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只有他还活在昨天

“滚!都给我滚出去!”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咆哮,几乎震碎了顶层VIP病房那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玻璃器皿被狠狠砸在墙上的碎裂声,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小护士捂着嘴,红着眼眶从病房里逃了出来,浑身都在哆嗦。

病房内,一片狼藉。

价值不菲的监护仪被推倒在地,输液架歪在一旁,滴答滴答地往地毯上漏着药水。

霍廷枭赤着脚站在满地狼藉中央。

他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领口大敞,露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左手手背上,输液针头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没有任何按压,鲜红的血顺着手背蜿蜒而下,滴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但他感觉不到疼。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连头发丝都要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霍氏掌权人,此刻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活像是一头刚从笼子里冲出来的困兽。

“霍总!您的伤还没好,不能动气啊!”

林川带着几个保镖硬着头皮冲进去,想要拦住他,却被霍廷枭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太可怕了。

空洞,阴鸷,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谁准你们把我带回来的?”

霍廷枭的声音像是含着两口粗糙的沙砾,每说一个字都在磨出血,“备车。我要去码头。谢言还在那里等我。”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脚底踩在玻璃碎片上,瞬间扎破了皮肉,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霍总!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林川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拦住了他的去路,“求您醒醒吧!救援队挖了三天三夜,除了灰……什么都没了!”

“闭嘴!”

霍廷枭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林川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林川的眼睛,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抽搐:“你敢咒他?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他只是躲起来了……他就是在跟我闹脾气。只要我去哄哄他,只要我……”

“霍总。”

林川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举到了霍廷枭的面前,“这是在爆炸中心点,您亲手挖出来的。”

霍廷枭的瞳孔在触及那个袋子的瞬间,猛地放大。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抽干了。

袋子里,装着那块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百达翡丽。

表盘已经融化了一半,金属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表带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一块焦黑的废铁。

但在那残存的背面,那个微小的“谢”字,依旧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霍廷枭的眼球里。

霍廷枭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松开了林川,像是怕惊碎了梦境一般,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袋子。

冰冷的金属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烙得他掌心生疼。

“假的……”

霍廷枭低声呢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也是那个小骗子的把戏。

他把表扔了,就是为了让我心疼,为了让我着急……他最会这招了。”

说着,他用力撕开袋子,将那块满是锯齿状边缘的残骸倒在手心里。

锐利的金属断口瞬间割破了他原本就血肉模糊的掌心。

鲜血涌了出来,将那块焦黑的废铁浸染得更加猩红。

“你看,它不热。”

霍廷枭把那块沾血的表举到林川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茫然和固执,“如果是从谢言身上拿下来的,它应该是热的。谢言的身体那么软,那么暖和……这块铁这么冷,怎么可能是他?”

“霍总……”

林川看着自家老板这副模样,眼泪瞬间决堤。

疯了。

是真的疯了。

他宁愿把自己关在一个虚假的谎言里,也不愿意面对那个鲜血淋漓的真相。

“我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霍廷枭突然把表死死攥在手心,那种用力程度仿佛要将这块废铁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推开林川,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冲,“备车!给我备车!我要去找他!把海京翻过来我也要找到他!”

“快!按住他!注射镇定剂!”

早已守在门口的主治医生大喊一声。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男护士一拥而上,死死抱住霍廷枭的腰和四肢,试图将他拖回病床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废物!滚开!”

霍廷枭拼命挣扎,额角的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蚯蚓。他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硬生生拖着三四个人往前走了好几步。

那种爆发出来的怪力,让所有人都感到胆寒。

“压住!快!”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狠狠踹到了他的膝盖弯。

霍廷枭身子一歪,重重跪倒在地。但他的一只手依然死死护在胸口,护着那块早就报废的手表,不让任何人触碰。

冰凉的针头刺破了颈侧的皮肤。

随着药液的推进,那一身足以毁天灭地的戾气,终于一点点从这具强弩之末的身体里抽离。

霍廷枭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皮像是坠了千斤重的铅块,所有的挣扎都变得无力且缓慢。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滴滚烫的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地板的血泊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

“谢言……你这个骗子……”

……

黑暗并不是终结,而是另一场凌迟的开始。

霍廷枭做了一个梦。

梦回到了三天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宴会之夜。

奢华的水晶灯下,谢言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丝绒西装,衬得皮肤白得发光。

他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景是海京市璀璨的夜景。

“霍廷枭。”

梦里的谢言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也没有露出那种让他恼火的顺从假象。

青年转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波光潋滟,眼尾的那颗红痣像是吸饱了血,艳得勾人。

谢言主动走过来,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那腰身真细啊,隔着薄薄的衬衫料子,霍廷枭甚至能感受到掌下那温热细腻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

“怎么今天这么乖?”

梦里的霍廷枭受宠若惊,贪婪地嗅着青年颈侧那股淡淡的冷香,那是他最迷恋的味道。

“因为要结束了啊。”

谢言仰起头,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声音却轻得像是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霍廷枭,这三年,你开心吗?”

“开心。只要你在,我就开心。”

霍廷枭想要用力抱紧怀里的人,想要把这只金丝雀揉进身体里,永远不分开。

可就在他收紧双臂的那一瞬间。

怀里那具温热柔软的躯体,突然变得滚烫。

火焰。

滔天的火焰毫无预兆地从谢言的身体里窜出来。

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焦黑,那张漂亮的脸在烈火中扭曲、崩裂。

“可是我不开心。”

那个被烧成火人的谢言,依旧挂在他身上,死死盯着他,声音变成了凄厉的尖叫,“霍廷枭!我不开心!我想死!是你逼死了我!!”

“不!!!”

霍廷枭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而起。

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病号服湿哒哒地贴在背上,那种被大火灼烧的痛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病房里静悄悄的。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窗外已经是深夜,月光惨白地洒在床头。

霍廷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迹。

手里空空如也。

“表呢?”

霍廷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

一直守在床边的林川立刻惊醒,连忙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残骸的袋子:“在这儿,霍总,在这儿呢,没人动。”

霍廷枭一把夺过袋子,紧紧攥在手里,直到那硌人的触感再次传来,他狂跳的心脏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他没有再发疯。

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地要去废墟。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毛骨悚然。

“几点了?”

过了许久,霍廷枭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

林川愣了一下,看了看表:“凌晨三点。”

“嗯。”

霍廷枭掀开被子,拔掉手上的输液管。这次动作很轻,没有扯出血。

他赤着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

玻璃窗上映出他此时的样子。

胡子拉碴,面色惨白,眼窝深陷,活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通知公关部。”

霍廷枭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像是想要擦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点,“把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都撤了。什么大火,什么死亡,都是谣言。”

林川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影:“霍总……那警方的结案报告……”

“撕了。”

霍廷枭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一片死海般的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谢言没死。

他只是身体不好,被我送去国外疗养了。”

“霍总!您这是自欺欺人啊!”林川痛心疾首,“那具遗骸已经……”

“我说他没死,他就没死!”

霍廷枭的声音骤然拔高,却又在下一秒诡异地温柔下来。

他低头摩挲着手里那个装着废铁的袋子,眼神宠溺得让人发毛,“他要是死了,我怎么还能感觉到他在对我笑呢?他只是累了,想躲开我一阵子。”

“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霍廷枭重新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偏执到了极致的疯狂。

在这场名为“失去”的凌迟里,他选择亲手缝上自己的双眼,把灵魂永远囚禁在谢言还在的昨天。

“林川,把家里的灯都打开。”

霍廷枭轻声说道,“别让他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路。”

“毕竟我的言言,最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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