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里空了，心里也像是跟着空了一块。
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带着莲子特有的清苦与瘦肉的咸鲜。
他吃不下饭，胃里空荡荡的，这一口下去，反而激起一阵细微的绞痛。
“再吃一口。”赵予安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赵景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太子今日戴了一顶玉冠，额间系着一条月白色云纹锦缎抹额。他低垂着眉眼，睫毛如蝉翼覆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那神情温和又安静，恍若庙里垂目的玉观音。
赵景渊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开嘴，又吃了一勺。
赵予安弯唇，眉眼含笑：“这才对嘛。堂兄平日里端方自持，怎么一病起来就跟个小孩子似的，还要人哄着才肯吃饭？”
太阳悄然移了位，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身上，细细碎碎地闪着光，像是给那月白的衣袍镀了一层薄金。
那些被理智压下去的念头，此刻仿佛被这碗热粥的温度唤醒，蠢蠢欲动地从心底某个角落钻出来。
赵景渊垂下眼，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藏回无人窥见的深处。
“不必劳烦殿下。”他哑声道：“臣可以自己来。”
说着便要接赵予安手中的碗。
赵予安没给，反而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来，再吃一口。”
赵景渊微怔，张开口吃了第三口。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铮推门而入：“王爷，荣都知来了。”
他一脚迈过门槛，看到眼前的场景，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一个踉跄摔个脸朝地、屁股朝天。
好在他会武，脚尖在地面上一点，堪堪稳住了身形。
荣贵在后面探着头往里瞧，看到寝殿内的情景，眼角顿时笑出了细细的褶子。
他笑盈盈地迈过门槛，躬身行礼：“陛下不方便出宫，让老奴来探望一下王爷。巧了，正好碰上了太子殿下。”
“殿下万安，王爷万安。”
“荣都知不必多礼。”赵景渊道，声音还有些虚，“劳烦陛下惦记，臣已经好多了。等臣彻底好了，定向御前请罪。”
荣贵忙道：“陛下心里惦记着王爷的身体，怎么会怪王爷。王爷好好养好身体就是。”
说完，他一一报出皇帝赏赐的药材。
赵景渊谢过。
王铮领着侍从们将药材搬去库房珍藏。
送人出了府门，王铮回想起刚刚那一幕，暗想：怪不得王爷没有胃口，却肯吃太子喂给他的饭，原来是演给荣贵看的。
荣贵便是皇帝的眼睛，他回了宫，进了书房行过礼便道：“奴才给陛下报福了。”
皇帝将手中奏折放下抬眸，淡淡瞥他一眼：“让你去替朕看望宁王，怎么就有福了？”
荣贵垂首，恭声回道：“奴才前往宁王府，见太子殿下正亲自照料宁王用饭。殿下与王爷亲厚和睦，此乃陛下之福，江山之福。”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微顿，他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宗室和睦，兄友弟恭，甚好。太子懂得体恤宗亲，朕心甚慰。”
当年他自己便是因为皇位之争同最亲厚的兄长反目，最终不得不走到那一步。
想起小时候，他与皇后、兄长三人一起长大，在东宫的花园里追逐打闹，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如今，只剩下他与皇后两个人了。
他垂下眼，将那一丝泛起伤感压回心底，继续批阅奏折。
批完一本放到一边，又打开另一本。
这份奏折洋洋洒洒足有一千个字，他耐着性子看了几行，便皱起了眉。
通篇读下来，意思只有一个：催促宁王回封地。
他合上奏折，没有批阅，“啪”的一声扔到了一边。
荣贵在旁边帮皇帝磨着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奏折上的内容，又迅速收回视线。
