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波利海妮娅(二)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

那晚过后大概一周, 沈以疏在茶水间听到了向敏莉辞职的消息。

“说是身体原因,但我听人事那边的人说,查出来她背刺她们组的同事, 故意嚼舌根引导网暴什么的。”

“啊,你说的该不会是以疏吧?”

“嘘!隔墙有耳!”

说话的是隔壁组的两名同事, 沈以疏在里间等到那俩人离开后, 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茶水间。

向敏莉在网上非议她的事, 她一早就从李雯那里知道了。

沈以疏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

向敏莉比她早入职两年,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 团建时还会主动帮大家烤肉、倒饮料。沈以疏刚来公司那阵子什么都不懂, 向敏莉帮她整理过报销单, 教她怎么用内部系统,甚至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 给她点过一份外卖。

这样的人,怎么也没法和“背后捅刀”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可事实摆在那里,由不得她不信。

糟心事不止这一件。

那晚唐誉之说喜欢她之后,他们又连续好些天没见面了,全靠聊天联络感情。

日常加班到晚上十点, 沈以疏揉着酸胀的后颈, 习惯性地点开手机看了一眼。

居然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他下午发的“今天排练结束了”, 她回了个“好”

不过,她刚迈出大厦,一道熟悉的声音便远远响起——

“以以!”

有人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夜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张清隽的脸照得格外分明。

沈以疏惊讶地看着唐誉之跑近,一时失语, “你……”

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唐誉之唇角弯着,语气比平时温柔许多,不像从前那样清冷疏离,很自然地笑着。

光看他那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子,沈以疏就不信,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说,“好饿啊,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唐誉之又笑了,“你把我台词抢了。”

他带沈以疏去了一家海鲜火锅店。十点已过,玻璃门上挂着“打烊”的牌子,他却推门进去了。服务员显然认识他,微笑着把他们领进最里面的包厢,桌上锅底已经烧开了,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海鲜拼盘摆得整整齐齐,帝王蟹的腿还带着冰碴。

“那只大头虾开的火锅店,定价贵得要死,平时没什么人,全靠我们几个熟人撑场面。”唐誉之三言两语,把谢捷言贬的一无是处。

沈以疏“扑哧”一声笑了,“你说话也太损了。”

她涮了一片和牛,放进嘴里,烫得她眯了眯眼。好吃。也不知道是火锅好吃,还是对面坐着的人让这顿饭变得格外香。

吃到一半,唐誉之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好几天没见了,你有想我吗?”

沈以疏差点被呛到,连忙端起冰可乐喝了一大口。

男人看着她被水呛得泛红的脸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是不是太快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发消息的时候,都不敢说太重的话,怕你不习惯。但在我这边……”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我们理应亲近很久了。”

沈以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份坦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太轻了,最后只是笑了笑,夹了一块虾滑放进他碗里,“快吃,肉都煮老了。”

唐誉之没有追问,低头把那块虾滑吃了,又忽然问,“下周四,来看我的演唱会吗?”

“好啊,有票就去。”沈以疏笑着说道。

“当然。同事关系好的朋友,都可以来,算好给我人数就行。”

她不禁咂舌,“这么大方,谢谢唐老师~”

沈以疏显然还没适应这种被明目张胆偏爱的关系,下意识用轻快的,略带调侃的语气把那份不自在遮掩过去。

唐誉之没有拆穿,只是从锅里捞起最后几片牛肉,放进她碗里。

吃完夜宵,沈以疏习惯性地买单,被唐誉之按住了手,“我还欠你一顿饭。”

沈以疏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他却笑了笑,第一次卖了关子,“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条暧昧交融的河流。

沈以疏走在唐誉之左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又弹开,反反复复。

不知道第几次弹开之后,她的手被人握住了。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四。

场馆外早早排起了长龙,荧光棒和应援手幅在暮色中汇成一条发光的河。沈以疏拿着唐誉之留的那张票,从VIP通道进去。刘欣芯、徐漫和蒋晓晓也各自捏着票,一路被工作人员引到第一排的位子。

沈以疏的座位扶手上放着一支香槟玫瑰,用浅灰色包装纸裹着。

她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唐誉之发来消息:【到了?】

【嗯。】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加油哦!】

刘欣芯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咦……誉之兄真贴心,还给放花。我们怎么没有?”

