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路上小心
宫里来了人。
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十四五岁，说话还有点夹生：说娘娘想世子了，请世子进宫叙叙。
沈亦安换了身衣裳，跟着走了。
入宫的甬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覆着薄薄的青苔，日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
小太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亦安静静跟在后面。
甬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过了月洞门，是后宫的地界。
树多了起来，槐树、榆树、石榴树，都冒着新芽。
花圃里的迎春开了大半，黄灿灿的，挤在一起。
沈小姑的宫殿不大，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还没到花期，枝桠光秃秃的。
沈亦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太监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说娘娘请世子进去。
正厅里燃着香，气味很淡。
沈妃坐在榻上，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简单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精神还好。
看见沈亦安进来，她笑了一下，招手让他坐。
“瘦了。”她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说。
“路上颠簸，没什么胃口。”
沈妃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沈妃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海棠树。
“今年这花开得晚，往年这时候已经开了。”
沈亦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枝桠光秃秃的，只有几个鼓包，还没裂开，院子里有个小太监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声音闷闷的。
“陛下这几日精神好多了。”
沈妃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昨儿还来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会话。”
沈亦安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沈妃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护甲上慢慢摩挲着：“那两个女子……”
“陛下很满意。”
沈亦安嗯了一声。
沈妃转过头看着他：“你见过她们？”
沈亦安：“见过，不熟。”
沈妃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搁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亦安等着。
沈妃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最近老提八皇子，说他在御书房侍墨，字写得好，比前几年有长进。”
沈亦安没接话。
“还说他稳重了，不像以前毛毛躁躁的。”
沈妃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是挂在脸上的一层纱：“我这个做母妃的，听着自然是高兴的。”
沈亦安说：“八皇子确实稳重了许多。”
沈妃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沈亦安觉得她是在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没躲。
沈妃收回目光，把茶盏端起来，茶凉了，她没叫人换，喝了一口。
“你在北境，见过长乐公主了？”
“见了。”
“她还好？”
“好,看着很年轻。”
沈妃点点头。
她的手不自觉摸了摸发髻道：“她比我大几岁，看着倒比我还年轻些？”
沈亦安没接话。
沈妃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是真的觉得好笑。
“皇家的人，老得快。”
她顿了顿：“不止皇家的人，都老得快，谁都一样。”
沈亦安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上慢慢敲了两下，不是很有耐心了。
沈妃看了一眼他的手，没说什么。
院子里的小太监扫完了地，提着扫帚出去了，海棠树的影子落在青砖上，细细的，一动不动。
“你父亲那边，有信来吗？”沈妃问。
“没有，边关忙，他大概顾不上。”
沈妃嗯了一声：“顾不上也好，顾不上……反而安全。”
沈亦安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妃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
茶盏搁在木几上，又一声轻响，沈亦安站起来，说该回去了，娘娘好好歇着。
沈妃点了点头，没留。
他走到门口，沈妃在身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沈亦安停了一下，回过头。
沈妃坐在榻上，手搁在膝上，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小太监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走在前面。
甬道还是那条甬道，红墙，青苔，日光从头顶漏下来。
沈亦安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甬道拐弯的地方，迎面来了个人。
穿着石青色常服，头发束着银冠，面容端正，没什么特点。
沈亦安认出来了——大皇子姬景琮。
他脚步没停，侧身让了让，垂眼行了半礼。
大皇子也停了。
他站在甬道中间，身后跟着两个太监，都低着头。
日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平。
他看着沈亦安，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又滑到手上，最后回到脸上。
很短，像是不经意的。
“沈世子。”，大皇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身子好些了？”
“谢殿下关怀，好多了。”
大皇子点点头。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就那么站着。
沈亦安垂着眼，等。
日光从墙头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砖地上，亮晃晃的一条。
大皇子的目光从沈亦安的手上移开，落在那条光上。
他看了那道光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沈亦安的脸。
很短，短到像是不经意的。
但他的视线在沈亦安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看他的气色，看他的神态，看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有没有微微偏倚。
沈亦安站着，没动，呼吸很平。
大皇子收回目光，往前走了。
两个太监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砖上，声音很轻，远了。
沈亦安站在原地，没回头。
小太监在前面等着，见他不动，轻轻咳了一声。
沈亦安抬脚，跟上去。
出了宫门，马车停在老地方，武纠坐在车沿上，手里拿着缰绳。
沈亦安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马车往前走了。
他闭着眼。
脑子里是大皇子看他的那一眼。
是在看这样的他为什么还活着？
一个被九品高手截杀过的人，二十天后还能站着走进皇宫，气色不差，走路不用人扶。
大皇子想知道什么？
大皇子知道什么？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沈亦安说不清楚。
疑惑，探究，或者只是好奇。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从末世过来、对每一道落在身上的视线都格外敏感，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皇子果然有问题。
身为长子，还是嫡子，却表现得对皇位毫无兴趣的老实模样……
大皇子的消息很灵通嘛，竟知道他哪里受了伤。