皇帝对宁王甚是在意，荣贵早已在心中猜测了千百遍。
他自小在皇帝身边长大，看惯了天家的喜怒哀乐，早就学会了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
宁王的病渐渐好了，重阳节也如期而至。
每年重阳节这日，皇帝会带着太子、宗亲和一些近臣登永寿山祈福。
听了云尘子所言天地灵气钟于东宫、龙气被压制的话，皇帝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太子生出了忌惮之心。
看向太子时，眉宇间也浮起了几分不悦。
早前云尘道士密言过：重阳节储君缺位，恐祈福无功，于帝气有碍。
好在太子没整什么幺蛾子，乖乖跟着来了。
赵予安无暇顾及皇帝如今怎么想、喜不喜欢他。
他跟着队伍沿山路一路向上攀爬，腿脚都有些发软。
也不知是哪个先祖定的规矩，重阳节要爬这座永寿山。
山上这道长长的石阶从山脚铺到山顶，一眼望不到头，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渐渐落到了队伍后面，与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既然跟不上，赵予安索性找了个树荫，坐在树下的青石上歇息起来。
忽然，不远处草丛传来一阵哀鸣。
他抬眼望去，是一头鹿。
那只鹿一身皮毛呈浅栗色，间杂着几缕霜白，双角枝桠秀美，眼瞳温润如浸了清泉。
此刻被困于绳网之中，通人性一般望着他，似在求救。
赵予安有些不忍，起身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去解那死结。
网绳粗糙勒手，他费了好一番力气，总算将绳扣彻底解开。
那鹿脱网一瞬，惊惶之下猛地扬蹄一蹿，鹿头狠狠撞在他肩头。
赵予安爬山爬得本就脚软，被这一撞失了重心，整个人便顺着湿滑的坡势往下滑去。
身下是一处被草木掩得严实的偏僻山涧，涧水不浅，清寒刺骨。
惊呼声尚未出口，身子已重重坠了进去，水花轰然溅起。
水流瞬间裹住四肢，寒意直钻骨髓。
他挣扎着想上浮，可衣袍吸水沉重，手脚又被水下乱石绊住，几番扑腾，力气迅速散尽，眼前一黑，便直直往潭底沉去。
走到半山腰，一直盯着脚下台阶的赵景渊，抬头向赵予安所在的位置看去，
那里空了。
心了也像是跟着空了一块。
环顾人群，从队伍前面扫到后面，又从后面扫回前面。
没有太子的踪迹。
他吃不下饭，胃里空荡荡的，这一口下去，反而激起一阵细微的绞痛。
“再吃一口。”赵予安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赵景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太子今日戴了一顶玉冠，额间系着一条月白色云纹锦缎抹额。他低垂着眉眼，睫毛如蝉翼覆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那神情温和又安静，恍若庙里垂目的玉观音。
赵景渊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开嘴，又吃了一勺。
赵予安弯唇，眉眼含笑：“这才对嘛。堂兄平日里端方自持，怎么一病起来就跟个小孩子似的，还要人哄着才肯吃饭？”
太阳悄然移了位，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身上，细细碎碎地闪着光，像是给那月白的衣袍镀了一层薄金。
那些被理智压下去的念头，此刻仿佛被这碗热粥的温度唤醒，蠢蠢欲动地从心底某个角落钻出来。
赵景渊垂下眼，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藏回无人窥见的深处。
“不必劳烦殿下。”他哑声道：“臣可以自己来。”
说着便要接赵予安手中的碗。
赵予安没给，反而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来，再吃一口。”
赵景渊微怔，张开口吃了第三口。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铮推门而入：“王爷，荣都知来了。”
他一脚迈过门槛，看到眼前的场景，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一个踉跄摔个脸朝地、屁股朝天。
好在他会武，脚尖在地面上一点，堪堪稳住了身形。
