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不是爱人,你是他的过敏原

“他吐了。”

霍廷枭坐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里,声音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粗砺得几乎听不出原音。

这里是海京市最隐秘的一家私人心理诊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白檀香,这种味道通常是为了安抚病人焦躁的神经,但此刻,对于霍廷枭来说,这味道只让他觉得窒息。

他对面坐着的,是国内心理学界的泰斗,裴寂。

裴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那份刚从片场传回来的紧急医疗报告,

以及霍廷枭口述的“症状描述”。

“不是简单的反胃。

”霍廷枭垂着头,双手交握抵在眉心,那截染血的袖口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只是亲了他一下……还没用力,他就吐了。

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那种画面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死死勒进霍廷枭的脑仁里。

谢言蜷缩在垃圾桶旁,因为他的触碰而生理性呕吐,那种排斥感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还要伤人。

“霍总,恕我直言。”

裴医生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这不是简单的厌恶,

这是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躯体化反应。”

霍廷枭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他的潜意识里,您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也不再是一个‘前任’。”

裴医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病毒】。

“对于现在的谢言来说,您就是某种高致病性的病毒,或者是某种剧毒的过敏原。”

裴医生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在往霍廷枭的心口上扎刀子。

“就像有些人对花生过敏,哪怕只是一点点粉末,都会导致呼吸道水肿、

窒息甚至死亡。这与爱不爱无关,这是生物本能的求生欲。”

“您强吻他,在他看来,无异于强行给他灌下一瓶百草枯。”

霍廷枭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嘴唇都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过敏原。

原来在谢言的世界里,他已经变成了这种东西。

“那怎么办?”霍廷枭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此刻竟然显得有些摇摇欲坠,“治好他。

裴寂,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哪怕是把整个霍氏的股份都给你,你把那个正常的谢言还给我。”

“治不好的。”裴医生残酷地摇了摇头,“因为病源在您身上。”

“什么?”

“只要您还像现在这样,像头狼一样盯着他,像个暴君一样控制他,他的应激反应只会越来越重。

”裴医生走过来,视线落在霍廷枭脸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巴掌印上。

“霍总,您这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再这样下去,下次他可能就不会吐了。”

裴医生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他会选择自杀,来彻底切断这个过敏源。”

轰——

霍廷枭的身体晃了一下,重重地跌回沙发里。

自杀。

这两个字像是千钧重的巨石,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强硬。

三年前那场大火的噩梦瞬间席卷而来,那种失去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

“我不想他死……”霍廷枭捂着脸,指缝里渗出绝望的呢喃,“我只是想爱他……我只是想让他回来……”

“想让他回来,就别做狼。”

裴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治疗方案”,递到了霍廷枭面前。

“霍总,您在商场上那一套‘强取豪夺’,在感情里就是催命符。

想要谢言这种受过重创的人重新接纳您,您必须把这身獠牙拔了。”

霍廷枭茫然地抬起头,接过那份方案。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脱敏治疗建议书》。

“脱敏,需要过程。既然他是因为恐惧而排斥,那您就要消除恐惧。

”裴医生指着方案上的第一条,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把您的控制欲、占有欲,全部藏起来。收起您的爪子,收起您的脾气。”

“说得直白点。”裴医生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财阀掌权人,缓缓吐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您不能再做高高在上的主人,您得学着做一条……狗。”

室内一片死寂。

霍廷枭的瞳孔微微收缩。

做狗?

让他霍廷枭,海京市呼风唤雨的活阎王,去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只有温顺、无害、甚至有些可怜的动物,才不会引起受惊猎物的警惕。

”裴医生并不在意他的震惊,继续说道,“示弱,会吗?卖惨,会吗?”

“利用他那点残留的心软,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生活。让他觉得您不仅没有威胁,甚至……需要他的怜悯。”

“一旦他对您产生了‘怜悯’这种情绪,恐惧就会消退。等恐惧消失了,爱恨才有机会重新生长。”

霍廷枭死死盯着那份方案,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尊严?

