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日子如常。

蒋冬燃仍然跟狗不能和平共处,雪花长大了不少,还是喜欢冲蒋冬燃奶凶奶凶地叫,咬蒋冬燃裤子的力气更大了,蒋冬燃每次气得只能把裤子脱了跑到卧室锁门。

姜晁仍然婉拒很多案子,不管多少钱,他都冷漠无情地筛选。

晚上回去会被蒋冬燃用温温凉凉的怀抱撞击,有次被缠着在玄关就衣衫不整,冷下脸才能让蒋冬燃哼哼唧唧地从他身上掉下来。

除了蒋冬燃肉眼可见的乖巧,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姜晁很久都没有再接到陌生人的电话,他不用再看监控也知道蒋冬燃坐在沙发上蜷着腿捂着耳朵,他这段时间总是这样。

蒋冬燃有时候能吃到姜晁回来做的晚饭,狼吞虎咽像八百辈子没吃过饭的人,吃完会跟姜晁说好多我爱你。

姜晁坐在餐桌旁看他,像是默认,又像是在思考。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之后。

姜晁刚从律所出来,在周边的花坛附近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那人顶着一颗圆溜溜的寸头,瘦小的身子掩在花坛之间,刚开春,花草还没完全舒展,蜷缩着,和那个人一样。

因为之前有过类似不好的经历前兆,姜晁第一反应这是某个案件相关人员因为不满案件的判决来找他的麻烦,他转身准备回律所,那人果不其然跟了过来。

姜晁掏出手机已经准备报警。

“姜律师!”沙哑却又年轻的嗓音。

这一声和几年前梦里缠绕着他的声音重叠却又错位起来,姜晁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紧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他现在需不需要立刻把自己从梦里喊起来。

脚步声哒哒哒地响,那个人已经绕到他的面前,一双眼睛变得有些不同,没有之前那么空洞了。

“晓阳。”姜晁顿了片刻,从嘴里吐出他的名字。

林晓阳看起来长高了不少,三年前他十五岁,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个头总要猛一点,但林晓阳却还是瘦了吧唧的营养不良的样子,看来在狱中的几年他吃得还更好了,窜了不少个头。

“去看过你妈妈了吧。”

林晓阳点点头,眼眶已经有了湿意:“看过了,她还说我胖了。”

姜晁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只是点点头。

“姜律师,我只是碰运气来看看,没想到真的能碰见你,我在里面这几年做梦总是能梦到你和我妈妈……”

姜晁心想,真巧,我也总是能梦见你。

“谢谢你给了我一次机会,谢谢你……”林晓阳可能是因为刚和母亲团聚,情绪有些失控,这时候说着话,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

“不是我给你机会,是法律公平判决。”姜晁机械地讲出这些字句,对于他来说,这样的话像是刻在舌尖上的,完全不需要脑子思考就可以脱口而出,显得也并不是那么走心。

他感到不适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对方说谢谢自己,梦里的许多诅咒就好像变成了实质性的讽刺。

他想告诉他所有的委托人,我们只是雇佣关系,是买卖关系,是合作关系,我只是完成我应该完成的任务,你们不用跟我说谢谢,什么都别说。

“快回家吧。”姜晁看着林晓阳,“接下来好好生活。”

傍晚,夕阳的余辉变成金色,从挡风玻璃前投下,笼罩着车内饰物台上一对摇头晃脑的陶瓷娃娃。

其中一个笑得甜蜜的娃娃脸上有一点小小的瑕疵,被光打得格外清晰。

等车的间隙姜晁盯着这只娃娃看了一会儿,想到这两只娃娃刚被粘在车上时,他无意中打量它们也曾挑着眉觉得好笑过,因为那一颗一模一样的痣。

一进门就被扑了个满怀,蒋冬燃换下了一身带毛的睡衣,又在家里穿得过于清凉,尽管姜晁一直跟他讲现在天气还不算暖和,前几天这里还破天荒地飘起了雨夹雪。

蒋冬燃穿着外出的运动鞋,身体倒没有多冰凉。

“出去了?”姜晁把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随口问道。

蒋冬燃转着眼珠,表情还是一贯的无辜:“没有,就是家里太冷了,我的脚好冷!”

