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被撕毁的替身合约
“霍廷枭，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谢言站在局促的客厅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宽松的居家服，手里捏着画图用的铅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外面的雨还在下，并没有因为屋内的死寂而停歇半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想要闯进来。
狭小的出租屋里，此刻站着三个格格不入的人。
一个是穿着万元定制西装、此时却只能缩着肩膀坐在掉皮沙发上的金牌律师，一个是满脸阴鸷却在谢言面前强行压制着戾气的霍廷枭，还有一个，就是刚被从卧室里叫出来、一脸警惕的谢言。
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摞厚厚的文件，旁边还放着一个不锈钢的铁盆，那是平时谢言用来洗菜的。
“谢先生，这是霍总委托我拟定的一份协议，请您过目。”
律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其中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他在海京市混了二十年，经手过无数豪门恩怨，却从来没见过哪个财阀掌权人会在这种连个像样落脚地都没有的破房子里，谈论几百亿的资产转让。
谢言没接。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那种防备的姿态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霍廷枭的眼睛里。
“又是合约？”谢言冷笑了一声，眼尾带着一抹嘲弄的红，“霍总还没玩够吗？
三年前是一纸替身合约，买断了我的尊严。现在又想买什么？买我的余生，还是买我闭嘴？”
“不是那个！”
霍廷枭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面前的茶几。
他慌乱地绕过律师，想要去拉谢言的手，却在谢言冷厉的目光下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那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大手，此刻尴尬地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言言，你先看看，求你先看看，好不好？”霍廷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粗粝的沙子，“如果看完了你觉得这是羞辱，你拿这叠纸砸死我，我绝不躲。”
谢言看着他。
男人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卑微和恳求，像是一只把肚皮露给主人、却又害怕被踢一脚的流浪狗。
终究是心软了那么一瞬。
谢言抿着唇，从律师手里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翻开第一页。
《霍氏集团股份无偿转让协议书》
那几个黑体加粗的大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谢言的视网膜上。
紧接着是第二份。
《不动产赠与公证》、《私人信托基金转让书》……
谢言的手开始发抖。他不可置信地快速翻动着那些纸张，每一页的落款处，霍廷枭都已经签好了名字，盖上了私章，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哪里是什么合约。
这是霍廷枭的身家性命。
“你疯了？”谢言猛地合上文件，像是在仍一块烫手的烙铁，把它甩回了茶几上，“霍廷枭，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这什么？这是霍氏集团51%的股份！只要我签个字，你就成了给我打工的，海京市就不姓霍了！”
“我知道。”
霍廷枭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上前一步，这次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了谢言冰凉的手，强行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脏正在狂乱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谢言的掌心。
“以前我混蛋，我以为钱能买来一切，我用钱逼你，用权压你，把你锁在我身边。”霍廷枭盯着谢言的眼睛，目光灼热得几乎要把人融化，“现在我想明白了。既然我都已经是你的狗了，那狗是不需要资产的。狗只需要听话，只需要主人赏一口饭吃。”
男人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血。
“言言，这海京市，以后你说得算。我的命在这些纸里，也在你手里。你想让我生，我就生；你想让我死，把这些股份卖给我的对家，我立刻就能一无所有，跳楼给你助兴。”
谢言只觉得喉咙发堵，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挽回他已经彻底疯魔的男人，心里那座坚硬的冰山，正在这滚烫的爱意下轰然崩塌，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霍廷枭是真的把命交出来了。
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臣服。
“我不要。”谢言咬着牙，眼眶酸涩得厉害，“我不稀罕你的臭钱。霍廷枭，你以为把钱给我，过去的伤害就能抹平吗？那些伤疤……”
“我知道抹不平。”
霍廷枭打断了他。
他松开谢言的手，转身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陈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信封。
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谢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色煞白。
他认得那个信封。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就是在这个信封里，装着那份把他打入地狱的“替身合约”。那里面的每一个条款，都是把他当作另外一个人的替代品，是对他人格最残忍的凌迟。
“你要干什么？”谢言的声音都在发颤，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霍廷枭没有说话。
他拿过那个不锈钢铁盆，放在地板中央。
然后，当着谢言的面，修长的手指缓缓撕开了信封的封口，抽出了里面那几张已经泛黄的纸张。
“啪嗒。”
