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镜子里映出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

感觉向上行了好久的路,马车才停下来,他被人从马上车上拖下来扛在肩上。

赵予安被那人晃的都快要把他从庙会上吃的小吃吐出来。

终于扛着他的男子脚步放慢了,听着门吱呀一声响,男子迈过门槛,他被人带进了屋里。

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梁。

粗大的横木,漆色斑驳,看着有些那年头了。

他动了动身子,尾椎骨处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定是那些人把他扔进来的时候,屁股正好硌在了什么硬物上。

不用看也知道,那块地方定是青紫一片了。

想坐起身,却发现双手和双脚都被麻绳捆得死死的。

一点点滚到床边,将脑袋探出床帐。

屋里布置得很是喜庆,满目都是红色。大红的帐子,大红的被褥,桌上还摆着一对描金的红烛。

偏头望向窗户。

外面一片漆黑,连个月亮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闪过一点昏黄的亮光,随后响起了脚步声。

赵予安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

很快,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咔嗒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走进来,腰间挎着刀,脸上横着几道刀疤,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姑娘,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铜盆。

那姑娘进门后飞快地朝他这边瞥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快步走到桌边,放下盆,拧干了帕子,朝他走近。

赵予安在床上一滚,直接滚到了最里侧:“你……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那姑娘诺诺的,没敢开口。

站在一旁的汉子摸了摸腰间的刀,咧开嘴:“给你梳洗干净,等会儿把你献给大当家的。也不是谁都有这福气能跟我们大当家的,你最好老实点。”

献给大当家的?

赵予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砰!”

门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了。那摸刀的汉子眉头一皱,转身走出门去查看。

赵予安压低声音问正帮他擦脸的姑娘:“这里是哪里?”

那姑娘抬眼,飞快地朝门口瞥了一眼,凑近他耳边:“这里是长风寨。”

长风寨。

孤鸿岭上的长风寨!

赵予安心头一跳:“这是……土匪窝?”

“嘘!”那姑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要喊,这里的土匪都很凶悍。”

她说“这里的土匪”很凶悍,看来和土匪不是一伙的,应当是和他一样,被抢来的。

赵予安低下头,任她继续擦脸。那帕子温热,带着皂角的味道,擦在脸上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趁那姑娘低头洗帕子的工夫,压低声音开口:“好姐姐,我这手腕勒得实在疼,能不能……”

话没说完,那个出去查看的汉子又走了回来。

他几步走到床边,横刀架到赵予安面前:“不是说了,老实点!不要耍滑头!快给他换衣服!”

那姑娘忙放下帕子,忙从桌上拿起那套大红的嫁衣,抖开来。

赵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得死死的手腕,又抬头看向那汉子:“我现在被绑着,怎么穿?难道让我当斗篷披着?”

那汉子瞪着他,眼神凶恶。片刻后,猛地拔出刀,寒光一闪,他手腕上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赵予安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一圈皮肤已经勒得发红。

那姑娘走上前,帮他套上嫁衣又帮他梳理那一头早已乱糟糟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个发髻,随后从妆奁里拿出脂粉,在他脸上扑了一层又一层。

赵予安嘴角抽了抽:“……”

那黝黑汉子看女子化了半天还没好,不耐烦地催促起来:“磨叽什么?快点!”

那姑娘手一抖,眉毛差点画歪。她飞快地收尾,将最后一笔描完,退后一步。

“好了。”她低声道。

那汉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

“我们走!”说着大步走出去,那姑娘端着铜盆跟上。

“咔嗒!”房门重新被锁上了。

赵予安从床上滑下来,蹦到那面唯一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鸳鸯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脸上化着女子的妆容,胭脂涂了两颊和双唇,红得像年画上的娃娃。

赵予安:“……”

听脚步声,那两人已经走远了。刚才开门的时候,他偷眼往外瞥过,门口似乎没有看守的匪兵。

说不定……能逃出去。

山脉深处,长风寨。

寨子建在孤鸿岭的半山腰,背靠陡崖,三面环林。

参天的古木将山寨密密围住,若不是走近了,绝难发现这深山老林里还藏着这样一处所在。

寨墙是粗木扎成的,高约丈余,木头上还留着刀斧砍斫的痕迹。墙外挖着深深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寨门是整棵的原木捆扎而成,厚重得需要四五个壮汉才能推动。

门楼上挂着几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晃,照着守夜土匪腰间的刀。

寨子里屋舍错落,依山势而建。最高处是议事厅,也是大当家花承耀的居所。

此刻,议事厅里,几盏蜡烛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跳一跳。

眼看其中一盏就要被吹灭,一个腰间挎刀、凶神恶煞的男人走上前,一把将窗户关上。

“我那不懂事的二当家,差点杀了太子。”花承耀斜倚在那张铺着虎皮的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我们已经得罪了朝廷,那先生以为如何呢?”