那种东西,在谢言的命面前,算个屁。

只要能让谢言不再那样看他,只要能再次抱一抱那个温软的身体,别说是做狗,就算是做地上的烂泥,他也认了。

“怎么做?”霍廷枭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教我。”

裴医生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首先,把这身像是要去收购别国公司的西装脱了。换点柔软的、没有攻击性的衣服。”

“其次,表情管理。”裴医生指了指旁边的全身镜,“霍总,您现在的表情,看着像是要去杀人全家。谢言看到您这样,不吐才怪。”

霍廷枭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阴鸷、暴戾、充满了毁灭欲。眉心死死拧着川字纹,嘴角虽然破了,却还挂着一丝冷硬的弧度。

确实……很吓人。

“笑一下。”裴医生在旁边发号施令,“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嘲笑。

是那种……被人抛弃了,却还强颜欢笑的笑。”

霍廷枭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男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部肌肉僵硬得像是打了过期的肉毒杆菌,配上那个带血的嘴角,显得更加变态且惊悚。

“不行,太假了,像变态杀人狂。”裴医生无情地打击,“眼神再软一点。

想象一下谢言就在您面前,他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您想求他别走。”

求他……别走。

霍廷枭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那个雨夜,谢言决绝的背影;浮现出今天在化妆间,谢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那种蚀骨的悔恨和无助,瞬间淹没了他。

再睁开眼时。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变了。

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黑眸里,此刻蓄满了破碎的水光。

原本冷硬的线条垮了下来,眉头微蹙,嘴角下垂,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全世界遗弃的颓丧和凄凉。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霍廷枭剥去了金钱和权势的外壳后,剩下的一具千疮百孔的灵魂。

“对,就是这个眼神。”裴医生打了个响指,“保持住。

记住这种感觉,您现在不是霍廷枭,您只是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可怜虫。”

霍廷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脸颊上的巴掌印。

很疼。

但他却莫名觉得,这种疼让他那颗空荡荡的心,稍微落地了一些。

“还有最后一点。”裴医生递给他一瓶药,“这是一种维生素,但您可以告诉他,这是治疗您……狂躁症或者抑郁症的药。必要的时候,在他面前吃,手要抖,水要洒。”

“苦肉计虽然老套,但对于谢言这种外冷内热的人来说,是必杀技。”

霍廷枭接过那瓶药,紧紧攥在手心里。

“谢谢。”

他转过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拖着那副沉重的身躯走出了诊所。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海京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张张嘲讽的嘴脸。

霍廷枭并没有叫司机。

他独自一人开着车,回到了那个老旧的小区楼下。

这一次,他没有带浩浩荡荡的保镖队,也没有让人封锁整栋楼。

他去便利店买了一份热牛奶,又买了一些胃药。

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一步步爬上了六楼。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有些昏暗。

霍廷枭站在602的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里面很安静。

谢言应该已经睡了,或者是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霍廷枭抬起手,想要敲门。

但在指关节即将触碰到门板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不能敲。

敲门声会吓到他。

现在的谢言是惊弓之鸟,任何突兀的声音都会让他想起被囚禁的日子。

霍廷枭慢慢地蹲下身。

昂贵的西裤膝盖处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蹭脏了,但他毫不在意。

他把热牛奶和胃药轻轻地放在门口的地垫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钢笔。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霍廷枭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他的手在发抖,字迹有些潦草,不再是以前那种力透纸背的狂草,而是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卑微。

【言言,对不起。】

【我不进去了,我就在门外坐着。】

【胃药是温和的,如果不舒服就吃一点。要是还在生气,就把药扔出来砸我。】

【别怕……那个坏人已经被我打死了。现在守着你的,只是一条没人要的狗。】

写完最后一个字,霍廷枭看着那张纸条,眼眶有些发热。

他把纸条压在牛奶下面。

然后,这个身高一米八八、身价千亿的男人,就这样抱着膝盖,缩在谢言家门口那个狭窄阴暗的角落里。

就像是一条因为犯了错被主人赶出家门的大型犬,守着那一点点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等待着那万分之一的、被原谅的可能。

夜风从楼道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在他单薄的衬衫上,刺骨的冷。

霍廷枭却觉得,这是这三年来,他离谢言最近的一个夜晚。

哪怕隔着一道门。

哪怕只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只要不让他滚,只要能让他守在这里,让他这条烂命还有个去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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