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蒋国平突然收到儿子的强制性“命令”,要求自己把那个业务能力拉满的研发部经理辞退。

林宇轩不用上层跟他通知这个消息,在他到楼下碰到蒋冬燃的一刻,就知道他应该换个工作了。

不为别的,主要是为了生命安全。

“臭婊子。”蒋冬燃跟在林宇轩身后进楼门时,从嘴里阴阴柔柔吐出一句。

林宇轩回头去看,他比蒋冬燃高很多,此时垂下眼,就像俯身看什么昂着脖子要啄人的被拔了毛的公鸡。

那天蒋冬燃下了车站在林宇轩上方俯视他,用的也是现在这种眼神,露出不少的眼白,明明眼珠子那么大,那么黑,正常看人的话应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动物,可他偏要用发狂的野狗一样的眼神盯着你。

“就因为我看了你老公的车?”林宇轩笑着问了一句。

蒋冬燃打量人的时候头是垂下来的,眼球向上翻,那样瘆人的眼神看得人极其不舒服,林宇轩蹙着眉,观察蒋冬燃的穿着。

这个天气穿这么点,是人吗,不怕被冻死吗?

“我那天就应该撞死你。”蒋冬燃抬了点下巴,用很清透的嗓音说出这种话。

林宇轩最后环顾了一遍自己待了五年的公司,正好,他近些年想给自己放个假,去国外旅行。

但他还是很好奇,蒋冬燃看起来确实不是个正常人,但又说不出他到底哪里不正常,这种疑心疑鬼见了人就骂婊子的习惯是因为婚姻生活太失败了吗?也许同性恋就这样。

这样怨气冲天怀疑所有人都喜欢他老公的人比自恋到迷心失智的人还要可怕吧。

也见识到了两位的相处模式,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是父子,难听一些就像一位主人带着一条狗。

不同的是这只狗不能狗仗人势,反而是在主人来之前狗吠不绝,主人来之后战战兢兢。

这倒是跟那位车里内饰台上的陶瓷小人两模两样了。

林宇轩实在搞不懂,国内同性婚姻登记的人少之又少,这么一对在政策出台后就火急火燎办了证的人总该是因为相爱吧。

不然怎么会放那么幼稚的东西,在那样一辆低调奢华的车里,完全没有格调可言。

很奇怪的相处模式,这让林宇轩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随地就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的男人。

“就算怀疑我跟你丈夫有奸情,难道你的首要做法不是去和他求证或者先从他身上下手吗?”林宇轩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疑惑。

蒋冬燃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宇轩嘴角抽了两下。

“如果你不出现在他眼前,他根本不会看到你,不会被你骗被你害,也不会想操你。”蒋冬燃说着说着,眼里又冒出火来,他上前两步要去掐林宇轩,“都是你的错。”

林宇轩向后退了两步,抬手握住蒋冬燃瘦弱的肩膀,用力搡了他一下,气笑了:“你老公车里那两个小娃娃是他买来哄你玩的吧,把你骗成这样,让你心甘情愿给他开脱,实际上哪一天你真看到他和别人在一张床上睡了,你也要等他爽够了完事了再进去捉奸是吧。”

“你真的脑子有病吧?”林宇轩最后补了一句。

一段话把蒋冬燃本就毫无理智可言的大脑砸懵了,他瞪大眼睛去看林宇轩,脸色瞬间苍白如雪,那是一种夹杂着屈辱与痛苦的表情。

事实上那两个丑娃娃是蒋冬燃在他们结婚两天后从路边摊买来的东西,当时只觉得这两个小东西特别亲密无间,就好像预兆着他和姜晁的感情也能如此热烈昂扬。

蒋冬燃一挥手把一摊子东西都买了,摆摊的老太太高兴得嘴都快合不拢。

他当天就把那两个玩意摆在姜晁和他坐的婚车里,又怕东西掉了或者被扔了,蒋冬燃用强力胶粘了个底座出来。

姜晁看到了也没说什么,他完全不在意这些东西,或许到现在都没看清那两个小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因为其中那个穿白西装的小丑人的陶瓷脸颊的颧骨位置有一个小黑点。

