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及时用手撑着地,倒是不至于摔得太惨,只是两个掌心满是擦伤,血肉模糊。

前面的小顾见她没跟上来,站在原地,好奇的问:“微月,你怎么不走了?”

程微月马上放下手,声音听不出异样,干脆利落:“马上跟上来。”

无论如何,她不能给团队拖后腿。

至于其他的小事情,她自己可以克服。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山路,程微月觉得足心火辣辣的疼。

在前面带路的小顾突然开口,语气透着惊喜,“看到房子了!”

看见房子,就是快要走到山顶了。

众人心中都不由自主的受到了鼓舞,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

房子是旧时流行的石砌房子,小小的一间,屋前用篱笆围了一个简单的栅栏,透出几分古朴干净的气质。

“请问这里有人住吗?”小顾站在门口,双手托喇叭状在嘴边喊道。

程微月趁着这段时间,拍了点照片。

小顾喊得嗓子都冒烟了,终于有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太的从房间里面走出来。

老太太长相和蔼,眼神落在众人身上,几分探询:“你们是...”

在场的除了程微月都是男人,这样的老人家,还是要让女孩子上前搭话比较好。

程微月自然也是想到了这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走向老太太:“老人家你好,我们是来考察你们村子的文物的,请问村长住在哪里?”

程微月一直都很招大人喜欢,这一次也不例外。

老太太听着小姑娘温温柔柔的腔调,多了许多好感,笑眯眯的说:“你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我就给你们指路?”

很多年前,老太太的丈夫就过世了。她无儿无女,便一个人搬到了这个远离人迹的小山村居住,也算是求得一份宁静。

只是这样的生活,到底是难掩寂寞。

她看着眼前的程微月,当真是欢喜的不得了,大约是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便想要多和她说说话。

程微月愣了愣,但很快就理解了老人家的所思所想。

她容易心软,很轻易就妥协了:“婆婆,我和我的同事都是有工作在身上的,我今天可以陪你,但是不能陪你太久,我得完成我分内的工作。”

老太太的表情很失望:“你就是不想和我说话吗?”

程微月笑意甜甜,主动去挽老太太的胳膊,道:“怎么会?等我明后天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了,我就过来找您,陪您说一整天的话。”

都说六十岁老顽童,上了年纪的人,性情反而会渐渐的趋向童真。

老太太听着程微月的话,不疑有它,开心的一口答应了一下,走过去给小顾他们指路。

程微月将相机先交给了小顾他们,后者不安道:“微月,你还真的要过几天过来看这个老婆婆?”

“真的啊,”程微月语气肯定:“做人要说话算话的。”

......

蔡安诚在周京惟手底下做事这么久了,第一次这么受到大老板的关注。

程微月他们出发不到一个小时,蔡安诚就收到了周京惟的电话。

他连忙接通,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那头的周京惟嗓音冷沉,带着很强烈的压迫感:“你把微月派去哪里了?”

蔡安诚听见周京惟这语气就怵得慌,结结巴巴好半晌,才强忍着不安道:“程同学她出去实地考察了...”

这句话说完,那头的周京惟沉默良久。

蔡安诚明明看不见他,偏偏觉得压迫感扑面而来,叫人喘不过气。

他犹豫了一下,又状着胆子开口:“周先生...你有在听吗?”

“去哪里实地考察了?”

“去了岭...岭西村。”

蔡安诚的话音刚落,外头突然响起了几声闷响。

天空几乎是一瞬间阴云密布,昏暗伴随着电闪雷鸣的声音,风雨欲来之势。

蔡安诚下意识开口,语调担忧:“下雨了...不知道微月他们结束了没有。”

周京惟怎么还冷静得了?