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十四五岁，说话还有点夹生：说娘娘想世子了，请世子进宫叙叙。
沈亦安换了身衣裳，跟着走了。
入宫的甬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覆着薄薄的青苔，日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
小太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亦安静静跟在后面。
甬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过了月洞门，是后宫的地界。
树多了起来，槐树、榆树、石榴树，都冒着新芽。
花圃里的迎春开了大半，黄灿灿的，挤在一起。
沈小姑的宫殿不大，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还没到花期，枝桠光秃秃的。
沈亦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太监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说娘娘请世子进去。
正厅里燃着香，气味很淡。
沈妃坐在榻上，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简单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精神还好。
看见沈亦安进来，她笑了一下，招手让他坐。
“瘦了。”她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说。
“路上颠簸，没什么胃口。”
沈妃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沈妃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海棠树。
“今年这花开得晚，往年这时候已经开了。”
沈亦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枝桠光秃秃的，只有几个鼓包，还没裂开，院子里有个小太监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声音闷闷的。
“陛下这几日精神好多了。”
沈妃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昨儿还来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会话。”
沈亦安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沈妃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护甲上慢慢摩挲着：“那两个女子……”
“陛下很满意。”
沈亦安嗯了一声。
沈妃转过头看着他：“你见过她们？”
沈亦安：“见过，不熟。”
沈妃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搁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亦安等着。
沈妃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最近老提八皇子，说他在御书房侍墨，字写得好，比前几年有长进。”
沈亦安没接话。
“还说他稳重了，不像以前毛毛躁躁的。”
沈妃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是挂在脸上的一层纱：“我这个做母妃的，听着自然是高兴的。”
沈亦安说：“八皇子确实稳重了许多。”
沈妃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沈亦安觉得她是在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没躲。
沈妃收回目光，把茶盏端起来，茶凉了，她没叫人换，喝了一口。
“你在北境，见过长乐公主了？”
“见了。”
“她还好？”
“好,看着很年轻。”
沈妃点点头。
她的手不自觉摸了摸发髻道：“她比我大几岁，看着倒比我还年轻些？”
沈亦安没接话。
沈妃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是真的觉得好笑。
“皇家的人，老得快。”
她顿了顿：“不止皇家的人，都老得快，谁都一样。”
沈亦安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上慢慢敲了两下，不是很有耐心了。
沈妃看了一眼他的手，没说什么。
院子里的小太监扫完了地，提着扫帚出去了，海棠树的影子落在青砖上，细细的，一动不动。
“你父亲那边，有信来吗？”沈妃问。
“没有，边关忙，他大概顾不上。”
沈妃嗯了一声：“顾不上也好，顾不上……反而安全。”
沈亦安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妃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
茶盏搁在木几上，又一声轻响，沈亦安站起来，说该回去了，娘娘好好歇着。
沈妃点了点头，没留。
他走到门口，沈妃在身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沈亦安停了一下，回过头。
沈妃坐在榻上，手搁在膝上，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小太监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走在前面。
甬道还是那条甬道，红墙，青苔，日光从头顶漏下来。
沈亦安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甬道拐弯的地方，迎面来了个人。
穿着石青色常服，头发束着银冠，面容端正，没什么特点。
沈亦安认出来了——大皇子姬景琮。
他脚步没停，侧身让了让，垂眼行了半礼。
大皇子也停了。
他站在甬道中间，身后跟着两个太监，都低着头。
日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平。
他看着沈亦安，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又滑到手上，最后回到脸上。
很短，像是不经意的。
“沈世子。”，大皇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身子好些了？”
“谢殿下关怀，好多了。”
大皇子点点头。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就那么站着。
沈亦安垂着眼，等。
日光从墙头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砖地上，亮晃晃的一条。
大皇子的目光从沈亦安的手上移开，落在那条光上。
他看了那道光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沈亦安的脸。
很短，短到像是不经意的。
但他的视线在沈亦安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看他的气色，看他的神态，看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有没有微微偏倚。
沈亦安站着，没动，呼吸很平。
大皇子收回目光，往前走了。
两个太监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砖上，声音很轻，远了。
沈亦安站在原地，没回头。
小太监在前面等着，见他不动，轻轻咳了一声。
沈亦安抬脚，跟上去。
出了宫门，马车停在老地方，武纠坐在车沿上，手里拿着缰绳。
沈亦安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马车往前走了。
他闭着眼。
脑子里是大皇子看他的那一眼。
是在看这样的他为什么还活着？
一个被九品高手截杀过的人，二十天后还能站着走进皇宫，气色不差，走路不用人扶。
大皇子想知道什么？
大皇子知道什么？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沈亦安说不清楚。
疑惑，探究，或者只是好奇。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从末世过来、对每一道落在身上的视线都格外敏感，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皇子果然有问题。
身为长子，还是嫡子，却表现得对皇位毫无兴趣的老实模样……
大皇子的消息很灵通嘛，竟知道他哪里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