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他是疯子,也是爱人

从海岛回到海京市的豪宅,像是从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一脚踏回了坚实的地面。

蜜月结束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旅途的奔波气息,霍廷枭却像个没事人,精力旺盛得可怕。他一进门,就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扔,从背后抱住正在换鞋的谢言,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像只甩不掉的大型挂件。

“老婆,我不想你去巴黎。”他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谢言换鞋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说什么胡话。”他拍了拍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工作室那么多事等着,不去怎么行。”

“那带我一起去。”霍廷枭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用力地吸了一口独属于谢言的冷杉香,仿佛这样就能把人留下。

“你不是也要处理霍氏堆积的事务吗?”

“不处理了!”霍廷枭说得理直气壮,“我已经是个无业游民了,要靠老婆养着,你去哪我就去哪。”

谢言听着他耍赖的语气,又好气又好笑。

他挣开霍廷枭的怀抱,转过身,捏了捏男人的脸。

“别闹,我就是去看看场地,很快就回来。”

巴黎时装周迫在眉睫,他作为受邀的设计师,必须提前过去确认秀场细节,还有很多工作要和当地的团队对接。

霍廷枭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活像一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谢言拿他没办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踮起脚,安抚性地在男人唇上亲了一下。

“乖,在家等我。”

这个吻起了点作用。霍廷枭的脸色好了些,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谢言安抚好了这个黏人的家伙,打算去书房找几本参考资料带上。刚一转身,就看到霍廷枭又跟了上来。

“我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来。”谢言快步走向自己那间采光极好的画室兼书房。

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视线,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上。

那是霍廷枭的书房。

从他搬进来到现在,这扇门好像永远都是锁着的。霍廷枭也从没提过让他进去。里面似乎是这个男人最后的私人领地。

谢言以前从不好奇。

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蜜月里那场信任游戏起了作用,他忽然对这扇门背后的世界,产生了一丝兴趣。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只是想看看,门是不是真的锁着。

手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轻轻一拧。

没动。

果然是锁着的。

谢言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无聊,正准备转身离开。

可就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刻,那扇厚重的木门,却因为他刚刚那一下的力道,自己“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门,没锁严。

一股奇特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不是想象中书本的纸墨香,也不是咖啡的醇厚味道。

而是一种……混杂着松节油、油彩和陈旧画纸的,属于画室的独特气味。

谢言愣在了原地。

他犹豫了几秒,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跳动。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被彻底推开的一瞬间,谢言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眼前的景象,让他连呼吸都忘了。

这哪里是什么书房。

这分明是一座……只为他一个人建立的,疯狂而绝望的纪念馆。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挂满了画。

素描,油画,水彩,各种各样。

画上,也只有一个人。

——谢言。

他的视线,呆滞地,从一幅幅画上扫过。

墙角的那幅素描,画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坐在画室里,低头认真地削着铅笔,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肩上,岁月静好。

那是他高中的时候。霍廷枭怎么会……

旁边的一幅水彩,色调阴郁。画中的人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浑身湿透地站在暴雨里,仰着头,脸上有雨水,也有泪水,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那是三年前,他被霍廷枭的保镖“请”走,在雨中哭着给他打电话求救的那个晚上。

还有一幅油画,占据了最大的一面墙。画上的他躺在床上,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却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是他被霍廷枭囚禁在身边时,无数个夜晚里的其中一个。

有他笑的,有他哭的,有他发呆的,有他在秀场上清冷孤高的,有他在酒会上从容自若的……

成百上千个他。

每一个他,都被人用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和蚀骨的爱意,永远地定格在了画布上。

这些画,画风并不统一。有的线条精准,光影完美,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而有的,笔触却显得生涩,甚至有些笨拙,仿佛是一个初学者,在用尽全力,临摹着自己记忆中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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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言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离他最近的一幅画。

那是一张很小的炭笔速写,只画了一只眼睛。

他的眼睛。

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被描摹得清清楚楚。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日期——三年前,他“死亡”后的第七天。

原来,这三年,霍廷枭从没有一刻忘记过他。

在他以为霍廷枭早已另有新欢,过得风生水起的时候,这个男人,正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像个疯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他的样子。

用思念做笔,用鲜血做墨。

每一笔,都是一场迟来的忏悔。

每一画,都是一次绝望的招魂。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楚和疼痛,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瞬间淹没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想,霍廷枭真是个变态。

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疯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这么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视线变得模糊,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慌乱的脚步声。

“谢言!你去哪了?”

霍廷枭的声音从远及近,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当他看到屋里的一切,看到站在画中央,浑身颤抖,满脸是泪的谢言时,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瞬间僵在了那里。

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恐慌的情绪。

像一个偷偷藏着糖果却被大人发现的孩子,窘迫,难堪,又无措。

“别……”

霍廷枭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几乎是冲了过来,一把从背后抱住谢言,用自己高大的身躯,试图挡住他的视线。

“别看……”他的手臂收得死紧,仿佛想把谢言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画得不好……真的……”

他语无伦次,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地解释着。

“那……那是我……是我快想你想得发疯的时候……画的……”

他以为谢言会怕。

会觉得他是个变态,是个疯子,会厌恶他这种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占有欲。

然而,谢言只是安静地流着泪。

然后,在他惊慌失措的注视下,缓缓地,转过身来。

谢言抬起手,用冰凉的,还沾着泪水的手指,抚上他僵硬的侧脸。

他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

“霍廷枭,”他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你真是个变态。”

霍廷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可谢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但是我好爱。”

我好爱这样的你。

爱你的疯狂,爱你的偏执,爱你的笨拙,爱你这颗被思念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言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咸涩,滚烫。

带着眼泪的味道,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霍廷枭彻底愣住了,任由谢言笨拙地,却无比用力地亲吻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反客为主,一把扣住谢言的后脑,疯狂地,加深了这个吻。

许久,唇分。

两人都喘着粗气,额头抵着额头。

霍廷枭看着谢言那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用拇指,一遍遍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老婆,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谢言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拉着霍廷枭的手,走到那面画着他睡颜的油画前。

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画架上放着一支干净的画笔和一管白色的颜料。

他走过去,拿起笔,挤了一点颜料。

然后,他转身,在霍廷枭不解的注视下,在那幅巨大的油画上,在那个沉睡的“自己”身边,开始落笔。

他画了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身影。

那个身影,侧躺在“自己”的身旁,一只手越过被子,小心翼翼地,像是想要触碰,却又不敢,只是虚虚地笼罩在沉睡之人的上方。

姿态,是守护。

画完,谢言放下笔,转过头,对着已经看呆了的霍廷枭,弯起了眼睛。

那笑容,带着水汽,却明亮得像是驱散了这房间里所有阴霾的太阳。

“以后,不用再画了。”

“真人就在这儿。”

“让你看一辈子,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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