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温冷月收回目光,轻轻的说了一句:“她很漂亮。”

顾繁安不知道说什么。

墓碑上,赵寒沉的眉眼如初,凤眸寥落星辰,薄唇弧度锋利。

温冷月不知为何就想起,自己少年时,母亲对自己说,薄唇多凉薄。

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雨黏腻不断的下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

赵寒沉对于人生的最后印象,是程微月的脸。

车子撞上了高速的围栏,大片的血液让他的视线都染上了一层红色。

他半睁着眸子,看见程微月从不远处朝着自己走过来。

是18岁的程微月,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洁白莹净的双腿,眉眼间漾着澹澹的笑意,杏眼干干净净,就好像蓄着一湾湖水。

她越来越近了,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这实在是太过诱人,他用尽全力伸出了手,妄图抓住少女翩跹的裙摆。

可是只有抓不住的夜色,在他的手心,一点点散开。

他怎么就忘了呢?

忘了他的宁宁,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

时间倒退回晨间。

去往景星集团的路上,助理叶城在车内放着fm电台。

好巧不巧,刚好是程微月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听见程微月的声音了。

以至于在一瞬间,不吝于万箭穿心。

电台里,程微月的声音带着笑意,清甜柔软,她说:“谢谢大家,今年年底,我应该就会有新电影和大家见面了。”

“恭喜程导了,您的影迷和粉丝,都很期待您的新电影。”主持人笑着道:“我相信,您的先生也一定同样很期待。”

叶城买好了东西,刚打开车门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话。

他哭丧着脸,后背都要被汗水浸湿了,完全不敢看赵寒沉的脸。

“我先生他...他这次帮我在剧本上提供了不少思路,周先生是个很好很好的爱人,能遇见他,是我的幸运。”

话语甜腻,化成利刃,刺进赵寒沉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里。

其实很多时候,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是有一些东西,总是后劲太大,而当时惘然。

“董事长,我把这玩意关了吧?”

叶城小心翼翼的说。

而赵寒沉不说话,只是沉默的听着还在继续的对话。

“上次您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照片,您的孩子真的很可爱。”

程微月温温柔柔的说:“周周长得像我。”

“说起来,孩子随妈妈姓,还挺少的。”主持人笑着说。

程微月笑意如常,只消随便一听,就知道是沉浸在爱里,“周先生说,宝宝是我辛苦生下来的,所以和我姓。”

赵寒沉曾经得到过程微月全心全意的爱,所以才知道她爱与不爱,是怎样的天差地别。

而此时,恰好是广告加载进来。

叶城眼疾手快的关了广播,腆笑着问赵寒沉:“董事长,您...要不要让李昭他们过来?”

叶城太知道程微月这三个字的杀伤力了。

可是赵寒沉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是他和程微月曾经生活过的靠海别墅,温冷月将他留在y国的东西都寄到了这里。

他一直都没有心思去看,毕竟那些东西,他没有放在心上。

几年没有人住的地方,果然从里到外透露出荒凉和冷清。

赵寒沉独自一人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温冷月给他寄的东西都堆叠在了门口,他用脚踢开那些无关紧要的,果真在最底下,看见了那个红色的漆木盒子。

这盒子还是在佛前供奉开过光的,不腐不坏,放在里面的东西,可以长久的保存着。

赵寒沉蹲下身,将盒子上面的灰用手一点点拂去。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姿态很认真,就好像在做一件很庄严的仪式。

伴随着‘啪嗒’一声,盒子被打开。

赵寒沉看见那些信件。

信封口处都用火漆上了封,他撕开,将里面的信拿出来。

都是很陈旧的文字了,可是在看见的那瞬间,不知是谁蓦然红了眼眶。

他咬着牙,手上的动作几乎在颤抖,将信件打开。

“宁宁,今天y国下了很大的雪,我想起你之前和我说,你小时候最期待的事情就是下雪了,我很想拍个照给你看看,可是转念,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过自以为是。周京惟什么都会给你的,你怎么可能缺我这一张雪景?tiamo。”

“恭喜你。”

“宁宁,你的电影获奖了,真为你开心。我路过的学校,看见你电影的海报,一时好奇,走进去看了看,海报做的很漂亮,应该是你的影迷做的。”

“我想我应该已经不爱你了。”

“原来一个人一生,真的只能有一次轰轰烈烈的爱。”

“...”

