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微小的啜泣声,在极度寒冷的冬天里被冻到快要失去知觉的人也会发出类似的声音。

蒋冬燃红着眼睛,姜晁裹在他身上的外套从肩膀滑了下去,掉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他捧着姜晁的脸,冰凉的指腹按压在姜晁脸上,留下雪坑。

他急促呼吸着,一只手探到姜晁颈后按压,动作疯狂地要姜晁低头,力气大到姜晁被生生掰着弯下一节弧度。

蒋冬燃踮起脚伸出舌头。

姜晁霎时被激怒,他不敢置信,蒋冬燃到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这些事情。

他又要把姜晁变成那种没有脑子的,只会用下半身体验快感的动物。从来都是这样,每一次他犯了错被按在门上教训的时候都要红着眼睛求姜晁操他。

他以为姜晁跟大多数男人一样,只要身体上被满足了,就可以抛弃一切原则问题。

他从来这样避重就轻,把自己当做一个下贱的只是用来讨人欢喜的玩具,不管怎么对待他都可以。

永远学不会做一个正常人。

永远没有自我。

十二楼没办法住人。姜晁将蒋冬燃从门里推出去,向外面扔了一把钥匙,为了避免蒋冬燃再次出现像上次一样上来扒门的行为,姜晁用了很大力气把他推出去很远。

蒋冬燃大概又在门外哭喊了很久,但是这次,姜晁没有沉默着等他安分。姜晁给安保人员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这里有人扰民。

十分钟后有人上来要把蒋冬燃劝走,可蒋冬燃一直疯了似的大叫,手拽着门把一刻不松,安保不得不向门里的姜晁请示。

“不用报警。”姜晁说,“先把他赶走。”

于是安保两边架着蒋冬燃将他强行拖到了电梯里。

“阿晁!阿晁!”蒋冬燃还在喊,“我不要!”

不要什么也没说,就是止不住地喊,好像姜晁生生从他身上剜了一块肉,听得安保人员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等到门外的声音渐小再到消失不见,姜晁缓缓睁开眼睛,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穿着绒衫就开门走了出去。

十二楼没有生活用品,他的外套在蒋冬燃身上,直到把他推出去的那一刻,姜晁也记得把外套和蒋冬燃裹在一起,把二十二楼的钥匙扔到蒋冬燃脚边。

姜晁迈动不听使唤的脚,勾起车钥匙去了地下,从车库驶出。

外面一片茫茫的白,雪下得很厚,空气里似乎也起了雪雾,像是世界末日。

姜晁在律所住了一个星期,他不忘找助理帮忙把二十二楼的黑狗搬出来放到自己的办公室。

助理去的那天在楼下碰到刚出门的蒋冬燃。

他认识自己老板的男朋友,蒋冬燃经常来所里等姜晁开车一起跟他回家,很多时候就在花坛旁站着,注视一切要到所里的人,那样警惕的表情谁都忽略不了。

只是感到不可思议,姜晁那样顾家的人也会有这样不想回家的时候,毕竟最近姜晁什么案子都没接,助理理所当然认定姜大律师来事务所居住只能是因为不想回家睡。

看起来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并且姜晁还是被赶出来的那一个。

助理不敢随便开自己老板的玩笑,只是暗中惊奇地想,原来再冷漠再不给人留余地的姜大律师,在家庭里跟小男朋友闹矛盾也会被赶出来自省反思。

但当他在楼下看到蒋冬燃的时候,又长长叹了口气。看起来这位娇纵的小丈夫也并不好受,仅仅因为冷战就已经失魂落魄成这个样子。

而他的老板也往往坐在办公室的软椅上沉思,那张本就冰冷的脸又蒙上一层寒霜,愈加让人胆颤,助理无数次进门都看到他对着大扇的落地窗向下眺望。

可能是想家了吧。助理啧啧摇头。爱情果然叫人失神。

这一个星期,蒋冬燃来找了姜晁十七次,每一次姜晁都让人把他请出去。到后来门口的保安就只能一直站在原地,背着手无奈地看着这个从早到晚都不动一丝一毫的男人。

蒋冬燃不知道这一个星期是怎么过的,如果说以前还像一只不会打理羽毛的,吓一下就会炸毛的鹦鹉,现在,便是脆弱到把自己拔得光秃秃,只会张嘴哈哈惊恐的小秃鸟。

他的头发很久没有打理过,有几缕缠在一起,在头上支棱起来,或许这些天因为没了姜晁的存在,他连饭都吃不上,原本就瘦得出奇的身体越发看不下眼。

尽管阿姨还是会按时按点来二十二楼给他做饭,但是姜晁得到阿姨的反应,蒋冬燃不给她开门。

姜晁告诉她,不让进就不管他了,又说,但您还是按时来。

最后说,给他放点面包在门口。

他从曜日的顶楼向下望,蒋冬燃站在已经被清理得只剩下薄薄一片白雪的地面,像一根小树枝,东摇西晃。

看不清他是不是哭了,蒋冬燃变成偌大世界里的一个小黑点,没有再融入到雪里。

姜晁收回视线,拉上百叶窗。

分割的光线闭灭,姜晁的面孔又陷入一片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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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冬燃给姜晁发了很多条信息,在一连串的「老公求求你我们不离婚」后面跟了各种各样带着大哭表情的「老公我会死的」。

