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程存正说好,神态不复方才苍老和迟钝,又变得十分正常:“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粘着你妈妈,去吧去吧。”

厨房里,有烟火气在四周缭绕。

程微月掐着手中的小葱,低声道:“妈,您和我说实话,爸怎么了?”

赵若兰手中切菜的动作干脆利落,她似乎很冷静:“医生说,你爸爸可能是阿兹海默症,现在是初期,但是这个病...只会越来越严重。”

刚刚程微月陪着程存正一路走过来,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此时,她听见赵若兰的话,却还是忍不住落下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手臂上。

“爸爸这么体面的一个人,怎么能接受...”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而已。”赵若兰看着程微月低着头掉眼泪的样子,从一旁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哭有什么用?微月,妈妈就希望,你能多抽点时间陪陪你爸爸,别的...咱们顺其自然吧。”

“你爸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我和医生说了,让医生往轻了说,你爸爸只是觉得自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可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说漏了嘴。”

程微月听着赵若兰的话,用力点了点头,明明想要冷静,却越发抑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往事一帧帧一幕幕的在眼前放映,如同陈旧无声的默片。

原来所谓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缘分,真的就是今生今世,看着对方的背影,越来越远。

而赵若兰看着她泣不成声的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

她轻声道:“你爸爸说了,自己的女儿是个有出息的,一个人出国留学,拍了那么好的片子,拿了国际的奖,年纪轻轻就达到了很多人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

她轻轻拍了拍程微月的肩膀,认真道:“你爸爸说了,你是他这一生最大骄傲的,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程微月和赵若兰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从房间里面走出来。

程微月笑着去招呼在外面喝茶的程存正,道:“爸,可以吃中饭了。”

程存正将报纸叠好,眼角是笑纹,朗声道:“来了来了。”

而周家老宅,又是另一番景象。

周家的旧人已经散的七七八八,现如今留下的,都是周京惟培养的新面孔。

周斯珩站在门口,看见周京惟从车上下来,大步走了过去:“哥。”

周京惟看了眼后山:“怎么样了?”

“伯父这些天都没有从山上下来,”周斯珩顿了顿,接着道:“我上去陪过他很多次了,他毕竟是年纪大了,我真的怕他身体受不住。”

周家老宅的地势高,虽然还是深秋,但是山顶上已经因为寒冷,结了厚厚的一层霜雪。

周秉权到底是年事已高,肯定是受不住这样的搓磨的。

周京惟抿了抿唇,面无表情的往里面走去。

“哥...你等等先把人带下来再说。”

周京惟听着周斯珩的劝告,看向了身后的医生:“镇定剂带了吗?”

“周先生,已经带了。”

“他要是不肯下来,直接给他打镇定剂。”

“哥...”周斯珩心有不忍:“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周京惟眉间攒着说不出的冷意,闻言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步伐愈发的快。

他周身的气质像是淬了冰,一点点温度都没有。

“哥...”周斯珩看着紧随其后的医生,“能不能不要带着这些人上去?伯父年纪大了,咱们做小辈的,让着点他吧。”

周京惟唇角的笑意漫不经心,却也未达眼底:“我如果不是让着他,我今天甚至不可能回来。”

周斯珩一时之间,说不出的反驳阻止的话语。

一行人走到了山顶,果然看见了周秉权。

管家陪着他,正不知道在对他说着什么,但是能从神态表情中看出来,大概是劝阻和恳求之类的言语。

周京惟的出现,终于让一直站在悬崖边上,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的周秉权转过了头,他冷笑,道:“周京惟,你就把你母亲的遗物,扔在这样荒凉的地方?”

“老爷,您不要这么对少爷说话,他会伤心的。”

管家小心翼翼的调和着二人的关系。

可是周京惟只是道:“你们都下去。”

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又有谁敢忤逆。

现场只剩下了父子二人,和等在远处的医生。

万丈高的悬崖,悬崖里面凝结着厚厚的雾气,深不见底。

周京惟站在周秉权的身侧,一只脚伸出了悬崖之外,丈量的姿态。

他用平静无波澜的口吻说:“从这里跳下去,应该比你受冻不走,死得更利索些。”

“周京惟,你在说什么?”周秉权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

“如果你死了,能让我的母亲无忧无虑的活下来,我会毫不犹豫的送你下去。”风声呼啸,周京惟说的每个字,都深深的扎进了周秉权的身体里。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这些年我有多么想弥补你,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周秉权颤声道:“我这么在意你,你是我的儿子,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

“爸,您还记得我为什么离开周家吗?”周京惟冷不丁问道。

这话让周秉权的脸色很不自然:“是你自己要离开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确实什么都没有做,可是当年发生的一切,每一件,都和你脱不了干系。”

周京惟一字一句,犹如审判:“一切的悲剧,都是你造成的。”

十二年前。

“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的父母,也不放过我的妹妹!”

林暄素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书房里面一片死寂,周秉权看着痛苦不止的林暄素,沉声道:“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林暄素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泪水,缓缓道:“是我自己看了你的电脑,我看了你存放的资料,是周家拿走了林家的一切!”

“对,林家资产是周家吞并的,可没有周家,也会有别人。这件事情不过就是商业竞争!林暄素,你应该知道,你父母的死只是一个意外,你妹妹更是死于空难,和我没有一丁点关系!”

“就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都怪我!我不该嫁给你的,要是我没有嫁给你,周家就不会想着卸磨杀驴,就不会想着伤害我的家人!”

林暄素一边说着,一边一次又一次的试图站起来。

可是她哭的太激动了,以至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周秉权从始至终坐着,没有上前扶她,任凭她身形摇摇欲坠。

“过几天就是京惟的成人礼,暄素,你不要让我为难,也不要让京惟难堪。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是想要其他人怎么看待我?怎么看待周家!”