荣贵在后面探着头往里瞧，看到寝殿内的情景，眼角顿时笑出了细细的褶子。
他笑盈盈地迈过门槛，躬身行礼：“陛下不方便出宫，让老奴来探望一下王爷。巧了，正好碰上了太子殿下。”
“殿下万安，王爷万安。”
“荣都知不必多礼。”赵景渊道，声音还有些虚，“劳烦陛下惦记，臣已经好多了。等臣彻底好了，定向御前请罪。”
荣贵忙道：“陛下心里惦记着王爷的身体，怎么会怪王爷。王爷好好养好身体就是。”
说完，他一一报出皇帝赏赐的药材。
赵景渊谢过。
王铮领着侍从们将药材搬去库房珍藏。
送人出了府门，王铮回想起刚刚那一幕，暗想：怪不得王爷没有胃口，却肯吃太子喂给他的饭，原来是演给荣贵看的。
荣贵便是皇帝的眼睛，他回了宫，进了书房行过礼便道：“奴才给陛下报福了。”
皇帝将手中奏折放下抬眸，淡淡瞥他一眼：“让你去替朕看望宁王，怎么就有福了？”
荣贵垂首，恭声回道：“奴才前往宁王府，见太子殿下正亲自照料宁王用饭。殿下与王爷亲厚和睦，此乃陛下之福，江山之福。”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微顿，他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宗室和睦，兄友弟恭，甚好。太子懂得体恤宗亲，朕心甚慰。”
当年他自己便是因为皇位之争同最亲厚的兄长反目，最终不得不走到那一步。
想起小时候，他与皇后、兄长三人一起长大，在东宫的花园里追逐打闹，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如今，只剩下他与皇后两个人了。
他垂下眼，将那一丝泛起伤感压回心底，继续批阅奏折。
批完一本放到一边，又打开另一本。
这份奏折洋洋洒洒足有一千个字，他耐着性子看了几行，便皱起了眉。
通篇读下来，意思只有一个：催促宁王回封地。
他合上奏折，没有批阅，“啪”的一声扔到了一边。
荣贵在旁边帮皇帝磨着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奏折上的内容，又迅速收回视线。
皇帝对宁王甚是在意，荣贵早已在心中猜测了千百遍。
他自小在皇帝身边长大，看惯了天家的喜怒哀乐，早就学会了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
宁王的病渐渐好了，重阳节也如期而至。
每年重阳节这日，皇帝会带着太子、宗亲和一些近臣登永寿山祈福。
听了云尘子所言天地灵气钟于东宫、龙气被压制的话，皇帝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太子生出了忌惮之心。
看向太子时，眉宇间也浮起了几分不悦。
早前云尘道士密言过：重阳节储君缺位，恐祈福无功，于帝气有碍。
好在太子没整什么幺蛾子，乖乖跟着来了。
赵予安无暇顾及皇帝如今怎么想、喜不喜欢他。
他跟着队伍沿山路一路向上攀爬，腿脚都有些发软。
也不知是哪个先祖定的规矩，重阳节要爬这座永寿山。
山上这道长长的石阶从山脚铺到山顶，一眼望不到头，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渐渐落到了队伍后面，与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既然跟不上，赵予安索性找了个树荫，坐在树下的青石上歇息起来。
忽然，不远处草丛传来一阵哀鸣。
他抬眼望去，是一头鹿。
那只鹿一身皮毛呈浅栗色，间杂着几缕霜白，双角枝桠秀美，眼瞳温润如浸了清泉。
此刻被困于绳网之中，通人性一般望着他，似在求救。
赵予安有些不忍，起身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去解那死结。
网绳粗糙勒手，他费了好一番力气，总算将绳扣彻底解开。
那鹿脱网一瞬，惊惶之下猛地扬蹄一蹿，鹿头狠狠撞在他肩头。
赵予安爬山爬得本就脚软，被这一撞失了重心，整个人便顺着湿滑的坡势往下滑去。
身下是一处被草木掩得严实的偏僻山涧，涧水不浅，清寒刺骨。
惊呼声尚未出口，身子已重重坠了进去，水花轰然溅起。
水流瞬间裹住四肢，寒意直钻骨髓。
他挣扎着想上浮，可衣袍吸水沉重，手脚又被水下乱石绊住，几番扑腾，力气迅速散尽，眼前一黑，便直直往潭底沉去。
走到半山腰，一直盯着脚下台阶的赵景渊，抬头向赵予安所在的位置看去，
那里空了。
心了也像是跟着空了一块。
环顾人群，从队伍前面扫到后面，又从后面扫回前面。
没有太子的踪迹。