姜晁感到有些疲惫,他没在意蒋冬燃很明显撒谎的样子,也没闲心告诉这个人,其实家里的温度被你调得像汗蒸房,于是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在原地,又盯着蒋冬燃看了一会儿。

蒋冬燃被盯得有些心虚,却能从姜晁眼中看出一些掩埋很深的沉重情感,他敏感地知道姜晁现在并不算开心,可他不确定这份“不开心”是不是因为对方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他试探性地勾了勾姜晁的手,姜晁的手臂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

“老公你的手好冷哦,明天一定要记得多穿衣服。”蒋冬燃这时也顾不上试探了,他焦急地捧住姜晁的手,放在嘴下哈气。

蒋冬燃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此刻就贴在姜晁手背最突出的血管上,冰冰凉凉撞击着姜晁火热的血液。

姜晁垂下眼睛审视蒋冬燃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脸,不明白蒋冬燃为什么在这种常温且高热的环境下手脚还是如此冰凉,在他自己都凉得像雪的情况下,还能感觉到姜晁的温度。

他反握住蒋冬燃的手,身体里有一部分不知名的东西在逐渐流淌。

像是岩浆在滑落,又像是看不见的雪崩。

姜晁似乎在纠结,他平静地告诉自己所有的无趣都是平凡的,平凡不是坏事,所以要试着接受。

因此他试着接受无趣的人,接受无趣的把戏,接受无趣的人耍着无趣的把戏。

可姜晁是个十分讨厌把戏的人。

可把戏是蒋冬燃耍的。

蒋冬燃的又怎么了呢,应该有什么区别吗。

姜晁很少觉得这世界上的人有区别,可蒋冬燃总是要在数十亿长得好像一模一样的人中不消停地探头探脑,生怕别人看不到他。

甚至不惜用卑劣的手段来引起别人的注意。

姜晁在心底无数次谴责过蒋冬燃,谴责他卑鄙的行径,低俗的手段,不知悔改的丑陋和不知廉耻的索求。

却又在极少数感到疲惫的时候,脑海里不可避免地出现蒋冬燃恼人却又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

很奏效,以至于姜晁一路提速回到了二十二楼。

这样的声音穿透膜层变得清晰,姜晁一颗惶惶的心也落入实地。

大概有很多次都是这样,姜晁从噩梦中惊醒,蒋冬燃就像从没入睡般用很清醒透亮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安抚他。

姜晁很快便能再次入睡。

有些好笑,蒋冬燃这样时时刻刻需要人关怀着哄着的人,也会把姜晁搂在怀里用哄小孩子的方法来哄他,尽管姜晁并不适应这样,却也没有扫兴到要打破蒋冬燃难得一见的好不容易拼凑出的怜悯心。

被蒋冬燃搂在泛凉的小胸口的时候,姜晁也觉得神奇地想过,原来冰冷真的可以让人冷静。

他想,算了吧,就这样吧,不想再去纠结当初他们联结在一起的原因。

即使姜晁这辈子最讨厌欺骗,讨厌不知悔改,讨厌麻烦,讨厌算计,讨厌不正常,讨厌一切无趣的人和事。

但偶尔,姜晁偶尔,也想放任自己当个像蒋冬燃一样的蠢蛋。

蒋冬燃靠在姜晁怀里,咬着牙,把姜晁今天的不愉快都归结到林晓阳身上。

他一如既往在沙发上蜷缩着,听耳朵里细微的声响。

当他听到里面两个人的对话后,就将耳朵里的东西一把扯下,跑到玄关处穿鞋,外套也没穿,拿着鞋柜上的车钥匙准备出走,而姜晁就在那时回来了。

只能下次了。蒋冬燃想。最好没有下次,如果再有人让姜晁不开心……

两天后,姜晁依旧从律所走出,依旧在花坛边看到鬼鬼祟祟的人影,他淡漠地越过那道身影,准备假装没看见一走了之。

然而那道身影拦住了他,姜晁也看清了这人根本不是林晓阳。

是孙颖。

三年前的死者王博童的母亲。

似乎有一段时间未见了,姜晁冷静地观察孙颖的面容,发现她比前一段时间瘦了不少,这样子像是一瞬间瘦下来的,就和三年前她知晓儿子的死亡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一样。