金属打火机窜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霍廷枭蹲下身，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而庄重的仪式。他把那份曾经用来禁锢谢言、折辱谢言的合约一角，送到了火苗上。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
“这一条，是必须随叫随到。”霍廷枭看着纸张卷曲变黑，声音平静得可怕，“烧了。以后是你叫我，我随叫随到。我不叫你，我就在门口守着。”
火舌继续蔓延。
“这一条，是不准这见外人。”霍廷枭把燃烧的纸张扔进盆里，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明灭不定，“烧了。你想见谁就见谁。哪怕是顾言洲，哪怕你想谈恋爱……只要你别不要我，我都在旁边看着，不捣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谢言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盆里跳动的火焰。
那红色的火光，在他的瞳孔里燃烧，仿佛也烧尽了他这三年来的委屈、恐惧和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
“这一条……是作为那个人的替身。”
霍廷枭手里捏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页纸。因为长时间捏着，纸张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抬起头，仰视着谢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又亮得惊人。
“言言，从来就没有什么替身。”
霍廷枭把那页纸攥成一团，狠狠地扔进火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当初是我瞎了眼，是我心盲。我以为我爱的是那个影子，其实我早就爱上你了。是你那晚给我煮的面，是你生病时抓着我的手，是你冷着脸骂我混蛋的样子……全都是你。”
“你是谢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谢言。”
“以前那个把你当替身的霍廷枭，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现在跪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想求你再看一眼的罪人。”
盆里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黑灰色的灰烬，散发着刺鼻的焦味。
但这股味道在谢言闻来，却是自由的味道。
律师早已识趣地退到了门外，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言觉得脸上有些凉，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他恨了三年，怨了三年，逃了三年。
等到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要的从来都不是霍廷枭的死，也不是霍廷枭的钱。
他要的，不过就是这一个承认。
承认他是谢言，承认他是一个值得被尊重的、完整的人。
“霍廷枭……”
谢言蹲下身，视线与霍廷枭齐平。
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如今为了他跌落神坛，满身泥泞。
“把那些转让书拿走。”谢言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霍廷枭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他慌乱地想要去抓谢言的衣角：“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如果你嫌少，我可以……”
“我说了，我不要钱。”
谢言伸出手，从那一堆价值连城的文件里，抽出了最薄的一张——《人身自由公证协议》。
这是一份没有任何法律强制力，却代表着霍廷枭决心的承诺书。
谢言把它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我只要这个。”
谢言看着霍廷枭呆滞的表情，那双总是冷冷清清的桃花眼，此刻像是冰雪初融的春水，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涟漪。
“霍廷枭，我不签你的股份转让书。”
“因为我谢言，有手有脚，有才华有能力。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需要靠卖身或者卖惨来换取财富。”
说到这里，谢言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设计师的骄傲和傲骨。
“但是。”
那个转折，让霍廷枭的心脏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谢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霍廷枭刚才被火燎到有些发红的手背，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既然你说那是你的卖身契……”
谢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我虽然不要你的钱，但这只……这只狗，我可以先收留着。至于能不能转正，看你表现。”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
紧接着，爆发出了霍廷枭压抑不住的狂喜。
“言言！”
男人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过去，一把将谢言死死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用力得像是要把彼此勒进骨血里。霍廷枭把脸埋在谢言的颈窝，放声大哭，哭得像个丢了又被找回来的孩子。
“谢谢……谢谢你……”
“我一定好好表现……我不咬人，我很乖的……言言，谢谢你还要我……”
谢言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肋骨生疼。
但他没有推开。
他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烫到了那颗曾经千疮百孔的心。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道微弱却坚定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乌云，透过那扇老旧的窗户，洒在了这间并不宽敞的客厅里。
照亮了那一盆燃尽的灰烬，也照亮了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在这个雨过天晴的午后，那份囚禁了他们三年的无形枷锁，终于彻底断裂。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起来吧，地上凉。”谢言拍了拍身上这个沉重的大型挂件，“还有，把你带来的那些文件都带走，占地方。”
