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脸上的痛意无关痛痒,甚至让他生出了几分满足来。

真好,她还在。

秦时遇的电话是在晨光熹微时打过来的,秦贺将电话拿到阳台,刚刚接通,就听见秦时遇说:“沈棠野回来了,要见他的闺女。”

秦贺皱皱眉,没说话,唇线抿到发白。

“喂?”秦时遇语气一贯的表面温柔,本质疏离,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见例外。

他沉声道:“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秦贺说在听。

秦时遇一边替辛甜热牛奶,一边缓缓道:“你自己好自为之,如果真的闹得不好看,我也是不会帮你的。”

秦贺默了默,说:“知道,伯父什么时候来?”

“后天。”

秦时遇说完,把电话挂了。

秦贺重新往回走,脚步放得愈发缓慢。

他的絮絮啊...

只是他一个人的絮絮。

没有任何人可以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这个念头入骨,偏执便开始疯长,带着摧毁一切的狠戾....

程微月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醒。

她听见有人敲门,理所当然得以为是周京惟,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去开,打开门外面却是空无一人。

她疑惑的四下张望,不经意的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束干干净净的满天星。

花色灿烂,很干净很纯粹的蓝。

她手被包扎了,不方便活动,只能用手臂捧着花往回走。

这动作做起来很吃力,花里夹着的卡掉落在地上,露出写过字的那一面。

笔锋气势磅礴,十分凌厉,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字:“祝早日康复。”

字体是程微月熟悉的。

是赵寒沉的字。

程微月蹲着身看完,随手将怀里的花放在地上。

怎么说呢?

扔掉的人和扔掉的花,她都不想要。

有些东西既然选择放在过去了,那就一丝一毫的牵扯都不该有。

房门被重新关上,徒留花色寂寞。

站在暗处的助理模样的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抓耳挠腮了半晌,给叶城打了电话。

“叶秘书,您让我放在那位程小姐门口的满天星,对方不肯收,把花扔在外面了。”

景星集团的晨会刚刚结束,叶城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一个头两个大。

他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压低声音说:“怎么不肯收?”

赵寒沉原本就很累了,听见这句话,顿时像是被蛰到了一样,反应激烈。

他嗓音冷沉,一字一句:“既然不肯要,那就扔了!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叶城听着赵寒沉的话,一阵毛骨悚然,连忙催促道:“没听见赵总的话吗?把那束花扔掉!”

天知道暴雨如瀑的宣城,昨天夜里是费了多大的周折,才找来了这么一捧花。

可是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骄傲如赵寒沉,怎么受得了?

电话挂断,叶城战战兢兢的看着赵寒沉,道:“赵总...您看,等等的合作商还见吗?”

赵寒沉没回答。

叶城也不敢催促,默默等着。

会议室里气氛很安静,原本还有高层想要回来拿东西的,触及赵寒沉这般凛冽如霜的气质,真是什么都不想拿了,跑的比兔子还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寒沉突然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快步往外走去。

叶城被他吓了一跳,二话不说跟上,还在问:“赵总,您现在准备出门吗?”

其实叶城想问的是,您打算重新回宣城吗?

毕竟这么大的气性,不必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可是赵寒沉却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了。

叶城见他大刀阔斧的推开门,没敢贸然跟上,默默站在了办公室门口。

作为一个合格的秘书,叶城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而赵寒沉走到了角落的保险柜,输入了自己的指纹。

叶城以前一直很好奇,赵寒沉这个办公室里的保险柜里究竟放了什么。

虽然知道不会是寻常的奇珍异宝,可是他看见赵寒沉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愣了愣。

这是什么?

这些小玩意被放在一个粉红色的纸箱里,赵寒沉一件一件的扔在地上。

先是布偶,再是手套围巾,最后是一堆折纸星星。

他将这些东西都扔完了,轮到手里的小猪储蓄罐时,明明手都已经举了起来,偏偏像是慢动作被定格,就这么高悬着,没有放下来过。

他的眼底都是血色,浓烈至极。

叶城听见他冷笑,笑声瘆人的厉害。

又过了很久,他缓缓将手放下,手里的储蓄罐到底没舍得扔,被安安稳稳的放在桌上。

很明显,不舍得嘛。

扔的都是扔不坏的。

叶城看的门清。

赵寒沉额角的青筋没有平复下来的趋势,他死死盯着箱子里剩下的玻璃杯子和水晶风铃。

呵...