和蒋冬燃的痣长在同一个地方。

蒋冬燃无数次希望姜晁能够发现这个“小瑕疵”,发表一些认为它很凑巧很神奇很会长的言论,比如说——你看它跟你长得可真像啊,真可爱,我很喜欢……可姜晁似乎看都没看过几眼。

他连骗都懒得骗自己。

“你老公是不是一点都不爱你啊。”林宇轩歪了歪头,看着蒋冬燃迷茫的眼睛,怜悯又友好地笑了笑。

蒋国平接到楼下有人打架的消息后先是震怒,直到他听到助理口中那个“很白很瘦的男孩”时才慌乱下了楼。

林宇轩两天之内拿到十万块钱,虽然仅仅是他三个月的工资,但也足够让他觉得又好笑又无语。

蒋国平辞退他还要跟他道歉,地上坐着那个被自己一拳揍在腰上疼得站都站不起来的男人,林宇轩看着,心想自己还是下手太重了,这么瘦弱这么没骨头的身板,揍两下都怕哪一下就死了。

他其实不知道蒋冬燃在家要被揍成什么样子。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好整以暇地望了望蒋冬燃,最后说了一句:“让你爸多研究精神方面的药。”

蒋国平撩起儿子薄得跟纸似的上衣,看他腰腹上的青紫,像春天的绿叶掉到冬天的雪里,荒谬而可怜。

蒋冬燃还气得直抖,心里想了一万种弄死林宇轩的方法,脑海里的林宇轩在走出那扇门之后就被高速行驶来的车撞上了半空,在空中旋转、旋转,然后砸在地上变成了一滩肉泥。

姜晁会因为林宇轩的死难过吗?

蒋冬燃不可抑制地想,姜晁是不是很喜欢林宇轩啊,他还喜欢谁呢?

喜欢那个红嘴巴长头发像海妖一样的女律师?还是那个满身臭汗瞎了眼撞到他怀里的牛蛙男?或者是经常来找他打官司的老女人?难道是那天那个走在路上骚得没屌的娘炮?

可是姜晁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坏!

一年有三百六十多天,蒋冬燃每三分之一天就会质疑一遍姜晁的喜欢。

他早上醒来看到姜晁冰冷锋俊的脸的时候觉得姜晁好像不喜欢自己,跟踪姜晁看他和许多人擦肩而过与许多人隔空接触的时候觉得姜晁喜欢任何人,唯独不喜欢自己。

被姜晁按在地上打的时候又觉得姜晁好像很喜欢自己,夜晚缠着姜晁拿鸡巴捅屁股的时候觉得姜晁应该喜欢死自己了。

怎么办,姜晁对他的感情似乎很复杂,他那天看了个电视剧,里面有句话怎么讲的来着?

爱恨交织?由爱生恨?

想了想算了吧,他知道姜晁对一个人只能有一种感情,所以对自己怎么可能会在一天内有那么多的情感变化呢?

姜晁应该很爱我。蒋冬燃想,他爱我,只有他一个人在乎我干了什么,只有他会管我。

但是他还是会喜欢别人,别人也会勾引他,然后害他。

就像六岁以前照顾过自己的保姆阿姨一样,明明照顾了自己那么久,会告诉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哪里做得不好,会训斥自己,也会夸奖自己,可她还是要走掉,不管自己当时哭得有多大声,多悲惨,她还是要走。

可是姜晁不走,即使昨天他还要跟自己离婚,但他最后不还是留下了吗。

姜晁很爱我。

蒋国平不知道自己这从小体弱多病的儿子让人打成这样还在心里演算生死时速和爱情买卖呢。

他就想自己总被这“儿媳”打来电话明里暗里教训可真苦啊,对方不愧是靠一张嘴扭转局面的大律师,一个停顿一个带着尾音的询问都让他冷汗直冒。

前几天姜晁还给他打来电话,问蒋冬燃是不是又从他的宝库里拿了八盒烟回去,蒋国平哪知道蒋冬燃每天在哪啊,又不敢在姜晁面前展露出他对儿子的不关照与疏离,生怕姜晁给他扣个不负责任的帽子,就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付。

姜晁冷着嗓音道:“如果连您都不准备管他的话,您想让他怎么办?”

