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医院里,孙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抬头看着花白的墙壁,姜晁距离她几个位置,左手缠了绷带。

被击中的失控情绪铺天盖地地喷涌而出,孙颖的大脑做不出反应,身体先一步剧烈颤抖着,刀尖随着身体的痉挛不受控地狠狠划过蒋冬燃的脖子。

姜晁在一瞬间扑了上去,他用手死死握着孙颖的手腕,孙颖尖叫着,刀尖一转,企图捅入她自己的胸口,姜晁及时握住了刀,手掌被割伤。

刀刃避开了蒋冬燃的颈部血管神经,但伤口不算浅,他在看到姜晁受伤后就丧失了理智,抱着姜晁的手要给他止血,颈部因为肌肉紧绷涌出更多的血液来。

姜晁全程安抚着他,替他捂住伤口,蒋冬燃每说一次话颈间的血就流得更凶猛一点。

偏他还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一直哭着用自己身上的白色背心裹着姜晁的手,那样子仿佛姜晁马上就要失血而亡了似的。

最后是姜晁有些急了,语气重了点,让蒋冬燃不许再哭,这才堪堪让他脖子上的血流得慢了不少。

蒋冬燃状态不稳定,打了全麻在医院缝了四针,医生说即使缝了美容针也可能会留疤。

所有的疯狂在到达高潮后以坠落的速度归于平静,神经突突跳着,姜晁靠在座椅上,旁边就是蒋冬燃的病房。

没有回答孙颖的问题,他拿出手机给认识的美容医师发消息。

“你要报警抓我吗。”孙颖注意到姜晁的举动,却没表现出来一个“在逃犯”的恐惧,她在说陈述句。

她听到姜晁沉重的呼吸,以为姜晁下一秒会对她暴起怒吼,但并没有,姜晁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乍现,似乎在极力压制情绪。

“不用你报警,我自己会去自首,我跟你们这种人不一……”

“姜律师!”

姜晁顿住,抬头看到林晓阳从走廊深处的黑暗里缓步跑了过来。

孙颖在听到林晓阳的声音后便僵硬了身体,她机械地扭转脖颈看过去,林晓阳站在光下,脸上带着茫然和一点惊慌,却没有那么不知所措。

“孙阿姨……姜律师,你们怎么在这?”林晓阳还是一头毛寸,长了不少,看着挺扎人,是在管教所的三年慢慢长出的头发。

孙颖的胸腔随着她不断加重的呼吸而起伏。

“孙阿姨,我那天放在您门口的水果……”林晓阳轻声开口。

姜晁皱眉看他,他不知道林晓阳出狱后竟然已经去找过孙颖了。

“滚!”孙颖压抑着顶在喉口的尖叫,她咬牙切齿地,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林晓阳的脊柱被这一声压垮了不少,他皱了皱鼻子,闭上嘴。

“你先跟我出来。”姜晁站起身,偏头对着林晓阳说。

孙颖现在的情绪没有完全稳定,林晓阳的出现像一颗炸弹,随时都可能引爆孙颖岌岌可危的神经。

今晚的一切姜晁都没有精力再去面对一遍,他现在只是在等蒋冬燃醒过来。

“不,没事的姜律师,我很快就走,我是来给我妈妈取药的。”林晓阳固执地站在原地,他也十八岁了,个子蹿得很高,快要到姜晁下巴,“我刚出狱那会儿见过孙阿姨。”

你怎么敢的。

就像姜晁不知道蒋冬燃怎么敢在看到孙颖拿着刀守在楼下,要尾随姜晁上去的时候,就不管不顾地扑过去要跟她拼命。

可孙颖当时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一个人在强烈的情绪驱动下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疯狂用手臂制住蒋冬燃的身体,敲击捶打。

蒋冬燃本身在姜晁离开后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作息也混乱无比,机体无法承受过度分泌的激素与神经的活跃,宣告战败。

孙颖扑倒他,用刀死死戳在蒋冬燃的喉口,让他带着自己上楼。

蒋冬燃一双眼睛写满恨意,手指在自己的喉口拨了拨,嘶声说:“除非你弄死我。”

再然后,他猛地推了孙颖一把,刀尖划过空气,孙颖尖叫出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合理。

姜晁包着纱布的手仍在不受控地轻颤着,他缓缓收拢五指,眼皮微垂,他打断林晓阳想要继续关心他的话语:“取完药就回去,这里没你的事。”

林晓阳却站在原地,他的呼吸逐渐紧凑起来,目光在孙颖和姜晁之间徘徊。

“是因为我吗?”他低低地问,肯定,又痛苦。

姜晁再也维持不住情绪,额角的青筋骤然暴起,下颚绷出一条坚硬的线条,深黑的眼睛看向林晓阳:“和你无关,现在,回去。”

林晓阳眼里闪着一点光,就好像姜晁当年对他说出一切交给我时那样的坚毅,他回身朝孙颖靠近,不顾孙颖面对他时凶狠的目光。

“孙阿姨,对不起。”林晓阳弯下腰,朝面前的女人鞠躬。

孙颖瞪大眼睛,一时之间竟然显得有些呆傻。

姜晁在看到林晓阳有所行动时便快速伸出了手,却因为对方突然弯下的腰身落了空,随着少年清晰的声音停顿。

“在管教所的这几年,我学了很多东西。”林晓阳的声音很干净,尾音还打着抖,“我知道我做了很坏的事,不然,我也不会被关到监狱里。”

“我的管教告诉我,因为我还是个孩子,所以我还有机会。只要有人拉我一把,我就可以重新来过。”

“我当时并不懂这句话,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看到一个和王博童长得很像的男孩被关了进来,我突然就想,是不是当时,如果我拉他一把,让他跟我好好道歉,他或许也会跟我一样,不用死呢?”