明明这么廉价的东西,他怎么就舍不得扔了?

程微月能这么不给他面子,他凭什么好好的把她的一切都收拾在心上?

凭什么呢?

赵寒沉愣住,眼神有一瞬的迷茫。

是啊,凭什么?

就凭他动心了,是吗?

他动心了,可是她已经离开了。

赵寒沉记得程微月以前在自己的身边,总是会给他准备一些这种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小礼物。

大学生没钱,一条围巾都要存好久。

布偶是程微月亲手做的,围巾和手套是程微月攒了好久的钱买的,储蓄罐是程微月说要一年存一笔钱的基金,风铃是她串的。

一件一件,她都是用尽了心意。

赵寒沉看着眼前的旧物,只觉得程微月的脸渐渐在脑海中清晰,那些清晰让他的眼眶莫名的痛着。

叶城原本是想进去收拾的,他又不傻,看着赵总的样子,很明显是不舍得扔嘛。

谁曾想乔净雪会突然过来,还远远的就在喊赵寒沉的名字。

叶城又不敢拦她,这白月光和朱砂痣,鹿死谁手怕还是未知。

于是乔净雪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走了进去。

“我刚刚看见宣城的暴雨特别严重,我很担心你,特意过来看看你。”乔净雪走到他身边,眼角噙着泪,脸色无辜,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恰到好处的乖巧:“寒沉,这些都是什么呀?扔的到处都是?”

她说着话,就要伸手去捡。

怎料刚刚弯下腰伸出手,就被赵寒沉啪的一声挥开了。

后者面色冷淡,语调同样冷淡:“有什么事?”

乔净雪被赵寒沉的态度刺了一下,笑意勉强了许多。

她轻声道:“我没什么事,我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你已经结婚了,净雪。”赵寒沉将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箱子里。

他处理完一切,才有心思看向乔净雪,神色认真:“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给你的任何便利和好处,都只是因为我觉得我对不起你。可是,对不起不是爱,你明白吗?”

乔净雪缓缓摇了摇头,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我不明白。”

赵寒沉妖孽桀骜的脸上,只剩下平静,他说:“你以后有任何资源上的需求,你直接找叶城,他会帮你评估,至于我们,净雪,不要再见了。”

乔净雪没有想过赵寒沉只是去了一趟宣城回来,就会这么性情大变。

她用力握紧拳,指甲嵌进肉里,她死死咬紧下唇,好半晌才松开:“寒沉,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都不顾了吗?”

赵寒沉只是沉默不语,凤眼轻敛,晦暗难辨。

乔净雪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用力的握紧了赵寒沉的手臂:“是因为我的婚姻吗?寒沉,你如果介意,我可以离婚的,我真的可以离婚的!我愿意为你豁出去,寒沉,你信我...”

“婚姻不是儿戏,”赵寒沉一点点拂开乔净雪的手,他语调没有波澜:“时间不早了,我还有工作,我让叶城送你下去。”

被点名的叶城已经在旁边看呆了。

白月光这么弱的吗?被朱砂痣秒杀的死死的啊。

他简直是叹服。

“好...好的赵总,”叶城走到梨花带雨的乔净雪旁边,“乔小姐,我带你下去。”

乔净雪不肯动。

她看着赵寒沉的背影,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努力睁大眼睛,看了又看,还是看不出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哪怕一丝不舍。

多么惨忍。

弃之若履。

那么这么多年,他打着怀念她的旗号找的那些替身究竟算什么?

就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吗?

