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就是有兄长的感觉吗?

马车里的人探出头来,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里似乎含着担忧。

赵景渊垂下眼帘,片刻又掀开,睫毛上的水珠顺着面颊滑落。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与他并排骑行的王铮。

车夫见状停下马车,赵景渊掀开衣袍一跃跳了上去。

见人上来,赵予安将一旁叠好的毛巾递过去:“堂兄快擦擦吧。”

“多谢殿下。”赵景渊接过毛巾,擦干脸上的雨水,随后摘掉了头上的漆纱短脚幞头,漆黑长发散落肩头,水珠顺着发丝滴落。

他拿起毛巾擦拭着发上的水渍。

赵予安还没看见过赵景渊披散着头发的模样,一时有些出神。

一个男人有什么好看的,这具身体好色的习性又犯了,他慌忙移开视线,从车座下面的小柜子里取出一只银瓶和两只白釉茶盏。

与赵景渊喜好不同,他偏爱那些花哨的在阳光下泛着彩光的杯子,而赵景渊喜欢干净素雅的。

这白釉茶盏,应该正合赵景渊的心意。

摆好茶盏,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堂兄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这是今早刚泡上的,放在瓶里温着,这会儿还热。”

太子殷勤得有些反常。

赵景渊停住擦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还是伸手接过茶盏,仰头一口饮尽。

“劳烦殿下了。”

“出了皇城,那还有什么殿下,堂兄不必客气。”赵予安见他喝完,又斟满一杯,随后拿出两个镶着螺钿的红漆食盒,摆在面前的小几上打开。

一个装着各式糕点,另一个盛着各种坚果。

他指着那盒糕点里的一块梅花状点心,热情道:“这个梅花糕是太子府的厨娘做的,十分鲜美,堂兄尝尝。”

赵景渊摇了摇头。他不喜欢糕点,太干。

见他不吃,赵予安也不再劝,自己伸出手,指尖在铺着红纸的干果盒里轻轻一探,掠过花生和红枣,准确无误地拈起一把饱满的葵瓜子。五指松松一拢,便将它们带到面前。

咔嚓、咔嚓。嗑瓜子的声音有节奏地在车厢内响起,有些吵。

赵景渊将视线从虚空的某一点移向声音的源头。

少年一手捧着瓜子,另一只手用拇指与食指拈起一颗,送到门牙间。上下齿对得极准,轻轻一嗑——“咔嚓”,一声清脆而短促的裂响,瓜子壳从中间齐整地绽开。舌尖随即灵巧地一探一卷,将那枚小小的、微带咸香的瓜仁卷入口中。嘴唇轻抿,“噗”地一声,将两片湿漉漉的壳吐在摊开的另一只手掌心。

一颗接着一颗。

咔嚓、噗。咔嚓、噗。

那声音带着一种闲适的韵律。指尖沾上一点细盐,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焦香。不多时,他摊开的掌心里便积起一小堆干净完整的空壳,像一撮小小的、张开了口的褐色花瓣。

少年将那堆瓜子皮放进专门盛壳的方木盒里,似乎是有些无聊了,便掀开车厢中间悬着的那幅靛蓝色厚布车帘。

冷风夹着湿气灌进来,赵景渊以为娇贵的太子会缩回手,然后放下车帘躲回车中。

他却一声不吭向外探出身去,这次不仅是头,连手也伸了出去。

雨点砸在他掌心,先溅开一朵极小的透明水花,随即消融。很快,一滴接一滴,掌心里便亮晶晶地蓄起一小片。雨水顺着指节往下淌,在指尖凝成水珠,欲滴未滴。

“京城接连降雨,相州却已连续三个月滴雨未落,土地干裂,粮食颗粒无收。这雨水要是能移到相州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赵景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们大乘国尊贵的太子殿下,竟也开始关心民生了。

看了一会儿雨,赵予安将探出去的脑袋收回来。

他双手都是雨水,额前的鬓发也被打湿。他左右看看,想叫阿喜,才想起嫌阿喜太吵,这次没带他来。

伸手要去拿赵景渊手中那块已经半湿的毛巾。

赵景渊却先他一步拉过他的手。

他要做什么?赵予安下意识想抽回手。

赵景渊自幼习武,力气比他大,他抽不动。

赵景渊没说话,拿着那块半湿的松青色棉布毛巾,轻轻敷在他摊开的掌心。

先是整个手掌被温软的湿棉布包裹、按住。那热度不烫,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微暖,从潮湿的织物里透出来,渗进被雨水浸得有些发木的皮肤里。

随后,赵景渊的手隔着毛巾,握住他的,开始一下一下地擦拭。

动作细致而稳重。从掌心中央开始,用毛巾裹着指腹,打着小圈揉按过去,将那些积聚在掌纹里的雨水一一拭净。接着展开他的手指,从指根向指尖,一根一根地捋过,连指侧和指甲缝旁的水痕都不放过。

布料摩挲过皮肤,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擦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同样的步骤,同样的耐心。

直到两只手上冰凉的湿意都被毛巾吸走,只留下被揉擦过的皮肤微微泛着红,以及残余的、舒适的暖意。

赵予安正怔着,额上便是一暖。

擦净了手,赵景渊的动作没停。他将毛巾对折,翻出较为干燥的内层,抬手覆在他额上。

掌心隔着布料,稳稳地按在湿发上,让棉布的暖意与吸水力慢慢渗透。

稍停片刻,他才开始移动。

从眉心上方开始,沿着发际线向两侧鬓角缓缓按压、擦拭。轻柔地将发丝间蓄着的雨水一点点吸走。碰到打绺贴紧皮肤的地方,他便用指尖抵着毛巾,仔细地按一按、捻一捻,直到那缕头发恢复松爽。

水珠被棉布悄无声息地吞没,湿冷的额际渐渐变得干爽温暖。

赵予安能感觉到赵景渊手指的轮廓隔着一层软布,在自己额前细致地移动,甚至能闻到旧毛巾被体温烘出的、干净而微暖的气息。

这就是有兄长的感觉吗?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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