少年的想法似乎过于简单,很多事情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道歉就可以了结的,也不是靠一次真心上的忏悔就可以彻底抹除的。

可这就是一个十几岁少年最单纯的想法,他当时最想要的,可能也只是王博童停止对他的欺凌,想要一个或许不是真心的道歉。

可这样的话却刺激到了孙颖,她眼底泛着猩红,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林晓阳撕成碎片。

林晓阳眼角垂落,继续道:“我还要继续说,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错。孙阿姨,管教告诉过我,那里面的很多孩子都是因为无知,因为一时冲动酿成了大祸,可所有人愿意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好好改正。”

“他告诉我,姜律师和所有检察系统都是那个给了我一次机会的人,是他们拉了我一把,才没让我在不懂事的冲动中过完一生。”林晓阳抬头看着姜晁,眼睛里有感激。

“我要对王博童说对不起,可能他也有很多错,但我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去报复他,我也想当拉他一把的人。”

林晓阳再次对着孙颖鞠躬,说对不起。

姜晁在这场属于一个孩子的自我剖白里沉默着,他看到孙颖在林晓阳第二次说到“对不起”的一霎那,崩溃地捂住了头。

她的发丝银白,打了霜,不复往日,有很多东西都不能重返,破碎的玻璃无论怎么拼装修复都回不到最初的样子,裂隙虽小,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可弥补有时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用的。

孙颖当然不会因为这一段话就放下一切,她只是需要时间自己去消化,丧子之痛让她无法轻易走出阴影,但蒋冬燃的话也提醒了她,她忙于自己的事业,却忽视了对儿子的管教。

她知道其实一切都跟姜晁没有关系,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要去怨恨一个可以看透一切的,看起来并没有被痛苦侵蚀的局外人。

在她再一次质问姜晁,为什么林晓阳可以被人给予机会,而自己的孩子却直接被剥夺了活着的权利时,姜晁只是微微闭了闭眼。

他低沉平稳的声线永远让人无法轻易开口反驳任何,只能屈服于他的逻辑与理性。

这样理智沉稳的人,在面对自己可能被杀害的情况时都不表现一分一毫的恐惧,甚至无所谓地任由其他人对他发出质问,随意对他抹黑,却在面对蒋冬燃时,乱了他一贯不会波动的声调和永远稳重的步伐。

“我没有给任何人机会,我也没有权利给任何人机会,我只是一个律师,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的工作需要。”姜晁站在蒋冬燃的病房门口,对着孙颖的质问没有再保持沉默,“王博童失去的不是机会,只是一场对他所有行为的正当审判。”

“没有谁该死。”他说,“王博童不该死,林晓阳也不该死。没有谁的生命可以被另一条生命取代,如果设立法律只是为了所谓的一命偿一命,为了等价的补偿,那你告诉我,所有的程序设立是为了什么?”

林晓阳杀了人,他应该被惩罚,王博童需要得到补偿,所以林晓阳这三年在监狱里被限制自由,被剥夺权利,但这换不回王博童的命。

孙颖想要的不过是让她的儿子好好活着。

那林晓阳呢?他十几岁本该完整的生活谁来补偿?他被揍到连眼睛都睁不开,下体被踹到破损的疼痛谁来补偿?他的母亲以后都不能自由行走,只能在床上过完一生的遗憾谁来补偿?

就像姜晁无法完全替蒋冬燃补偿他犯过的错和伤害到的人,不管程序正当与否,都无法做到没有一丝缝隙地弥补。

而法律能做到的,是用正当的程序,去审判去警醒,去填补一个缺损的灵魂,去尽量包裹受到伤害的躯体,而不是为了惩罚而去惩罚。

“我的爱人现在躺在里面,”姜晁沉着声音,额头微微偏向蒋冬燃所处病房的那扇门,一双锐利到无法让人侵犯的眼睛看向孙颖,“他跟这件事情没有一点关系,谁又来补偿他?”

有一瞬的安静。

“你可以怪我,在这之后你仍然可以怪我,我不在乎。”姜晁近乎冷酷无情地说道,“但我也有我的底线。”

他握着病房的门把。

孙颖与他对视,谁都不退让。

在长久的沉默后孙颖起身,她混浊的眼球扫过激动到流泪的林晓阳,又看了看绷起全身肌肉的姜晁,冷笑一声。

当天晚上孙颖去公安局自首。

姜晁在几天后给她出了一份谅解书,检察院没有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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