霍廷枭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却笑得像个傻子。
“不带走。”
他耍赖似的在谢言颈侧蹭了蹭，闻着那股让他安心的沐浴露味道。
“那是给老板的投名状。你不签也没关系，反正放在这儿给你压箱底。万一哪天我惹你生气了，你就把它拿出来吓唬我，肯定管用。”
谢言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霍总，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你的员工看见，霍氏的股价估计得跌停板。”
“跌就跌。”
霍廷枭站起身，顺势把谢言也拉了起来，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宠溺。
“反正我现在是给你打工的。老板，今晚想吃什么？能不能赏脸，让你的专属厨师给你露一手？”
谢言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为了给自己做饭而贴了好几个创可贴的手上。
“……红烧肉。”
谢言转过身，掩饰住眼底的动容。
“稍微甜一点。”
“遵命，我的主人。”
男人响亮地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那盆灰烬还在角落里静静地放着。
它见证了一段扭曲关系的终结，也见证了一份平等爱意的重生。
只是，霍大总裁显然低估了“追妻”这条路的漫长。
虽然谢言收留了他，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立刻登堂入室。
当晚。
霍廷枭端着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满脸期待地想要往主卧里钻的时候，被一床被子连人带枕头挡在了门外。
“在此期间，分房睡。”
谢言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份《自由公证》，晃了晃，似笑非笑。
“这是你给我的自由。我现在想一个人睡。”
“可是……”霍廷枭抱着枕头，一脸委屈，“我是怕你踢被子……我想给你暖床……”
“不需要。现在虽然入秋了，但还没冷到那种程度。”
谢言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妄想。
“还有，既然是打工的，就要有打工的觉悟。沙发才是你的归宿。或者，你可以选择回你的千亿豪宅去睡席梦思。”
说完，“砰”的一声，卧室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合上。
霍廷枭抱着枕头，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换做以前，他早就一脚踹开门闯进去了。
但是现在……
男人看着紧闭的房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傻乎乎地笑出了声。
他把脸埋在那个带有谢言味道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
这扇门虽然关着，但他知道，钥匙已经在他手里了。
只要他够耐心，够听话，总有一天，这扇门会为他彻底敞开。
霍廷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满意足地走向那个只能缩成一团的破旧沙发。
哪怕是睡沙发，这也是离幸福最近的地方。
谢言站在局促的客厅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宽松的居家服，手里捏着画图用的铅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外面的雨还在下，并没有因为屋内的死寂而停歇半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想要闯进来。
狭小的出租屋里，此刻站着三个格格不入的人。
一个是穿着万元定制西装、此时却只能缩着肩膀坐在掉皮沙发上的金牌律师，一个是满脸阴鸷却在谢言面前强行压制着戾气的霍廷枭，还有一个，就是刚被从卧室里叫出来、一脸警惕的谢言。
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摞厚厚的文件，旁边还放着一个不锈钢的铁盆，那是平时谢言用来洗菜的。
“谢先生，这是霍总委托我拟定的一份协议，请您过目。”
律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其中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他在海京市混了二十年，经手过无数豪门恩怨，却从来没见过哪个财阀掌权人会在这种连个像样落脚地都没有的破房子里，谈论几百亿的资产转让。
谢言没接。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那种防备的姿态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霍廷枭的眼睛里。
“又是合约？”谢言冷笑了一声，眼尾带着一抹嘲弄的红，“霍总还没玩够吗？
三年前是一纸替身合约，买断了我的尊严。现在又想买什么？买我的余生，还是买我闭嘴？”
“不是那个！”
霍廷枭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面前的茶几。
他慌乱地绕过律师，想要去拉谢言的手，却在谢言冷厉的目光下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那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大手，此刻尴尬地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言言，你先看看，求你先看看，好不好？”霍廷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粗粝的沙子，“如果看完了你觉得这是羞辱，你拿这叠纸砸死我，我绝不躲。”
谢言看着他。
男人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卑微和恳求，像是一只把肚皮露给主人、却又害怕被踢一脚的流浪狗。
终究是心软了那么一瞬。
谢言抿着唇，从律师手里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翻开第一页。
《霍氏集团股份无偿转让协议书》
那几个黑体加粗的大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谢言的视网膜上。
紧接着是第二份。
《不动产赠与公证》、《私人信托基金转让书》……
谢言的手开始发抖。他不可置信地快速翻动着那些纸张，每一页的落款处，霍廷枭都已经签好了名字，盖上了私章，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哪里是什么合约。