蒋晓晓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他的以以。”

徐漫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扶手,幽幽补了一句,“这大概就是VIP和V-VIP的区别。”

沈以疏大窘,连声求饶,“你们别调侃我了!”

刘欣芯啧啧称奇,“有朝一日居然能看到疏疏脸红,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哦!”

徐漫笑着调侃,“羡慕啊?你也去谈一个呗。”

刘欣芯“切”了一声,“那也要有人才行啊,我周围一群歪瓜裂枣,想甜都甜不起来啊。”

“是吗?”蒋晓晓举着荧光棒,笑得一脸无辜,“我感觉谢捷言挺帅啊,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上了啊?”

“你爱上不上,反正张顺不吃醋就行。”刘欣芯瞪了她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

沈以疏被她们逗得笑倒在刘欣芯肩上,荧光棒在手里晃来晃去,落在她们身上,亮得像星星。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全场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舞台中央缓缓升起一架白色钢琴,唐誉之坐在琴前,一身黑色西装,领口微敞。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场馆,最后落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那个位置。

他笑了一下。然后按下琴键。

这场演唱会的主题叫“再见”——既是告别,也是重逢。

三张专辑,他按时间倒序唱。从最新到最初,像是邀请所有人陪他逆着时间往回走,回到故事的起点。

唱完第二张专辑的最后一首歌,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钢琴已经被挪到了舞台左侧,聚光灯打在一把高脚椅和一支立麦上。唐誉之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坐在高脚椅上,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场馆,“接下来,是我的第一张专辑《缪斯》”

“这张专辑九首歌,分别代表希腊神话里,掌管艺术与科学的九位女神。但其实写的时候,我只是在想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在我的歌里住了那么多年。”

“《缪斯》里的每一首歌,都是她给予我的灵感。她是从高中到现在,我的缪斯——沈以疏。”

全场安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尖叫声、掌声、哭声混在一起,浪潮般翻涌。

直到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那声音才渐渐沉下去,被旋律托住了。

唱完第八首,唐誉之又握起了话筒。

“接下来这首歌,叫《波利海妮娅》,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演唱会上唱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唐誉之把话筒放回支架,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下了第一个音。

那是改编后的慢节奏旋律,前奏很长,像一个人在深夜走了很久的路。

“走廊尽头我们隔着一整条光

你递来的作业本我折了角收藏

那句“谢谢”练习了无数个晚上

你却始终没有看过我的眼睛

波利海妮娅你是否知道

那些年我为你写过的诗稿

藏在课本下面怕被人看到

而你始终是青春里的记号

……”

唱到最后一段副歌时,唐誉之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把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都成了秘密”改成了——

“抱歉没能坚定陪在你左右……”

沈以疏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周围好像有人在哭,但她听不清,只有他的声音穿透了那道屏障,直直地落进她耳朵里。

他又补了一句,没有唱,几乎是哽咽着喊出来的,“但今后不会了,我会陪你一起走!”

声音在整个场馆里回荡,一遍又一遍的回响。

那一刻,全场疯了。

刘欣芯靠到她身边,红着眼眶,轻声感慨了一句,“疏疏,他好像真的很爱你啊。”

沈以疏没有回答,因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说不出话来了。

她很少哭。

父母离婚的时候没有哭,被抛弃的时候没有哭,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跌跌撞撞的时候也没有哭……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空心人,没心没肺,刀枪不入,什么都扛得下来,什么都不在乎。

可此刻,她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舞台,那个人站在追光里,也正望着她。

隔着人海,隔着疯狂晃动的光影,以及那些年所有的错过和等待。

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哭了。

她也哭了。

几万人的场馆里,灯光璀璨如星河,而他眼底那一点微光,穿过所有的喧嚣与浮华,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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