他查看过卷宗,岭西村那种地方,说是穷山恶水也不为过。

他的月月那么柔弱的一个女子,狂风暴雨的,要怎么下山。

周京惟看向一旁的助理,语气冷沉:“下午的工作全部推掉,给我派专机过来,我要去宣城。”

助理只能处理事务所之内的事,周京惟所说的派专机,还要去联系周家本部的陈奕安。

“那...我现在去联系陈秘书。”

那头的蔡安诚听着两人的对话,知道周京惟这是着急了。

他害怕事情闹大,连忙道:“周律,要不我现在带着警局的人去接程同学他们吧,您在泾城,赶过来怕是来不及。”

周京惟不知有没有听得进蔡安诚的建议,他一言不发的挂断了电话。

而蔡安诚连忙联系了警局,却被告知了一个极为棘手的消息...

另一边,程微月陪着老太太在小院里面聊天,老太太养了一只又胖又圆的橘猫,蜷缩在老太太的怀里,咬着一条小鱼干。

程微月用手摸摸小胖猫,笑着道:“婆婆,您把它养的真好。”

“可不是,我也就都靠着它陪着我的。”老太太说到这里,打量了一眼程微月:“你既然不是宣城的人,是哪里来的?”

程微月说泾城。

老太太摸着小猫的手顿了顿,脸上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泾城那个地方的人,可不简单。”

程微月听出了老太太有话外之音,刚想细问,天空中陡然划过一道闷雷,黑压压的云朵聚集在一起,让人心生逼仄之感。

老太太看着天色,脸上的表情颇为凝重:“这天气,真是奇怪。”

“秋天多暴雨,没什么奇怪的,婆婆,我们进去躲雨吧。”程微月提议。

可是她的话音刚落,一道明亮的白色闪电直直的劈向了低矮的小屋,之后便是冲天的浓烟伴随着红色的火光。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令人震撼。

程微月回过神,低声道:“婆婆,你的房子...”

老太太却没有什么心疼的情绪,活到她这个年纪,很多身外之物,其实也都可以坦然放下,不放在心上了。

“果然,是涝灾要来了。”老太太这般说道。

程微月缓过神,拉着老太太往外走去:“婆婆,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去上面找人吧。”

“来不及了!”老太太站在原地不肯动,她思索了一会儿,对程微月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就在附近,我们先过去。”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几分钟,大雨呈倾盆之势,从天上泼洒泼倒下来。

树影摇曳,雨水落到泥土里面,散发出刺鼻的土腥味。

程微月没有时间多想,就直接答应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老太太说的山洞确实就在不远处,不大不小,两个人躲雨绰绰有余。

程微月知道,大雨天躲在山洞里,其实是有大雨冲刷下来山顶碎石,导致山洞被堵住的风险的。

可是雨势磅礴,如果说强行离开,这岭西村里到处都是小路难走,恐怕也不好办,甚至危险更大。

因此,她进入山洞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联系自己的同事。

他们毕竟已经去了山上的村庄,想必问问当地人,有办法让她和老太太脱困。

可是当她看见手机屏幕上那空格的信号时,才知道事态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她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小姑娘,人生最大的挫折,也不过就是情爱上的一段坎坷。

可是在生死关头,这样的坎坷真的不算什么。

她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周京惟,想到了她的朋友。

他们应该都很为她担心吧。

她还答应了周京惟,等到回到泾城,就要好好对他交心的。

程微月胡思乱想,心绪像是被揉碎的乱麻,一团糟。

而山下的民宿里,蔡安诚终于鼓起勇气,再次联系了周京惟。

这一次,他的气势更弱。

“周律...是这样的...”蔡安诚擦了擦汗,语调十分颤抖:“我刚刚联系了宣城的警局,他们说...说...”

周京惟眼神冰冷,一字一顿:“说什么?”

“他们说,岭西村的上山缆车出现了故障...他们已经找了专业人士去修,大概率要...要10个小时左右,才能修好。”

10个小时。

可是他连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周京惟举步往外走去,步伐极快。

电话那头,蔡安诚还在补充,“警局那边还说,宣城这次是突降暴雨,雨势是二十年来最大的一次,保守估计降雨量会在250毫米以上,不建议出行...”