这是霍廷枭的身家性命。
“你疯了？”谢言猛地合上文件，像是在仍一块烫手的烙铁，把它甩回了茶几上，“霍廷枭，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这什么？这是霍氏集团51%的股份！只要我签个字，你就成了给我打工的，海京市就不姓霍了！”
“我知道。”
霍廷枭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上前一步，这次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了谢言冰凉的手，强行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脏正在狂乱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谢言的掌心。
“以前我混蛋，我以为钱能买来一切，我用钱逼你，用权压你，把你锁在我身边。”霍廷枭盯着谢言的眼睛，目光灼热得几乎要把人融化，“现在我想明白了。既然我都已经是你的狗了，那狗是不需要资产的。狗只需要听话，只需要主人赏一口饭吃。”
男人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血。
“言言，这海京市，以后你说得算。我的命在这些纸里，也在你手里。你想让我生，我就生；你想让我死，把这些股份卖给我的对家，我立刻就能一无所有，跳楼给你助兴。”
谢言只觉得喉咙发堵，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挽回他已经彻底疯魔的男人，心里那座坚硬的冰山，正在这滚烫的爱意下轰然崩塌，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霍廷枭是真的把命交出来了。
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臣服。
“我不要。”谢言咬着牙，眼眶酸涩得厉害，“我不稀罕你的臭钱。霍廷枭，你以为把钱给我，过去的伤害就能抹平吗？那些伤疤……”
“我知道抹不平。”
霍廷枭打断了他。
他松开谢言的手，转身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陈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信封。
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谢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色煞白。
他认得那个信封。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就是在这个信封里，装着那份把他打入地狱的“替身合约”。那里面的每一个条款，都是把他当作另外一个人的替代品，是对他人格最残忍的凌迟。
“你要干什么？”谢言的声音都在发颤，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霍廷枭没有说话。
他拿过那个不锈钢铁盆，放在地板中央。
然后，当着谢言的面，修长的手指缓缓撕开了信封的封口，抽出了里面那几张已经泛黄的纸张。
“啪嗒。”
金属打火机窜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霍廷枭蹲下身，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而庄重的仪式。他把那份曾经用来禁锢谢言、折辱谢言的合约一角，送到了火苗上。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
“这一条，是必须随叫随到。”霍廷枭看着纸张卷曲变黑，声音平静得可怕，“烧了。以后是你叫我，我随叫随到。我不叫你，我就在门口守着。”
火舌继续蔓延。
“这一条，是不准这见外人。”霍廷枭把燃烧的纸张扔进盆里，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明灭不定，“烧了。你想见谁就见谁。哪怕是顾言洲，哪怕你想谈恋爱……只要你别不要我，我都在旁边看着，不捣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谢言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盆里跳动的火焰。
那红色的火光，在他的瞳孔里燃烧，仿佛也烧尽了他这三年来的委屈、恐惧和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
“这一条……是作为那个人的替身。”
霍廷枭手里捏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页纸。因为长时间捏着，纸张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抬起头，仰视着谢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又亮得惊人。
“言言，从来就没有什么替身。”
霍廷枭把那页纸攥成一团，狠狠地扔进火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当初是我瞎了眼，是我心盲。我以为我爱的是那个影子，其实我早就爱上你了。是你那晚给我煮的面，是你生病时抓着我的手，是你冷着脸骂我混蛋的样子……全都是你。”
“你是谢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谢言。”
“以前那个把你当替身的霍廷枭，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现在跪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想求你再看一眼的罪人。”
盆里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黑灰色的灰烬，散发着刺鼻的焦味。
但这股味道在谢言闻来，却是自由的味道。
律师早已识趣地退到了门外，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言觉得脸上有些凉，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他恨了三年，怨了三年，逃了三年。
等到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要的从来都不是霍廷枭的死，也不是霍廷枭的钱。
他要的，不过就是这一个承认。
承认他是谢言，承认他是一个值得被尊重的、完整的人。
“霍廷枭……”
谢言蹲下身，视线与霍廷枭齐平。
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如今为了他跌落神坛，满身泥泞。