周秉权的脸色难看不已:“您难道想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在虐待你吗?”

“我怎么敢?周秉权,我怎么敢!”林暄素红透了一双眼睛,冷笑起来:“我算是什么东西,我不过就是你们周家的一条狗,我又怎么敢让你难堪?”

“你不要说这种话来刺激我,林暄素,这么多年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应该有数,我巴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周秉权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了林暄素面前:“你怎么恨我都没有关系,但是你不能否认我对你的爱!暄素,我真的爱你,真的爱你!”

“你根本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林暄素一把推开他,泪如雨下:“我都已经嫁给你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林家!你切断我所有的后路,让我像一棵浮萍一样活在你身边!周秉权,你才是这个世上,最可耻的人!”

两人激烈的争执着,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周京惟。

十七岁的周京惟,眉眼像极了母亲林暄素,而神态却似周秉权般桀骜。

彼时他站在门口,听着二人的争执,便被清晰地告知,他顺风顺水了十八年的人生,就此终结了。

他那时还不能很明白一切内情,只是也知道,林暄素和周秉权之间,是再也回不去了。

周京惟是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周家家主唯一的儿子,身份多显赫,而周秉权对他一贯纵容,甚至没有怎么对他提过要求。

比起其他的世家子弟,他有着无拘无束到叫人啧舌的成长氛围。

而这样的氛围,也让他变得性子乖张,足够不可一世。

天之骄子,恣意年少,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和赵寒沉几乎是一般无二的随心所欲,世家子弟的傲慢,凝萃在他们的骨子里。

可是这一刻,他似乎被人拉扯着,摧毁傲慢,成为罪人。

林暄素从书房里面哭着冲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他,毫不犹豫的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都是你们的错!”

林暄素从书房里面哭着冲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他,毫不犹豫的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都是你们的错!”

这一巴掌干脆利落,甚至因为怒气太重,没有留情。

周京惟被打得侧过脸去,脸上鲜红的掌印,触目惊心。

他的唇角有轻微的血渍,可这已经不是现如今的林暄素会关心的了。

他们之间的母子缘分,注定不能得到善了。

而周秉权从房间里追出来,眼神阴晴不定的看着周京惟脸上的伤,沉声道:“你妈妈受了刺激,精神不稳定,你不要和她计较。”

彼时的周京惟沉默着,没有说半句话。

他只是用一种毫无情绪的目光看着周秉权,直到后者恼羞成怒,步伐快促的离开。

后来便是成人礼,周家家主唯一的儿子的成人礼。

泾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世家都到了,赵寒沉和父亲赵明琛也同样抵达了现场。

现场热闹鼎沸,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样。

唯有林暄素一身素白的衣裙,朝着在休息室的周京惟走去。

周京惟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林暄素了,自从他在书房外面无意中听见两人的争执,林暄素就好像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而此时,林暄素笑意温柔的看着他,轻声道:“京惟,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

她的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一如周京惟从前见到的模样。

周京惟以为,一切已经过去了。

亦或者说,他希望一切已经过去了。

他希望他的人生还能像从前一般,还能平静安稳。

所以他一点都不怀疑林暄素的话,他走向她,握住她的手,道:“妈,你这些天去哪了?”

“没去哪里。”林暄素淡笑着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我出去散了个心,很多事情很久想通了,说到底,不过就是我们林家命不好。”

“这件事,可能不是爸做的...”周京惟看着林暄素波澜不惊的脸,心慌着重新握住她的手:“妈,您不要记恨爸爸,我已经在调查了,有什么话,我们一家人说开了就好。”

林暄素只是看着他,很长的时间,一言不发。

周京惟心中慌张的感觉更甚,他下意识将林暄素的手握的更紧了些:“妈...我刚刚有说的不对的地方,您可以直接告诉我。”

“没有不对,哪里会有什么不对?”林暄素的嗓音轻若无物:“你和你父亲一样,你们周家的男人,都不会有错。”

“夫人,你别和少爷置气了,少爷什么都不知道,您又何必为难他。”

门口,是陪着林暄素长大的乳母,她自从林暄素嫁到周家以后,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甚至周京惟,也算是她养大的。

她刚刚走到门口,此时,她手中拿着托盘,走向林暄素,和蔼温柔的说:“夫人,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林暄素没动,许久,她拿起托盘上的一块点心,递到了周京惟面前。

“这是厨房刚刚烤出来的点心,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吃点。”

“夫人...”乳母的脸色不安忐忑:“这是给老爷吃的。”

“多得是,他一个人吃不完。”林暄素看着周京惟,笑意加深:“京惟,你不会还在怪妈妈打你的那一巴掌,拒绝妈妈吧?”

周京惟不会拒绝林暄素。

谁能拒绝一直养育自己长大的母亲。

他们原本就该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所以周京惟毫不犹豫的接过了林暄素递过来的点心,放进了口中。

至于后来种种,不过就是一场闹剧。

周京惟对于那一天最后记忆,是林暄素站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用极端冰冷的眼神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吩咐一旁的乳母说:“守着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她是真的想要自己死,所有人都对不起林家。

而他,他更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个不被祝福的人,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

山顶的风冷到刺骨,周秉权的声音颤抖:“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暄素对你做了这样的事情,你必须离开。”

“是啊,我必须离开。”周京惟轻笑了声,字字尖锐且冷静:“爸,您说的对,我原本就不该存在在周家的,毕竟我知道我母亲给我下毒的理由。所以哪怕那个时候,医生说我很可能会没命,你还是毫不犹豫的将我送走了。你和管家说,你和我的母亲还会有新的孩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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