传出一声惨叫。

辖区的民警在这时也赶到,但赵信迅速掏出怀中的证件:“特安局处理异常特殊能力者,请帮忙协助周围群众,快!”

民警定睛一看,认清了他的证件,两人迅速行动起来,先通过对讲机呼唤辖区内的警组,接着迅速疏散了周围看热闹的人。

回头一眼,那个年轻的警察还在那里,似乎是在和里面的人对峙。另一人怀里的猫也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内,瞳孔扩张变大变得浑圆,尾巴还在一甩一甩。

同事赶到时,那年轻的特安警已经冲进了门内。

来接应的警察是个年纪偏大的哨兵,也注意到了冲进去的人和门外一动不动的向导。

只一瞬,强烈的波动扩散开来,他只来得及将同事迅速推离波动范围内。

玻璃门内躺在一个头发四散的女人,玻璃划开了她的喉咙。她还有意识,指着商语安痴狂地笑着。

“我们会……”

玻璃划开了她的气管,导致她说话的语句沙哑破碎,及其难听。

“会找出……”

“找出你的……”

她笑着,像旧风机一样一抽一抽,直到瞳孔慢慢涣散,躺在地上,不动了,只有血向四周蔓延。

商语安筑起的屏障保护了赵信的意识,也保护了他自己的,不至于被这个发疯的向导影响,但他还是干呕了一下。

福狸在女人旁边转了转,哀伤地嚎叫了一声。

“你本来想让我们来救她?”商语安蹲下身来,问。

福狸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呜咽了一声作为回应。

……

审讯室里的人忽然变了一副嘴脸,声泪俱下地开始控诉。这次的口供几乎完全推翻了他们先前说过的所有话。

“我……我们是被一个女人骗去的,她和我们说做一笔大生意,去,去化工厂谈。”

“我们去的时候,那人,那个人已经被绑在那里了,身上,身上全是血,然后,然后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说……”

“他是罪人,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现在我将代行神的意识——”

被绳子束缚住的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吕金都有点开始后悔接下这笔生意。

而此后发生的事情,他已经不记得了,巨大的恐惧将他淹没,四肢不再受控,火舌将男人淹没。他听到凄厉的惨叫在密闭的空间内回响。麻绳被烧断,男人挣扎着爬行向前,最后重重地从高空坠落在地。

“审判你们的罪。”

作者有话说:

连载期总是放不开手脚把故事的重心稍微移开,而且场景衔接也确实是我的弱项,有时候总觉得有很多灵机一动()揉进去有些突兀??(?′ω`?)??

亲妈视角还是有很多问题看不出来s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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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过年期间事情太多更新不算稳定,真的很对不起(土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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