赵寒沉一封封的看下去,很多信他原本都已经不记得了,可还是在这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重新变得清晰。

就连他写信时,那些细节和心境,都变得真切。

他果然不是一个能够将就的人。

而潘多拉的魔盒一打开,他也无法说服自己,自欺欺人的活下去。

赵寒沉将所有的信件都烧了,干脆利落,不带迟疑。

后来的时间里,他独自一人在别墅里面窥视行走。

每一个房间,似乎都掺杂着怀念和记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双足几乎有失力和麻痹的感觉。

他倚靠在墙上,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无声的落泪,到了后面,他双手掩面,缓缓沿着墙面蹲下,最后,声嘶力竭。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哭过,只是在这个无人的空间里,那些他于人前的强作镇定和漠然,都变得容易轻易瓦解。

他几乎如困兽一般,穷途末路的哭着。

他骗不了自己,了无生趣,心若死灰。

他的宁宁啊...

他的宁宁...

是他...

是他把她弄丢了。

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赵寒沉将车子开上高速的那一刻,就没有想着活着下来。

他喝了酒,吃了药,眼前一片虚幻。

那些极乐的场景,在他的眼前一一拂过。

他在无数的场景中,看见了程微月。

都是他们在一起的那段不算长的日子里。

可竟然就是这么短暂的一段时间,承载了他人生所有的欢愉。

他在虚无缥缈的幻觉中,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了无生趣的活着。

一片浓烟滚滚中,赵寒沉听见程微月在他耳畔,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喜欢你,可是这不是你践踏我喜欢的理由。赵寒沉,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很努力想要来到你身边了。”

他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的说,宁宁,你不用努力,我会努力,我会让你幸福。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视线涣散,一切一切都成了遗憾。

赵寒沉最后的念头是,如果人...如果人能够有来生就好了。

大约是他执念作祟。

他似乎回到了那个多年前的退休宴上。

程存正对他说:“这是我的女儿,程微月,小名叫宁宁。”

而他心跳如鼓,用尽全力露出了一个平生最温柔的笑容。

他说:“宁宁,初次见面,你好,我叫赵寒沉,寒冷的寒,沉默的沉。”

而少女一眼心动,低头红了两靥,杏眸如水。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钟情玫瑰(一)

出场人物:孟听絮,秦贺。

地点:北城。

孟听絮十三岁这年,秦贺已经接手了辛遇集团,成了杀伐决断的当家人。

彼时少女初初长成,还没有日后祸国殃民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已经透出了妩媚娇艳。

六年前,她的母亲孟声声成了影后,息影退圈,去了m洲。

跟随母亲一起离开的,还有她的父亲,沈棠野。

孟听絮被秦贺的父亲秦时遇收养,成为了秦家中的一员。

秦时遇的妻子辛甜和孟声声算是至交好友,又偏爱女孩子,对待孟听絮,比自己儿子还要亲密。

孟听絮是在极致的爱中长大的。

学校的课程繁冗,说不出的无趣。

孟听絮坐在第二排,看着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将一条抛物线画在了黑板上。

“同学们,现在我们来学习高中的内容。”老教师语气欢快,完全不同于班级内死气沉沉的氛围。

孟听絮读初三,是全班年纪最小的姑娘。

同桌赵眠将一块棉花糖塞进她的课桌里,朝着她眨眼,“尝尝。”

孟听絮没忍住诱惑,把糖吃了。

不久前,她被检查出得了龋齿,秦贺已经不许她吃甜食了。

糖入口甜丝丝的,柔软而有韧性,用牙齿咬开,有果酱溢出来。

讲台上,正在讲授着不同的抛物线的区别。

孟听絮没什么心思听,舔了舔嘴唇,问赵眠:“还有吗?”

