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人抵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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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蒋无虞就面对面跟尸骨空荡荡的眼窝大眼瞪小眼。

蒋预看着他惊恐的表情会心一笑,顺手拧干衣袖。

水塘的水很脏,他厌恶又带着本能的抵触。

“这个人为什么死在了这里”蒋无虞问。

“不知道”蒋预说。

“那要报警吗?”

蒋预沉默两秒,他蹲下身平视起蒋无虞璀璨深邃的眼睛;

那双漆黑瞳孔浸过水,如同藏在晶莹剔透湖面下的淤泥,蒋预将手掌盖上蒋无虞头顶,他轻声低语:“当然可以报警,或者,无虞,你想安葬他吗?”

“那还是报警吧。”蒋无虞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万一他要是枉死的呢?”他站在原地笑,刚掉过的牙看着有些漏风。

头顶上月光划过昏沉天色,一股轻飘飘的凉风顺着被照耀拉长的影子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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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帮小孩很讲义气,说什么也要跟着送去警局。

晚上下班族,夜猫子不少,安全系数额外的低。

蒋预就像是鸭妈妈,骑着车,在身前赶着一堆歪歪扭扭在人行道上乱骑的小鸭。

由于当了捣蛋鬼,蒋无虞骑车的权利被被如愿以偿的剥夺了,带着辅助轮的自行车被横放在电瓶车放腿的地方,他坐在后座一手搂腰一手扛旗:“小的们,给我冲。”

“是,大帅指哪打哪!”

蒋无虞说:“蒋预,你看,这就是我组建的军团。”

“一帮不超过十四岁的敢死队吗?”蒋预笑:“很厉害。”

“你也很厉害。”蒋无虞半点奉承都无的趴到脊背上,“你看啊,我统领这么多人,但是你却比我厉害,我是……”他想了想问:“蒋预,你说这个世界上称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人叫什么呢?”

蒋预目光逐渐温和,他说“自我。”

“那……”蒋无虞很向往的说:“我组建的被叫敢死队,你组建的……”

蒋无虞说:“我会陪你一辈子,是不是就是你的自我军团。”

吹拂来的风如同火焰,点燃心头枯萎的草原,此刻的蒋预如此想,大概是的,一人抵万军,多年后的蒋预也是如此想着。

蒋无虞就像是曾经所向往的遥远天际中亿万颗星星中的一颗。

从前无数人都意图去触摸到那颗愿意为自身燃烧的星,会有失败,也会有成功,蒋预不甘稀薄,在睡去醒来都幻想见到那片浩瀚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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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送去警局核查身份后,蒋无虞每天都要趴在窗台对着警局的方向看上一阵,不过由于不可控制的身量原因,只有小部分时候会如愿以偿背着包等在门口。

但这具尸骨年代久远,在水里泡的几乎没有辨识度,在失踪人口数据库内竟然也找不到信息。

倒是有位辅警整理资料路过时总会下意识看着坐在长椅上玩泡泡的蒋无虞。

“小朋友,你家里面有没有哥哥一类的人走丢了。”辅警整理完卷宗走过来,她蹲下身从皮夹里掏出一张A4纸打印的旧照片。

集体照即使用彩印打出来折叠这么久也有些模糊不清,蒋无虞一眼就看见边上抱着娃娃的大黑眼睛,“这个人长得好像我。”

何止是像,面部特征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不是年龄与周身气质差的太多,她都要以为是同一个人,“是的,这是我当年出外勤处理的第一个案件,不过你们相差很多岁,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蒋无虞看着这张集体照:“为什么没有他的单独照片。”

辅警摸摸他的头,“这是唯一一张照片了,是福利院里志愿者送小礼物留下的集体照。”

“他没有名字吗?”蒋无虞问。

“好像没名字了,当年考上大学,被冒名顶替之后连户口都被销了。”辅警顿了顿说:“说是……”她唏嘘,“这有什么呢,从头开始不就好了。”

辅警乐观的说:“我一直觉得他不会自杀,当年在教育那么落后的地方都能考出来,怎么会自杀呢。”

蒋无虞说:“那些人是不是也以为他没有勇气去死才欺负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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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预冷冷看他这些天在警局门口等的望眼欲穿,大有没人认领就当个望夫石的架势还是强忍着不适将白骨领走找个地火化。

程序繁琐不好走,浪费了几天时间才解决。

多好的墓地没买,只捡了个漏——在角落里一片小土地安葬,蒋无虞没那么多要求,只兴高采烈将小小骨灰盒揣在怀里。

他埋得不深,专心致志盖完土又放下用纸拧出来的空糖包装。

“糖呢?”蒋预觉得好笑,他问。

“我吃了啊,放在这招蚂蚁。”蒋无虞将吃剩下的糖塞进蒋预手心里。

铁楸沾着湿土,蒋预嘴里含着糖,亲眼看着蒋无虞安葬过往。

云层散去,阳光罩住半边肩。

蒋无虞突然说:“还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

蒋无虞对着眼眶比划,他露出夸张的表情,“你知道他长得有多像我吗,你说,他以后会不会过上和我一样的日子。”

蒋无虞牵着蒋预的手掌,“跟我一样,有蒋预的日子。”他说:“不过,我不会和他一样。”蒋无虞从始至终都认为只要蒋预还在就会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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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安葬过那位无名氏之后,蒋无虞的长相似乎慢慢有了变化,真的按照蒋预所想的那样没在向相似靠拢。

蒋预也逐渐忘记来历,他抬手撸起头发,蒋无虞发尾长到肩头,顺着锁骨打起圈,长相并不属于当下的主流审美,但十分有个性,走在一堆人里是很突兀的存在。

蒋预无法形容,只知道在如此横无际涯的世界里,蒋无虞的存在十分清辉耀人。

“别动我的头发,显得脑门很大。”蒋无虞扒拉开蒋预的手对着镜子将头发向下按,他还处在发育审美的阶段,可不能让蒋预给破坏掉了。

蒋预充耳不闻,走到镜子前立在身后,他抚过蒋无虞垂在额前的发,倚着墙面带微笑轻声道:“我给了你一个像样的家,你也要还给我一个像样的家。”

蒋预是个空瓶子,惧怕真空,渴望被装载,但更加渴望蒋无虞会是水渠,源源不断,绝不会适得其反。

“可我要是买不起房子呢。”

蒋预失笑:“我买啊。”

“那这不就是作弊吗。”

允许的。

卫生间蔓延着洗发水的栀子香,蒋预看着,目光尤其温和,他抬手揉揉蒋无虞毛茸茸的脑袋。

像一只狗一样可爱,像一只狗一样忠诚,像一只狗一样守望。

微凉的指腹擦过颈部,蒋预说:“行了,你已经给我了,接着倒腾你的头发吧,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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