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雏鸟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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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彻底结束,蒋无虞依旧起的很晚。

楼下诡异的平静,时间仿佛静止,只有地面浇着烈阳,他吃完温着的早餐后才纳闷的下去转悠一圈。

没找到人。

蒋无虞不太能耐得住寂寞,但还是一个人荡起秋千。

中午蒋预回来的时候看着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蒋无虞无比诧异,“今天怎么没有出去玩。”

“我问过了。”蒋无虞声音闷闷的,他翻过沙发靠背站起身,身量变得纤长,如十五六岁的少年般:“他们去上学了,只能等放学了才能找我。”

“蒋预,你就让我去你上班的地方吧,求你了。”自从被发现手表挂在狗身上向外跑二里地之后,蒋预再要开启棍棒教育之前最后一次三令五申禁止蒋无虞溜达太远。

蒋无虞双手作揖可怜兮兮的耷拉着脑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带着层水雾,“求你了,蒋预。”他说:“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一样去上学呢,要不然,蒋预,你也把我送去学校好了。”

对于超忆症患者来说,孤独的每个瞬间都会自动孵化膨胀直到将人彻底撑炸飘向远方。

蒋预将手搭上他的脖颈,指腹凉的刺骨,手下皮肤却温热带着脉搏的振动,蒋无虞抬起茫然的眼睛,下巴尖还挂着不知道从哪来的泪滴,蒋预见状轻轻擦掉。

其实总不愿意办理落户制造学籍入校他有很严重的私心。

他不得不承认。

只有蒋无虞永远无知,才会永远,永远,永远懵懂的需要他,永远,永远将他当成世界的中心和唯一解释者。

被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爱着,是安全的,被一个什么都懂的人爱着,却是需要勇气的,但蒋预丧失敢于挑战的勇气已经很久。

蒋无虞莫名胆寒,张嘴咬上无名指,带着醒神的刺痛,他松嘴在上面留下半截牙印。

“蒋预,拜托了,你总不陪着我,我很无聊。”

39

翌日不过三四点的凌晨,蒋无虞被晃醒,大巴车摇摇晃晃往着神似山区的地方开。

“咱们这是要去哪。”蒋无虞睡眼惺忪,用手拉高衣领,车上的皮革气实在是难闻,他侧身看着窗外景色立马惊奇道:“我们是去郊游吗。”

山峰连绵带着深绿,蒋预拉开窗,冗杂的泥土气带着潮湿的风盖住手臂,蒋无虞越看越新鲜。

“让你不当个黑户。”蒋预贴着耳侧轻声道。

蒋无虞没听明白,只笑着窝进怀里看向车窗外流逝过的树木,他挽住胳膊枕上蒋预锁骨,脸上纯真带着少年气的笑。

“到了地方不要到处乱跑。”蒋预叮嘱。

“我跟着你,保证不乱跑。”蒋无虞辩驳:“你在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到处乱跑过。”

蒋预不置可否:“那如果有人骗你呢。”

蒋无虞:“骗我什么?”

“比如说,假借我的名字要带你走。”

“那我要跟他走吗?”

“……”蒋预戳戳他的额头,身上那股潮湿冷冽的气息像一层滚烫烙铁深深刻进蒋无虞的每一寸思绪上,“肯定不要,我不会让任何人接你的。”

40

下车的地点是一家旧福利院,蒋预在后厨找到提早联系过的院长。

蒋无虞年龄未知,身份不详,在别的地方证明书是无论如何都下不来的,也只有这家位于偏远地区的福利院能够迅速伪造出一份假档案。

院长头发发白,看着年龄已经不小,他笑眯眯道:“我还完了,以后就不欠你了。”

蒋预轻点头“嗯”一声。

他已经不在意被顶替的事了,本身就是自愿为福利院换取的利益,现在只目光空落落的看向蒋无虞。

幼年时期的婴儿肥长到现在都没消,浑身被养的珠辉玉丽。

“跟我来。”院长说。

蒋预点点头,手上被扳手磨损出来的茧子越来越厚,他紧紧握住蒋无虞的手走向办公室。

表格不算长,蒋无虞不会写字,蒋预将基础信息填写完之后看着出生日期那栏,他倏然道:“七月二,你的诞生日。”

“我的?”蒋无虞歪起头问道:“那你的是什么时候。”

“你诞生的那天就是我生命的开始。”

蒋无虞说:“那我不要把那天定成我的生日。”

蒋预一愣,“为什么?”

“我想给你准备礼物的时候,你可以惊喜的等着,而不是也在忙碌的给我准备礼物。”蒋无虞问:“蒋预,你有别的很重要的日期吗,给我吧,我想要。”

“九月三。”蒋预说

死亡的那天。

41

蒋无虞换上福利院里的衣服,是套崭新的夏装,折横都还在,院长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贴进电脑组建好的文档内。

蒋无虞等的无聊跑到楼下玩跳房子。

哪个年龄段的都有,最小不过四五岁,最大不超十七。

他们看见生人一窝蜂挤到一起,但看见那身衣服之后年龄小些的又好奇的七嘴八舌的涌上来问。

“哥哥,你是被退回了吗?”她问。

蒋无虞:“什么是退回?”

“退回就是你的爸爸妈妈把你带走又觉得你是个瑕疵品不要你了。”她举着娃娃说。

“那我没有被退回,我只是来玩的。”

“可你穿着我们的衣服。”她说:“穿上我们的衣服就代表着是弃婴。”

“怎么可能。”蒋无虞气鼓鼓跑回到办公室。

蒋预看着,他暗笑,张扬,肆意,连发脾气都赏心悦目。

42

蒋预收好复印件跟着院长收拾出一间空宿舍。

斑驳掉漆的墙皮,爬着霉渍的木板床,蒋无虞看着他将自己常用的东西一一摆好,莫名生气道,“你干什么呢?”

“在这里住一天。”蒋预铺好床后依旧蹙起眉。

“蒋预,这里有很多人都说自己是弃婴。”蒋无虞滚上床,他看着掖被角的蒋预,“我也是被抛弃的吗?”

蒋预怔然,“不是”他说:“你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一份不可置信的奇迹。

“我想也是。”蒋无虞说:“但你不要这样和他们说,我要跟他们说你对我一点也不好。”

他看着空宿舍外用木框钉出来的窗,圈出来的天空泛着灰飘着云,蒋无虞晃晃脚,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还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到来致使别人的低期许变成高需求。

降低期许比赌一个蒋预要容易的多得多。

“蒋预,我会成为你的。”蒋无虞说:“你好像能把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他拍拍床,“床铺的就很好。”

“像我干什么。”

蒋预回忆起曾经种种——上下求索,求而不得;

绝路逢生,柳暗花明,人生竟是如此不可思议。

蒋预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失去灵魂空落落的半边身体无法长全,甚至越来越空。

蒋无虞却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鲜艳,在未来或许会成为他无法追逐的存在。

经年此日,他终于明了,这不是共享割舍灵魂——这是献祭。

蒋预伸手刮过蒋无虞的鼻梁,“你只要对我产生雏鸟情结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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