余升亮站在烛光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皇帝既然下了决心要剿匪,大当家的,咱们山寨的兵力,确实不足以同朝廷抗衡。”

花承耀没有接话。

余升亮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依在下之见,大当家的或许可以应了朝廷的招安。”

“招安?”花承耀笑了“太子是什么性情他一定恨不得将我们山寨踏平,又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们?如今,只能鱼死网破。”

“大当家的此言差矣。”余升亮摇摇头,“那些都只是道听途说。您太不了解太子殿下了,殿下其实宅心仁厚,求贤若渴……”

“先生不是来做花某的谋士,”一把弯刀毫无预兆地抵在了余升亮的腰腹间,“而是朝廷派来的说客吧?”

余升亮浑身一僵。

他举起双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刀剑无眼……刀剑无眼……朝廷是诚心来谈和的,什么条件大当家尽管提。”

“条件?”花承耀冷嗤一声,“给我一个将军当当,让我也过过瘾。我怎么也是一个当家的,不可能受制于人。”

“哈哈哈...”四周站着的土匪跟着笑起来,笑声粗野,在议事厅里回荡。

余升亮的额上,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大当家的先把刀放下,”他艰难地开口,“我会……会依言转告给朝廷。”

“余先生不是朝廷派来的吗?”花承耀歪着头看他,刀尖在他腰间的皮肤上轻轻点了点,“我想余先生应该能代替朝廷做主。余先生觉得呢?”

余升亮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若是余先生答应了花某,却做不到...”花承耀收起笑容,眼神瞬间冷下来,“那花某一定会砍了余先生的人头,来做花盆。”

一个土匪适时地指着门外,笑道:“先生看见那几盆菊花了没?开得多好,都是用人肉做的肥料,才养得这么肥。”

余升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门外廊下,几盆菊花正盛开着,金灿灿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

脑子飞快地转着,可越急越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计谋。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急匆匆地走进来。

那人在花承耀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很低,可余升亮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老三”“庙会”“少年”“和画很像”。

花承耀的脸色变了一变。

那张满是杀意的脸,竟在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在哪儿?”

“就在偏院东屋。”

“带我去。”

他收了抵在余升亮腹间的弯刀,从那把铺着虎皮的椅子上起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吩咐:“先带余先生去吃个晚饭,好好招待。”

身后有土匪搭腔:“吃饱了做成的肥料才肥沃。”

断头饭。

余升亮心里咯噔一下。

花承耀不再管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偏院东屋走去。

东屋。

赵予安从靴筒中抽出那把一直藏着的匕首割开脚上的绳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

窗户是老式的木棂窗,糊着桑皮纸。

他用匕首尖轻轻撬动窗栓,“吱!”

窗户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山林里潮湿的气息。

他正要翻出去,门外突然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赵予安忙关上窗户,坐回床上。

门外响起开锁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男子走进来,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他长发披散着,不是汉人的那种黑色,带着点棕头发微卷,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是个混血儿。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之前那个来给他梳洗的黝黑汉子。

赵予安右手揣在左手里,握紧了匕首,心想: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折不弯。但一想到死的时候可能会疼,他又有点犹豫了。

昨日赵景渊救下他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他突然产生了期待,赵景渊会来救他的吧。

“大哥,您看可喜欢?钱老三询问着,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邀功之意:“是不是和大哥房中那幅画中的一样。”

他们这位大当家,没别的癖好,就是不爱女子,偏喜男色。

今日一整日,大当家都因为昨晚二当家擅作主张、差点杀了太子的事板着脸,没个笑模样。

他把这人绑来,若是能哄得大当家高兴了说不定,能赏他个四当家当当。

花承耀没有理会汉子的聒噪目光落在赵予安身上。

他眼睛亮了亮,抬手打开了怀中的画轴。

那是一幅小像。

画中人眉眼含笑,站在一片桃花林里,衣袂翩然。

画纸已经泛黄,边角处有被反复抚摸过的痕迹。

他看看画,又看看床上坐着的人。

像。

真是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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