蒋国平脑子都没过,张口就来:“这不有你吗!”

姜晁把电话挂了。

他很少有这么没有礼貌的行为,姜晁对待长辈一向有礼,可似乎就拿蒋家人没有一点办法。

蒋冬燃的母亲林映雪也跟蒋家父子志同道合,林映雪生下蒋冬燃后就独自一个人环游世界,和蒋国平一样,偶尔想起蒋冬燃,一次性空运回来无数奇珍异宝像取悦家里养的小猫小狗似的,大多时候忘记他了,也就中断了所有联系。

蒋冬燃好像一直什么都不缺,又好像总缺点什么。

缺根筋。

缺一颗正常人的好脑袋。

姜晁第一次发现蒋冬燃跟踪自己还做出那些令人难以理解的暴力举动时还想着如何用言语教化一个成年人。

当晚蒋冬燃缠着他做了一次,完事后,姜晁靠在床头跟人商量赔偿的事情。

蒋冬燃侧躺着依偎在他身边抽烟。

那个时候的蒋冬燃还敢在姜晁面前抽烟。

姜晁把钱转过去,闻到空气中和腥臊气味混在一起的烟味,皱着眉掐过蒋冬燃手里的烟。

他先是冷着脸对蒋冬燃说了一遍规矩:“抽烟可以,到指定场所去抽,以后我不想在这个房子里闻到它的味道。”

然后他将当天为蒋冬燃收拾烂摊子的过程给蒋冬燃重复了一遍,把蒋冬燃说得嘴角都耷拉下来,愧疚得要死过去一样。

“如果你怀疑我对你有不忠的行为,你可以来质问我,但同时你要拿得出证据,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全无理智地对着无辜的人发泄。”姜晁把烟捻灭,丢到装了两个避孕套的垃圾桶里,“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姜晁只想听蒋冬燃说一句“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这样了”,把这件事情彻底揭过去,他不想为完全没有发生的事情做解释。

他对蒋冬燃要负责的地方太多了,这让他很累。

那个时候的姜晁似乎还有一点精力应付蒋冬燃,也很会讲道理。

蒋冬燃不知道被姜晁哪一句话感动哭了,他捂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姜晁的胳膊说,老公你真的好爱我。

姜晁还没说什么,蒋冬燃爬起来用冰凉的嘴唇吻了吻他心脏的位置,说:“可是我知道你没错啊,为什么要质问你?那都是他们的错。”

如果不是刚刚那场过于激烈的性事里蒋冬燃的屁股出了血,姜晁大概率很难会忍住不把蒋冬燃一脚踹下床。

他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一对上蒋冬燃就变得和这个人一样,没有脑子,不讲道理,行事鲁莽不受控制。

难道神经病也会传染吗?

蒋国平已经做好了要被“儿媳”批评的准备,他叫人草草给蒋冬燃青紫的腰腹做了处理,看着那一大片惊心动魄的伤痕,他不觉心疼,只怕被姜大律师提耳怒骂。

但其实姜晁已经不会再指望其他人能管住蒋冬燃了。

全世界好像没有人能管得住蒋冬燃了。

又可怜又可笑。

蒋冬燃不顾蒋国平的好言好语,执意在寒风瑟瑟的天里穿着薄薄的针织衫顶着腰上的伤一路走回去。

他现在只想跟姜晁耍痴卖惨,因为姜晁已经一天没理他了。

而当蒋冬燃走在风口,迎接扑面而来的寒风,身上的布料被吹得左摇右晃,看着马上要把他整个人卷走的当口,蒋国平也只是在身后很大声地喊了一句:“回去别跟姜律说你是来我这受伤的!”

“就算说了,记得告诉他我已经给你处理过伤口了,没有不管你!还有!衣服是你自己不穿的啊!老爸跟你苦口婆心说过要多穿衣服的,姜律问起来你记得跟他解释!”

全然没有一点想要关心儿子的姿态,蒋国平或许只是害怕那个看起来非常严肃,冷面冷心的大律师打电话来兴师问罪。

毕竟他也不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欸?蒋冬燃今年多大来着?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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