她本以为,无论如何,他的心里都是有她的。

可是只是去了一趟宣城,为什么全都变了。

乔净雪僵立在原地,开口声音飘渺颤抖,仿佛不是自己的:“赵寒沉,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男人的嗓音平淡。

乔净雪咽下苦意,轻声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上了程微月?”

赵寒沉没有回头,也没有沉默,他几乎是应声而答。

他说:“是,我爱上程微月了。”

....

周京惟在程微月的房间门口看见了满天星的花碎。

他凝视了半晌,才敲响了程微月的房门。

后者开了门,挥着两只圆圆的小手,说:“周京惟,能不能帮我刷个牙?”

周京惟突然觉得那什么满天星不必问了。

他笑笑,问她:“程小姐,要顺便洗个脸吗?”

程微月看着他优慵懒矜贵的笑容,红了脸:“哪有人刷牙不洗脸的?”

周京惟不逗她了。

刷完牙,周京惟将牙刷从程微月的嘴里拿出来,之后将水杯递到她的唇边。

程微月漱了口,还在小声嘀咕:“昨天晚上忘记刷牙了,真难受。”

周京惟用温水把毛巾打湿,替小姑娘擦着脸,嗓音温淡:“刷不刷都好看,都香香的。”

程微月答不上话来,只能扯开话题:“我的手什么时候可能去掉纱布啊?”

“明天就可以,”周京惟顿了顿,问她:“要不今天就穿着睡衣吧?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再去工作。”

程微月刚想拒绝,周京惟揉着她的头发,温声细语的哄:“不是你一个人放假,外面的积水太严重了,今天大家都放假。”

程微月这才答应了,又紧张不安的看着周京惟,问他:“你留在宣城没事吗?事务所不是很忙吗?”

“事务所没了我不会倒闭,”周京惟亲亲程微月的唇角,手扣着她的后颈,轻声道:“但是月月昨天要是没有见到我,会一个人哭鼻子的。”

“没有这回事。”程微月认真否认:“我不轻易哭的。”

“那...为什么在我面前哭了?”他眼底藴着点笑,轻轻柔柔的看着她。

程微月突然意识到,周京惟在给她挖坑。

“我...”

周京惟“好心”的替她回答:“我知道是为什么,因为你开始依赖我了。”

程微月的脑子一片空白。

周京惟淡淡笑笑,指尖压着她的唇边,动作暧昧:“小月亮,你知道吗?爱情的起源,就是依赖。完了,你可能快要离不开我了。”

“我不会。”程微月心跳突突的,想要掩饰。

“嗯,你不会,”周京惟低笑,笑意渐渐变得笃定:“但是我会,我会让你离不开我。”

“嗯,你不会,”周京惟低笑,笑意渐渐变得笃定:“但是我会,我会让你离不开我。”

程微月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眉眼,一颗心砰砰砰的乱跳。

冥冥之中,她觉得周京惟说的话不是作假,而是志在必得。

他做的得到的。

一时间暧昧和沉默在空气中发酵,程微月掌心溢出汗,热意从心口一直蹿到了脸上。

她错开目光,支支吾吾:“我们...我们先去吃饭吧。”

周京惟说好。

楼下,蔡安诚和薛温然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正在闲聊。

蔡安诚观察着薛温然的脸色,犹豫一刻,问她:“薛律师,昨天周律没有为难你吧?”

薛温然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低沉了片刻,才缓缓摇头,若无其事的说:“没有。”

“没有就好,我今天看你脸色不好,还以为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呢...”蔡安诚笑得憨厚:“咱们还要在宣城一起共事一段时间,话说开了就好。”

薛温然也笑笑,没应。

而楼梯处传来脚步声,还有男人慵懒温倦的声音:“今天外面还在下雨,不出去好不好?”

是周京惟的嗓音,明明和平日里说话没有什么区别,细听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宠溺。

程微月语调温软,轻声道:“可是...民宿里面没有什么好玩的,隔壁就是唱片店,我想去看看。”

“看我还不够,还要看唱片?”似是掺杂了笑意。

两人走到了楼下。

程微月穿着睡衣,身形娇小,被周京惟搂在怀中,看起来柔弱又明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