“把那些转让书拿走。”谢言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霍廷枭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他慌乱地想要去抓谢言的衣角：“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如果你嫌少，我可以……”
“我说了，我不要钱。”
谢言伸出手，从那一堆价值连城的文件里，抽出了最薄的一张——《人身自由公证协议》。
这是一份没有任何法律强制力，却代表着霍廷枭决心的承诺书。
谢言把它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我只要这个。”
谢言看着霍廷枭呆滞的表情，那双总是冷冷清清的桃花眼，此刻像是冰雪初融的春水，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涟漪。
“霍廷枭，我不签你的股份转让书。”
“因为我谢言，有手有脚，有才华有能力。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需要靠卖身或者卖惨来换取财富。”
说到这里，谢言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设计师的骄傲和傲骨。
“但是。”
那个转折，让霍廷枭的心脏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谢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霍廷枭刚才被火燎到有些发红的手背，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既然你说那是你的卖身契……”
谢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我虽然不要你的钱，但这只……这只狗，我可以先收留着。至于能不能转正，看你表现。”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
紧接着，爆发出了霍廷枭压抑不住的狂喜。
“言言！”
男人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过去，一把将谢言死死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用力得像是要把彼此勒进骨血里。霍廷枭把脸埋在谢言的颈窝，放声大哭，哭得像个丢了又被找回来的孩子。
“谢谢……谢谢你……”
“我一定好好表现……我不咬人，我很乖的……言言，谢谢你还要我……”
谢言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肋骨生疼。
但他没有推开。
他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烫到了那颗曾经千疮百孔的心。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道微弱却坚定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乌云，透过那扇老旧的窗户，洒在了这间并不宽敞的客厅里。
照亮了那一盆燃尽的灰烬，也照亮了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在这个雨过天晴的午后，那份囚禁了他们三年的无形枷锁，终于彻底断裂。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起来吧，地上凉。”谢言拍了拍身上这个沉重的大型挂件，“还有，把你带来的那些文件都带走，占地方。”
霍廷枭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却笑得像个傻子。
“不带走。”
他耍赖似的在谢言颈侧蹭了蹭，闻着那股让他安心的沐浴露味道。
“那是给老板的投名状。你不签也没关系，反正放在这儿给你压箱底。万一哪天我惹你生气了，你就把它拿出来吓唬我，肯定管用。”
谢言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霍总，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你的员工看见，霍氏的股价估计得跌停板。”
“跌就跌。”
霍廷枭站起身，顺势把谢言也拉了起来，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宠溺。
“反正我现在是给你打工的。老板，今晚想吃什么？能不能赏脸，让你的专属厨师给你露一手？”
谢言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为了给自己做饭而贴了好几个创可贴的手上。
“……红烧肉。”
谢言转过身，掩饰住眼底的动容。
“稍微甜一点。”
“遵命，我的主人。”
男人响亮地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那盆灰烬还在角落里静静地放着。
它见证了一段扭曲关系的终结，也见证了一份平等爱意的重生。
只是，霍大总裁显然低估了“追妻”这条路的漫长。
虽然谢言收留了他，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立刻登堂入室。
当晚。
霍廷枭端着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满脸期待地想要往主卧里钻的时候，被一床被子连人带枕头挡在了门外。
“在此期间，分房睡。”
谢言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份《自由公证》，晃了晃，似笑非笑。
“这是你给我的自由。我现在想一个人睡。”
“可是……”霍廷枭抱着枕头，一脸委屈，“我是怕你踢被子……我想给你暖床……”
“不需要。现在虽然入秋了，但还没冷到那种程度。”
谢言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妄想。
“还有，既然是打工的，就要有打工的觉悟。沙发才是你的归宿。或者，你可以选择回你的千亿豪宅去睡席梦思。”
说完，“砰”的一声，卧室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合上。
霍廷枭抱着枕头，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换做以前，他早就一脚踹开门闯进去了。
但是现在……
男人看着紧闭的房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傻乎乎地笑出了声。
他把脸埋在那个带有谢言味道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
这扇门虽然关着，但他知道，钥匙已经在他手里了。
只要他够耐心，够听话，总有一天，这扇门会为他彻底敞开。
霍廷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满意足地走向那个只能缩成一团的破旧沙发。
哪怕是睡沙发，这也是离幸福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