周京惟把电话挂了。

陈奕安已经等在了楼下,看见周京惟走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周先生...”陈奕安脸色为难:“老先生知道您要调派直升机去宣城,不同意...”

周京惟扯了扯唇角,整个人的气质俨然是锋利的刀,周身看不见哪怕一丝丝柔和的线条。

他打量着眼前的陈奕安,语调淡漠疏冷:“那你还来做什么?”

他说完,直接越过脸色尴尬的陈奕安。

周家的私人飞机都停在老宅的后山,周京惟一路飙车过去,黑色路虎在后山入口被栏杆拦下。

保镖走过来,看着周京惟那张斯文漠然的脸,一阵心惊肉跳,硬着头皮开口:“少爷,老先生说了,今天您不能进这里。”

“给你三秒,把栏杆给我升上去。”

他的嗓音平直,情绪被隐匿,冷静到诡异。

保镖把头低了下去,“少爷,我们也是听命行事,您不要为难。”

“三。”

“二。”

“一。”

车轮向后滚动,引擎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京惟冷玉一样的手指平稳的扣在方向盘上,姿态矜贵散漫。

他在两百米开外的地方停下。

大约是受到了宣城暴雨的影响,天空中也开始飘起了绵密的雨丝。

保镖还没反应过来,周京惟压低了眉眼,毫不犹豫的将油门踩到底,直接冲了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保镖脸都吓白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剩下被重力冲撞而四分五裂的栏杆从半空中一块块掉下来,断裂处甚至还冒着火星子。

周秉权其实已经做好了拦不住周京惟的准备的,他拄着拐杖站在空地山,身后是上百架架各式各样的直升机。

他的目光落在路虎已经整个翘起报废的前盖上,皱了皱眉。

周京惟已经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向了一架小型的直升机。

“所有的飞行员已经被我安置在了周家老宅,周京惟,你就算上了飞机,也没有人冒着得罪我的风险给你开。”

周秉沉声肃然,一脸不赞同的看着周京惟的背影:“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吗?现在的宣城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身份?你怎么敢去!”

“爸,”周京惟侧过脸看向他,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冰冷如寒夜:“我的女人我自己护,这直升机,我自己开。”

......

山洞里面有了薄薄的一层积水,程微月把积水舀出去,老太太在她身后抱着猫,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眼神微动。

她看了许久,问程微月:“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和一群大老爷们来这种地方?”

“我是学影视编导的,想着来这里拍点文物的照片和纪录片,也算是给未来的工作攒经验了。”程微月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原本就已经在路上摔了一跤了,现在又被污水浸泡,整个手心都是火辣辣的疼。

那些污水顺着破皮的地方侵蚀手心的肉,痛意尖锐。

程微月将手放在裤子上,稍微擦了擦,留下淡红的印记。

“影视编导?这工作以后是要进演艺圈吧?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老太太这般说。

其实经过这些时候的相处,程微月发现了这个老人家并不是那种没有见过大世面的,她的谈吐举止都很优雅得体的。

程微月犹豫了一下,才道:“婆婆,你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呀?”

老太太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那张苍老又长满斑点的脸上划过怀念和追忆。

她说:“你知道《蓝楼琼宇》吗?”

“我知道啊,那部电视剧很有名,得了很多奖,是我们上编导课的必修电视剧。”程微月说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话有点多了起来。

她蹲在了老婆婆的面前,眼神亮亮的:“这部电视的编导楚蔓萧是导演圈子里北斗一样的人物,我们学校的图书馆还挂着她的照片。”

老太太听着程微月的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深沉。

她沉默良久,突然问道:“你觉得《蓝楼琼宇》写的怎么样?”

“非常好!是我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乎没有瑕疵的剧本。”

程微月认真的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以后也能写出《蓝楼琼宇》这样的剧本。”

“姑娘,”老太太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程微月,路程的程,微小的月,明月的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