姜晁把他拉黑。

他这一个星期并没有跟蒋冬燃明确提出要分开的意思,也没有回复任何,他知道以蒋冬燃现在的状态,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他还知道蒋冬燃其实并不爱自己。

尽管他每天都缠着自己,用那样缠绵的口吻对自己说无数次爱,表现得是那样离不开他。

可姜晁很清楚,蒋冬燃只是害怕。

他不管不顾太久,不管干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会有人替他解决,结果他有一天发现,其实替他解决问题的人也只是怕他麻烦自己,于是选择用很简单粗暴的方法让他不要再麻烦。

所以等有一天有些麻烦别人解决不了了,就可能会选择丢下他这个麻烦的源头。

被父母这样对待过,蒋冬燃就走投无路地把希望投注在一个仅仅只是跟他有过短暂合作关系的人身上,希望这个人永远为他的委托负责。

姜晁想,蒋冬燃这个蠢蛋,又托付错人了,因为自己也是个怕麻烦的人。

设计那么一场幼稚的计划就想把自己套牢,可蒋冬燃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冷漠无情。

他总是跟踪自己监视自己也只是害怕,害怕有人把他抢走,害怕他又要一个人独自面对解决不了的问题,害怕到不惜用极端的手法去铲除一切可能会让他恐惧的障碍。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是自己。

姜晁不敢想蒋冬燃杀完人被审讯的时候,给出的杀人理由竟然是:我觉得他们都要跟我抢老公。

警察会怎么想?法官会怎么想?想这样一个开不出精神疾病病据的神经病仅仅是因为臆想别人要跟他丈夫偷情就要杀人,是多么的不可理喻罪不可赦!

所以姜晁决定放手,他要卸下所谓的责任,他要把蒋冬燃一个人丢下。

他太坏了。

某天晚上姜晁从床上满身冷汗地惊醒,以往被孙颖掐着脖子在耳边尖叫都没有张开嘴呼救喘息的姜晁此刻张着嘴,从胸膛中快速吐出憋到他喉口处就被莫名抑制的呼吸。

百叶窗完全被拉开,姜晁不适应没有一点光的环境,顶楼好似与月亮相接,凭借那一点微弱的白光、暗蓝色的天空映出的微光,姜晁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

蒋冬燃在他的梦里死了三次。

第一次,他的刀没有捅到孙颖的胸口,孙颖握着他的手腕将刀反刺到蒋冬燃暴起青筋的脖颈。

蒋冬燃大张着嘴,气管被扎穿了,动脉被割透了,大量的血喷射出来,天上飘下来的大片雪花被血液裹挟快速坠落。

姜晁的视野里一片红。

他看到蒋冬燃大张着嘴看着自己,他像个喷泉,又是喷泉中心以双手捂着脖子摆出怪异而优雅动作的石像,他眼里流着的泪变成了喷泉涌动的水。

孙颖也看向姜晁,她和蒋冬燃都变成了石像,她睁着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对着姜晁嘶哑而低缓地吐出:“既然你不愿意给我儿子偿命,那就换他来吧,反正他这么爱你……”

姜晁被水淹没。

第二次,蒋冬燃握着刀插到了他自己的肚子里,他拧着刀把将那片软肉切开,胃肠肝脏哗啦啦流了一地,他呲着牙笑着看姜晁,说,都怪你,是你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姜晁看到自己的脸上溅了几滴蒋冬燃的血,可面对此情此景,他竟然还是那么一副冷情到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漠然样子。

清醒的姜晁伸出手,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可梦里的自己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蒋冬燃的悲惨,像是永远不会在意。

第三次,姜晁感到手心一片粘腻,他缓缓从上一场梦境中睁开眼睛,触目的就是蒋冬燃像是感到十分快慰的脸。

姜晁缓缓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把刀没入蒋冬燃的胸膛,插到他的心脏,把他薄薄的白色睡衣染出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蒋冬燃握着姜晁的手臂,说:“谢谢老公。”

姜晁听到梦境里的自己问:“你错了吗。”

蒋冬燃流下两行泪,说:“我没错呀……”

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雪,蒋冬燃被卷走了,化成一片雪雾,姜晁手里的刀随之落地。

姜晁从梦中惊醒,他的手指蜷缩又舒展,像在抓握什么,手背缓慢地覆盖在额头。

好一会儿,他从胸膛中吐出一口气。

姜晁决定放手,但不是为了卸下什么狗屁的责任,也不是害怕在蒋冬燃不光彩的杀人原因里,自己作为一个最不光彩的因素出现而让人讨伐。

他只是发现,自己原来真的是那么的冷血,他给不了蒋冬燃想要的安全感,所以蒋冬燃才会一次又一次做出那样伤害别人伤害自己的事情。

或许他就是像所有人口中所说,完全是个没有心的,冷血至极的人。

没几章了我争取今天都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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