“姜律。”孙颖很客气地喊了他一声,眼尾的皱纹让她看起来像六十岁的人,可她也才不到四十五岁,整张脸就已经体现了不符合她这个岁数的麻木和颓丧。

她穿着一件看似很新潮却又很旧的外套,仔细回顾,对方家里条件的确很不错,只是这些年走不出儿子离开的阴影,才把自己过成这样。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是中学生会背的包。

姜晁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个沾染着陈旧血迹的背包,点点头:“孙女士。”

他想像以往一样问候对方最近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记忆里孙颖听到这样的话就会像疯子一样尖叫,于是也仅仅停留在称呼上。

“那个小畜生出来了。”孙颖虚浮着脚步一寸寸走近,她的声音像生了锈的刀在案板上磋磨,刺耳又沙哑。

姜晁闭了闭眼。

“你知道,你还和他见面,你想干什么,再害死我们家一次吗?”

“你跟踪我。”姜晁很轻易得出结论。

孙颖怪异地低了低头,又抬着眼睛看他,嘴巴紧紧抿起,说:“凭什么只有三年。”

姜晁受够了无休止的重复的问题,三年里不仅孙颖要问,父母要问,就连刚出狱的林晓阳也要一遍遍地提醒他。

他们所有人都在提醒自己曾经是一个多么罪不可赦的魔鬼。

他听到自己冷漠到不含一丝情感的声音,好像“不知悔改”一样:“孙女士,判决已经执行完毕,他付出了法律要求的代价。”

“三年?代价?”孙颖猛地把手里的双肩包掷向姜晁,姜晁躲开了,“我儿子一条命,一只眼睛,就值三年?!”

“你这个帮凶!”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像地狱走出的恶鬼,“你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那个小畜生说成可怜鬼,把我儿子说成欺压人的混蛋!”

“我告诉你,那小畜生和他那瘫痪的老娘都是活该,那都是报应!还有你!你这个颠倒黑白的魔鬼!永远和你表现出来的一样冷漠,你没有心!”

从律所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周边没有什么人路过这里,空旷的环境下只有孙颖的怒吼,还有微微发亮的路灯。

姜晁站在原地,像是站在天际围观凡间胡闹的神明,他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这个失去了孩子的女人像疯子一样地辱骂他,却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有时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会没有一点感觉,他是不是真的像他们口中一样,是个没有心的人。

可也只有姜晁自己——或者蒋冬燃知道,在很多个飘着暴雪的夜晚,他无数次没有声息地惊醒,又在雪中安然睡去。

他弯腰,将地上的书包捡起,轻轻拍了拍上面沾染的灰渍,递还给孙颖。他知道这是王博童的:“法律给了我为林晓阳辩护的职责。我改变不了判决,也消除不了您的痛苦。”

仍然是一套在舌尖就可以吐出来的说辞,姜晁自己听着都觉得自己虚伪。

他还很想说些什么,例如“我没有把白的说成黑的,你儿子做过的事情都有证据,我只是据实陈述”,王博童或许罪不至死,可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去改变。

但对于一个丧命的人,和他的母亲,姜晁又觉得自己那样的话过于残忍,也没有必要。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所有的人无论有没有付出对等的代价,也确实都付出了所谓的代价,而他只是旁观者,代价并不由他来决定,于是就什么都没说。

孙颖没有接姜晁递来的书包,她的眼底被怒意烧红,干枯的手一下握住姜晁伸到她面前的手臂,像是要将五指都嵌入他的骨肉。

也就是在这一刻,姜晁听到由远及近的风声,像是风雪来临前的征兆,被风卷携着带来无数片冰凉的雪花。

余光里闪过一点刺眼的光亮,待姜晁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蒋冬燃的手腕,他们连在一起的手臂都在剧烈发抖。

蒋冬燃的那只手上握着一把刀。

而刀尖距离孙颖不过一寸的长度。

就差一秒钟,或许一瞬间,那把刀就会捅进孙颖的胸口。

那样,蒋冬燃就会和当年的林晓阳一样。

可如果是那样,姜晁却不敢保证,他能否可以像帮助林晓阳一样,给蒋冬燃争取到可以活下去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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