赵眠是个爽快的姑娘,又觉得孟听絮这个眼巴巴的样子太可爱了,二话不说,又拿出了一大堆。

“管够!”

被管够的孟听絮,毫无意外的牙疼了。

宾利的后排,孟听絮捂着牙齿,蜷缩在角落里。

秦贺坐在她的身侧,正在打电话。

十八岁的秦贺,已经生的异常漂亮了。

一双桃花眼,唇红齿白,像个妖孽。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手机,垂着眸,眉眼清淡。

孟听絮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有点妒嫉。

这世上就是有人这么好命,什么都有,什么都是最好的。

样貌、智商、家世。

无一不好。

“三天内,给我一个方案。”秦贺语调淡淡,甚至能称得上好声好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落在孟听絮的耳中,就有了警告威胁的味道。

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太长了,孟听絮知道秦贺是什么样的性格。

她闭息凝神,一遍遍催眠自己:我是木头,我是木头...

秦贺挂了电话,目光在她身上微微打量,笑意漫不经心:“你捂着脸干什么?”

孟听絮鼻孔朝着窗户呼气,上面结了一层雾气,她伸手画了个爱心,故作无事的说:“没有干什么!觉得自己长得太好看了,随手摸摸。”

秦贺对此嗤之以鼻,“但愿你考完试也能照照镜子。”

孟听絮瞪圆了眼睛,转过身看他:“你什么意思,你人身攻击我?我要告诉辛阿姨!”

秦贺桃花眼弯了弯,笑得好一个颠倒众生:“告状精,有本事你别考45分。”

数学刚刚考了45分的孟听絮,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可能是气得太狠了,孟听絮发现自己的牙齿更疼了。

牙疼这种东西,忍是忍不住的。

孟听絮在车内疼得辗转起来,整个人像是毛毛虫一样,拱来拱去。

秦贺看着自己西装裤子上的脚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朝着孟听絮笑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你故意的?”

孟听絮对天发誓,她不是她没有,秦贺在乱说。

但事实上,疼得额头冒汗的孟听絮,用尽全力,又在秦贺的裤子上踩了一个更完整的脚印,傲骨十分的说:“我下次...下次绝对不考45!”

秦贺气笑了,捏着小姑娘的胳膊想要把她拉起来。

孟听絮这些年被秦贺惯的很是娇气,大叫大嚷着,说疼。

前排的助理默默的撇过头看了眼,小心翼翼地说:“秦总...您妹妹可能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见秦贺不说话,助理默默的补充道:“前几天,您妹妹不是牙疼吗?”

孟听絮被说中了,打了个激灵,眼睛心虚的乱飘。

秦贺声音沉沉的:“孟听絮,你是不是又吃糖了?”

孟听絮吓得闭上眼,连忙伸出两个指头,发誓:“我保证,我没吃糖,我要是吃糖了,秦贺晚上睡觉被鬼压床!”

她说完,偷偷的睁开一只眼睛看秦贺,见后者面色凝霜,瞬间蔫了吧唧的闭了回去。

“掉头,”秦贺淡淡道:“去拔牙。”

“不能拔!”孟听絮一下子坐直了,急切的看着秦贺:“智齿也是齿,你说拔就拔?这是我的牙!”

“拔了你就可以随便吃糖了。”秦贺抬眸,一记眼风落在踌躇司机身上:“我说,掉头。”

“不行!不能掉头!秦贺,你不尊重我!我要告诉辛阿姨!我要告诉秦叔叔!”孟听絮捂着脸颊,一脸惊恐的看着秦贺,当真是满脸控诉:“我没有吃糖!你凭什么冤枉我!”

“棉花糖的味道都要扑到我脸上了,你还说自己没吃糖?”秦贺冷笑,看着孟听絮涨红的脸,一字一顿:“这事没商量,孟听絮,早就该拔了,我就不该纵着你!”

在孟听絮的记忆中,世界上唯一一个敢凶自己的人,就是秦贺。

辛甜常常说:“我家絮絮就像小公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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